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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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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赤狐医缘

小七在破庙的草席上昏迷了三天。

钟炎黄守了她三天。头一天夜里,她的身子在月光下四肢蜷缩,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眼前躺在草席上的已不是那个清冷妩媚的十七姨太,而是一只通体赤红毛色如火的狐狸。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软软地搭在草席边缘。

钟炎黄蹲在草席边,它呼吸微弱,肩头那道桃木钉造成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痂,但周围皮肉依然红肿溃烂。更严重的是背上几道新伤,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毒物所伤。

“山里的东西……”钟炎黄想起小七昏迷前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想摸摸小七的鼻息,手指在离它还有寸许时停住了。师父的《承天录》里记载过:狐祟现原形时最为脆弱,也最为敏感。贸然触碰,可能会激起它的本能反击。

但眼前这只小赤狐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钟炎黄心软了。不管她是妖是人,此刻都只是个奄奄一息的生命。他起身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巾蘸湿,轻轻擦拭它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尽量放轻,可布巾触到伤口时,赤狐还是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还是金色的,只是失了光彩,像蒙尘的琥珀。

它看着钟炎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深深的疲惫。然后它又闭上眼睛,任由钟炎黄处理伤口。

三天里,钟炎黄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他按《承天录》里记载的方子,去药铺买了黄连、金银花、蒲公英,熬成汤药,用小勺一点点喂进赤狐嘴里。又用黄柏、当归、紫草、白芷、血竭、乳香、冰片等调成药膏,敷在伤口上。这是师父记载的祛腐生肌的法子。

第三天傍晚,小七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上的绒毛都失去了光泽。钟炎黄心焦,再不找正经大夫,小七怕是真的要死了。

可他上哪儿找大夫?寻常医馆的大夫,看见这么一只赤狐,不把它当成稀罕物卖了才怪。就算大夫肯治,小七是妖这件事也万万不能泄露。“妖物”二字,在普通人听来依然是洪水猛兽。

钟炎黄忽然想起一个人。

盗门的李三手。

这位爷在天津卫混了二十年,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前些日子何大帅那事,也多亏他帮忙才买到盘尼西林。

钟炎黄不敢离开破庙太久,他写了张字条,托隔壁卖茶汤的李老汉送到南市茶馆。字条上只写了两句话:“急寻兽医,能治奇伤。重金酬谢。”

当天夜里,李三手就来了。

他推开破庙的门,看见草席上的赤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钟小兄弟,你这是要改行做猎户?”

钟炎黄苦笑:“李爷,这不是寻常狐狸。是……一个朋友托我照顾的。”

李三手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看看赤狐,又看看钟炎黄凝重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赤狐的伤口,眉头皱起来:“这伤……不像是寻常野兽咬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那东西’抓的。”李三手压低声音,“狐岐山里,除了狐仙,还住着别的。老一辈人说,山深处有‘山魈’,专吃猛兽精怪。”

钟炎黄心头一沉。果然,小七说的“山里的东西”,恐怕就是这山魈。

“李爷,您认不认识靠谱的兽医?”

李三手沉吟片刻:“倒是认识一个。姓孙,五十来岁,以前在乡下给牲口看病,医好过不少猪牛羊狗。在估衣街开了个小铺面。只是……”

“只是什么?”

“这孙大夫规矩多,脾气怪。”李三手说,“他有三不医:不医达官贵人,不医洋人洋狗,不医……不医来历不明的野物。你这狐狸……”

钟炎黄咬咬牙:“总要试试。劳烦李爷引荐,诊金不是问题。”

李三手答应了。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钟炎黄去了估衣街。

孙大夫的铺面很小,门口挂着块破旧的木牌,上书“孙氏兽医”四个字。铺子里堆满了各种药材、兽皮、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和牲口味。

孙大夫本人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副圆框眼镜,正在捣药。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治什么?狗拉稀还是猫掉毛?”

李三手上前拱手:“孙大夫,是我,李三。”

孙大夫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哟,李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个朋友,得了只稀罕物,受了伤,想请您给瞧瞧。”李三手说着,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的钟炎黄。

孙大夫打量了钟炎黄几眼:“什么稀罕物?”

钟炎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只狐狸。”

孙大夫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石臼里。他盯着钟炎黄,脸色变了:“你哪儿来的?”

