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恶魔之眼
钟炎黄拉着小七,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穿行。脚下的白色沙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冥路。四周那些颜色诡异的花朵,在夜色里散发出更浓郁的苦涩气味,闻得人头昏脑涨。
三姐妹的住处就在村东头,离祠堂不远。那是一栋和其他房屋没什么两样的木屋,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透出来。
钟炎黄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七立刻停住,耳朵微微竖起。她能听见屋里细微的声响,或者……没有声响。
安静得不对劲。
钟炎黄悄悄摸到窗下,侧耳倾听。
“她们去哪儿了?”小七压低声音问,金色瞳孔在黑暗里闪烁着不安的光。
钟炎黄摇头。深更半夜,三个年轻女子能去哪儿?而且是在这么诡异的岛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赵德容窗外听到的对话。赵德福说“那三个小娘们,我已经稳住了”,难道三姐妹已经被赵德福控制了?或者……她们根本就是和赵德福一伙的?
“先回去。”钟炎黄当机立断,“等安东尼奥和阿海,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两人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快。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钟炎黄只能凭记忆和脚下沙径的触感辨别方向。小七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回到住处时,安东尼奥和阿海还没回来。
屋里一片漆黑。钟炎黄没有点灯,只是拉着小七坐在床边,屏息倾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钟炎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小七的呼吸很轻,但很急促,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搂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他们回来,我们就走。”
小七把头埋在他肩上,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种声音。
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
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发出,经过咽腔、鼻腔,一直传到后脑勺,然后从头顶迸发出来的声音。高亢,悠扬,却又极其轻柔,像一缕烟,一阵风,在浓雾里飘飘荡荡,钻进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在唱歌。
唱的是一种钟炎黄似曾相识的调子。他凝神细听,想起来了——
在天津望海楼教堂,他听过神父做弥撒时唱诗班唱的歌,那个声音就和这个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教堂的歌声是庄严的、神圣的,而这个声音……是诡异的、魅惑的,像海妖的吟唱,像亡灵的哀歌。
歌声此起彼伏,互相应和。
钟炎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熟悉的那个月亮。这个月亮大得吓人,亮得吓人,像一面巨大的银盘,几乎压在了屋顶上。月光是惨白色的,冷得像冰,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没有一丝暖意。
而在那惨白的月光下,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隐隐约约的,能看见许多人影。
他们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像寿衣一样的衣服,手里提着灯笼,排成长队,沿着白色的沙径,慢慢地、无声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祠堂。
钟炎黄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农历七月十四,子时。
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刻。而七月十四,是鬼节前夜,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日子之一。两重阴气叠加,正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举行祭祀的最佳时机。
“坏了。”钟炎黄喃喃道,“到子时了。”
小七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脸色苍白如纸:“他们在干什么?”
“祭祀,吃人的祭祀。”钟炎黄的声音干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算命先生,懂阴阳,知五行,晓风水。这种情况下,慌也没用,必须想办法。
他们这个行当有个规矩,叫“子不问卦”。意思是说,在子日子时不能卜卦,因为此时阴阳交替,磁场混乱,算出来的卦象不准,甚至可能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但现在,他没招了。
他必须要带着小七离开这里,必须找到生路。顾不上那么多了。
钟炎黄从怀里掏出罗盘和龟甲。罗盘是铜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龟甲是真正的百年老龟的背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罗盘放在面前,龟甲握在手中。小七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盯着窗外,为他护法。
“小七,”钟炎黄低声说,“等下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打断我。”
小七点头。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咒语。那是师父教他的“金光神咒”,是玄门中最基础也是最正气的咒语,能护持心神,驱散邪祟。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咒语的念诵,他睁开眼睛,将三枚铜钱放进龟甲,双手合拢,开始摇卦。
哗啦,哗啦,哗啦。
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钟炎黄一边摇,一边在心里默算。今天是丙子日,子时,方位……方位……
他摇到第六次时,猛地将龟甲倒扣在地上。三枚铜钱滚落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钟炎黄盯着铜钱,瞳孔急剧收缩。
卦象是……大凶。
不,不止大凶,是绝卦。六爻皆阴,无一生门。
这怎么可能?天地之间,绝无死地,必有一线生机。再凶的卦象,也该有一个变爻,一个转机。
除非……这个地方,这个岛,根本就不是阳间该有的地方。
钟炎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放弃,又拿起罗盘。
罗盘的指针原本应该指向正北,但现在,指针在疯狂地旋转,像一只无头苍蝇,完全没有方向。
磁场完全乱了。
钟炎黄盘膝坐于冰冷地面,双目紧闭,将全部心神沉入奇门局中。子时阴气如潮水般拍打神识,他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掌心罗盘中央,厉喝:“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定!”