钟炎黄心头一跳:“朋友的,托我照顾,这不,我没照顾好,这才来找您来给瞧瞧。”

孙大夫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不医不医!您另请高明吧!”

“孙大夫,”钟炎黄急了,“诊金您开价,多少都行。”

“不是钱的事!”孙大夫的声音发颤,“狐狸,附近狐岐山上的吧?那是狐仙!我祖上有训:见了狐仙要拜,要敬,万万不可触碰,更别说医治了!医好了无功,医不好……狐仙是要怪罪的!”

他说着,竟从柜台后摸出三炷香,就要点燃。

李三手按住他的手:“孙大夫,您行行好。那狐狸伤得重,再不医就死了。您忍心看一条性命……”

“那不是性命!”孙大夫打断他,“那是仙家!仙家的生死,岂是我们凡人能插手的?您二位请回吧,这话不要再提了!”

无论钟炎黄和李三手怎么劝,孙大夫就是不肯。最后干脆把两人推出门,“砰”地关上了店门。

回去的路上,钟炎黄眉头紧锁。李三手叹气道:“这老孙头,最是固执。他既然说了不医,就是把刀架脖子上也不会改主意。”

回到破庙,小七的情况更糟了。它已经开始抽搐,金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钟炎黄蹲在它身边,忽然有了个主意。

“小七,”他轻声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赤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知道你伤得重,但眼下有个办法,或许能救你。”钟炎黄继续说,“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赤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它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钟炎黄心中一喜。他伏在小七耳边,低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当天夜里,估衣街。

孙大夫关了店门,正在后院烧香祭拜。他今天拒绝了狐仙的求医,心里不安,想烧香告罪。刚点燃香火,忽然听见前店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吓了一跳,举着油灯走到前店。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正要回去,又是一声“咚”。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房梁上传来的。

孙大夫颤巍巍地举起油灯,往房梁上一照——

这一照,他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房梁上,蹲着一只赤狐。通体赤红如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正冷冷地盯着他。最奇的是,赤狐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传说中的佛光。

“孙……孙大夫……”一个缥缈的女声在屋里响起,声音空灵,分不清方向,“你今日……为何拒我?”

孙大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狐仙大人恕罪!小人……小人不是故意冒犯!实在是祖训难违……”

“祖训?”女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孙思邈著《千金要方》,有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我虽非人,也是一条性命。你见死不救,也配称医者?”

孙大夫浑身冷汗。狐仙连他祖上是药王孙思邈都知道,这……这真是仙家无疑了!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他磕头如捣蒜,“狐仙大人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万死不辞!”

“我受了伤,”女声说,“需要你医治。你若医好我,我保你下半生衣食无缺,死后葬在风水宝地。你若推辞……”

话音未落,房梁上的赤狐忽然张开嘴,吐出一团青色的狐火。狐火在空中绕了一圈,落在一个药柜上,“轰”地燃起一片火焰。

孙大夫吓得面如土色:“小人医!小人一定尽心医治!求狐仙大人收了神通!”

火焰瞬间熄灭,就像从未出现过。

“明日午时,”女声说,“会有人带你来见我。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

“不敢不敢!小人绝对守口如瓶!”

房梁上的赤狐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夜色中。

孙大夫瘫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他摸摸额头,全是冷汗。看看药柜,完好无损,刚才的火焰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第二天午时,钟炎黄准时来到孙氏兽医铺。

孙大夫已经准备好了药箱,看见钟炎黄,态度和昨日判若两人:“钟先生来了?快请进!狐仙大人的伤势,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钟炎黄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孙大夫了。”

两人来到破庙。孙大夫看见草席上的赤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磕三个头,才战战兢兢地起身诊治。

孙大夫不愧是祖传的手艺,治牲口确实有一套。他先是用银针放出伤口里的毒血,又用特制的药膏敷上,那药膏是他家传的方子,十几味药配成。更奇的是,他还带来了一种草药,叫“还魂草”,据说长在深山悬崖上,极为难得。把这草捣碎混在药里。

“这还魂草,”孙大夫一边捣药一边说,“是小人祖上在终南山采到的,传了三代,就剩这么一点了。今日全用在狐仙大人身上,也算物尽其用。”

钟炎黄拱手:“孙大夫大恩,日后必报。”

“不敢不敢,”孙大夫连连摆手,“能为狐仙大人效劳,是小人的福分。”

在孙大夫的精心医治下,小七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肩头的黑痂脱落,长出了新的皮毛。背上的抓伤也开始愈合,青黑色的毒气渐渐散去。

第七天,小七已经能站起来了。它在破庙里慢慢走动,虽然还有些跛,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第十天,它开始尝试化形。

那天傍晚,钟炎黄从外面回来,推开庙门,看见草席上坐着一个女子。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隐约能看见赤狐的轮廓在虚影里晃动。女子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小七第一次对他笑。

虽然只是虚影,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个笑容,钟炎黄记了很久。

半个月后,小七已经能完全维持人形了。她变回了十七姨太的模样,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孙大夫最后一次来复诊,检查完伤口,长舒一口气:“狐仙大人的伤已无大碍,再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只是内丹的损伤,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他收拾药箱,忽然欲言又止。

钟炎黄问:“孙大夫还有什么事?”

“小人……小人想再见狐仙大人一面。”孙大夫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小人还未看清过狐仙大人的真容……”

钟炎黄心里咯噔一下。小七虽然能化形,但还不稳定,万一在孙大夫面前露出破绽……

他正想着怎么推辞,庙里忽然刮起一阵风。

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接着,一个缥缈的女声在庙里响起:

“孙大夫……”

孙大夫浑身一颤,立刻跪下了。

庙堂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这些日子,有劳你了。”女声说,“你所求之事,我自会应允。从今往后,你可衣食无忧,死后可葬于西山凤凰岭,那是块风水宝地,保你子孙三代平安。”

孙大夫激动得老泪纵横:“谢狐仙大人!谢狐仙大人!”

“你去吧。”女声说,“今日之后,不必再来。你我缘分已尽,若强求再见,反而不美。”

“是是是!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孙大夫又磕了三个头,才提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庙里的光影一阵晃动。小七从阴影里走出来,扶着供桌喘气。就刚才那一下显圣,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钟炎黄赶紧扶住她:“你没事吧?”

小七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总算……糊弄过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钟炎黄看着小七,这个半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的一只赤狐,如今已经能站在他面前,虽然虚弱,但眼里有了光彩。

他不知道这份缘分从何而起,又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路还长。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生火做饭。

小七坐在草席上,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

小七的伤一天天好起来,破庙里的气氛却一天天冷下去。

钟炎黄开始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卦幡去街上摆摊,直到深夜才回来。回来时总是轻手轻脚的,如果看见小七还醒着,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自去墙角铺开的草席上躺下,背对着她睡去。

天津卫这么大,算命这行当又要攒口碑又要维持人脉,早出晚归也是常理。小七一开始这么想,她便在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打扫、烧水、等他回来热饭。虽然她不需要吃五谷杂粮,吸食月华就能维持,但还是学着人类的样子,在灶前笨拙地生火,把冷了的窝头蒸热。

可是钟炎黄回来,看见热好的饭菜,只是淡淡说一句:“你不用做这些。”然后就埋头吃,吃完收拾碗筷,一句话也不多说。

小七站在灶台边,她想起自己还是狐狸形态时,钟炎黄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每天守在她身边,煎药时寸步不离,喂药时先把药汁吹凉,敷药时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皮毛,低声问:“疼不疼?”

有一次她疼得厉害,浑身发抖,钟炎黄就把她抱在怀里,手掌贴在她背上,用体温暖着她。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寺庙里的晨钟。她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平静下来,竟睡着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人类怀里睡着。

小七看着钟炎黄的背影。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棱角分明,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她熟悉的轮廓,却又透着陌生的疏离。

人妖殊途。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她和他之间。

夜深了,钟炎黄躺下了。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见他宽阔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想起白天钟炎黄在整理包袱时,不小心把一件旧褂子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捡,他也同时弯腰,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就那么一碰。钟炎黄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背撞在供桌上。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很轻地说,“我自己来。”

她明白了。不是忙,不是累,是他在躲她。

因为她是妖,是异类,是不能触碰的存在。

小七把脸埋在膝盖里,赤红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无意识地卷着草席的边缘。她想起三十年前,小九也是这样,爱上了一个人类男子,最后落得剥皮抽骨的下场。

姐姐说得对。人妖殊途,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眼泪涌上来,是淡金色的,滴在草席上,很快渗进去,了无痕迹。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伤好了,就该走了。他是人类,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该走的江湖路。而她,该回狐岐山去,继续修炼……

想到这里,小七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可是舍不得又能怎样?

小七轻轻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走到钟炎黄身边,伏下身,借着月光看他熟睡的脸。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是在做什么梦吗?梦里有没有她?

小七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在离他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碰。碰了,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小七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钟先生。”

钟炎黄没醒。

“我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日子,多谢你收留,多谢你……救我一命。你的恩情,小七永生不忘。”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你在躲我。你是对的,人妖殊途,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扯。我回山去了,以后……以后不会再下山打扰你。”

她起身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很慢,像踩在刀尖上。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栓时,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别走。”

小七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月光下,钟炎黄坐起来了,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钟炎黄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有躲你。”

小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骗人。你这些天,都不看我,不和我说话,回来就睡……”

“小七。”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三尺距离,在月光里对视。

“你受伤时,我可以照顾你,因为那时你是一只狐狸。”钟炎黄的声音在颤抖,“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一个……一个让我不敢直视的女子。”

小七愣住了。

“我每天早出晚归……我怕多看你一眼,就会……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小七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在月光下像两汪破碎的琥珀。

庙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纠缠着。

许久,小七轻声问:“那为什么……不碰我?”

“小七,我是人,你是妖。我师父的秘籍里写得清楚:人妖结合,必遭天谴。轻则损阳寿,重则……”

“那又怎样?”小七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姐姐小九,为了那个人类男子,连命都不要了!天谴算什么?剥皮抽骨算什么?”

她上前一步,抓住钟炎黄的手:“钟炎黄,你看着我。你真的……真的只是怕天谴吗?”

钟炎黄的手在发抖。小七的手很凉,可触感却烫得他心慌。

“我不止怕天谴。”他哑着嗓子说,“我怕害了你。小七,我是算命的,我算过自己的命。乱世飘零,注定孤苦。你跟着我,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在乎!”小七的眼泪汹涌而出,“我在狐岐山修炼五百年,看尽了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可这五百年,都没有这半个月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你喂我药时,手指碰到我的嘴唇,我会心跳加速。”小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抱着我取暖时,我假装睡着,其实醒着,数你的心跳,一下,两下……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钟炎黄的呼吸粗重起来。

“我知道人妖殊途,知道不该动心。”小七的眼泪流进他的指缝,“可我控制不住。钟炎黄,我喜欢你。你善良,重情义,你把我从山里救回来,你日夜守着我,你为我找大夫……我从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人间男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后悔。

钟炎黄僵在原地。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小七贴着他掌心的脸在微微发抖。

理智在尖叫:推开她,让她走,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手动了动,轻轻一按,把她按进怀里。

小七撞进他胸膛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受惊的小兽。然后她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钟炎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努力忍着泪水,可还是无济于事。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从小乞丐到算命先生,经历过无数苦难,被冻过,饿过,打过,骂过,却从没哭过。师父死时,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可现在,抱着怀里这个哭泣的狐妖,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的挣扎,哭这份不该有却控制不住的感情。

两人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哭得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小七的尾巴不知何时探了出来,赤红的,毛茸茸的,卷在钟炎黄腿上,像藤蔓缠着树。

钟炎黄松开小七,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淡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七,”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是个穷算命的,跟我在一起,你会吃苦。”

“我不怕苦。”小七抓着他的手,“我在山里修炼,几百年风餐露宿,什么苦没吃过?”

“我命不好,注定坎坷。”

“那我就陪你走坎坷路。”小七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是算命先生,我是狐妖,我们加在一起,难道还斗不过命吗?”

钟炎黄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透着释然。

“真是……傻狐狸。”

“你也傻。”小七踮起脚,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明明喜欢我,却要推开我。”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钟炎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能看见她金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小七,”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在一起,会遭天谴,会……”

“那就一起受着。”小七打断他,“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灰飞烟灭也在一起。”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小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她闭上眼,主动凑上去。

钟炎黄的胳膊把小七牢牢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小七的尾巴卷得更紧了,赤红的绒毛扫过他的小腿,痒痒的,酥酥的。

“钟炎黄,”小七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的江湖,就是我的江湖。”

钟炎黄笑了,他牵起小七的手,走到师父的灵位前,点上三炷香。

“师父,”他跪下,小七也跟着跪下,“徒弟今日做下这个决定,不知是对是错。但徒弟想清楚了,这辈子,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徒弟都认。”

三炷香的烟笔直地升起,在月光下缭绕不散。

钟炎黄握紧小七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