罗盘剧烈震颤,天池中的磁针如困兽般狂转。钟炎黄左手掐子午诀按住盘沿,右手凌空画符,指尖划过处泛起淡淡金芒。脑海中飞速推演:此刻丙子日、戊子时,阴遁七局当值。值符天芮星落兑宫,值使死门临坤二宫,而八神中太阴正游移于巽四宫……
“找到了!”他猛然睁眼。在层层凶险格局的夹缝中,代表生机的绿色光点正在东南巽宫微弱闪烁。那里杜门被迫转为生门,九地之神暗中相护,正是绝境中唯一的“天芮转机”。罗盘指针应声而定。
东南方,巽位,属风,主生门。
钟炎黄长舒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走,东南方向。”
他收起罗盘和龟甲,拉起小七,推门而出。
外面,村民的队伍还在往祠堂方向移动。所有人都像梦游一样,眼神空洞,脚步僵硬。
钟炎黄拉着小七,避开主路,钻进旁边的树林,往东南方向跑去。
这条路和白天走的不一样。没有白色的沙径,只有茂密的树木和厚厚的落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钟炎黄能感觉到,这条路是通往海边最短的路。那天村长带着他们绕了远路,故意拖延时间,恐怕就是为了让他们记不清方向。
跑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了海浪声。
还有……说话声。
钟炎黄停下脚步,示意小七躲到树后。两人屏息凝神,仔细听。
是阿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切:“……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还有藤条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捆扎什么东西。
钟炎黄悄悄探头看去。
月光下,海边的一片空地上,阿海正蹲在一艘小渔船旁,手里拿着藤条,在修补船底的漏洞。船不大,最多能坐五六个人,船身破旧,但看起来还能浮起来。阿海的手上全是血。藤条上的倒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捆扎着。
“阿海。”钟炎黄轻声唤道。
阿海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眼睛一亮:“钟先生!小七姑娘!你们来了!船修好了,虽然还有点漏,但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只要我们能离开这片海域,遇到别的船,就有救了。”
钟炎黄走过去,看了看那艘船。确实修得很粗糙,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安东尼奥呢?”他问。
“还没来。”阿海说,“他说要去通知三姐妹,让我先来修船。“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树丛忽然一阵晃动。
安东尼奥从里面钻了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的金丝边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像是刚跑完长跑。
“钟先生……阿海……”他喘着气,声音发颤,“我看见……我看见三姐妹了。”
钟炎黄心里一紧:“她们在哪儿?”
安东尼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情绪。
“在祠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她们……在……。”
“什么?”钟炎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东尼奥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正跪在祠堂里,围着……围着什么东西。”
钟炎黄的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他忽然想起在天津卫时,陈凤梧说过的话,关于长生会的传闻。
原来三姐妹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她们是长生会的客户。她们上这艘船,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计划好的。
难怪她们对赵德容的调笑不以为然,难怪她们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因为她们心里有底,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说得通了。
长生会的触角,已经深入到妓院堂子这种地方。那些高等妓女,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接触到的都是最顶层的信息和人脉。她们成为长生会的客户,既可以自己永葆青春,又可以帮长生会拉拢更多客户。
而赵德容这种级别的商人,只是长生会的中下层客户。他竟然也为了三十年寿命,出卖其他人的命。
这个组织,已经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能让一艘荷兰人的最新邮轮为他们服务,能控制来自外国的船长和这么多客户,能做下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凤梧为什么那么自信和坚决地要除掉长生会?她一个一身书生气的女子,哪来的底气和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
钟炎黄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们必须马上走。”他当机立断,“上船,离开这里。”
四人合力,把船推下海。阿海用藤条和树叶修补了几个明显的漏洞,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就在他们准备上船的时候,海滩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很多火光。
像一条火龙,从村子的方向蜿蜒而来,迅速靠近。
是村民。
他们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把整个海滩照得亮如白昼。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村长。他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在火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钟先生,小七姑娘,还有这二位,”村长的声音在海风里飘荡,“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啊?”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问候老朋友。但钟炎黄能听出里面的阴冷和杀意。
村民们已经把海滩团团围住。他们的人数比白天看起来多得多,有上百人的样子,男女都有,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寿衣,手里提着惨绿色的灯笼。他们的脸在火光下白得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像一群提线木偶。
钟炎黄的心沉到了谷底。
“村长,”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家乡。还请行个方便。”
“离开?”村长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刺耳,“来了我们雾隐岛的人,还没有能活着离开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钟炎黄、小七、安东尼奥、阿海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钟炎黄身上:“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们和他们一样,是来参加祭祀的。没想到……你们还是正经人啊?”
他说“正经人”三个字时,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钟炎黄握紧了拳头。
村长继续说着,声音渐渐变得癫狂:“你们知道吗?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岛都会迎来一批‘客人’。他们都是长生会的贵宾,是来参加‘永生祭’的。他们会带来新鲜的‘材料’,我们会帮他们完成仪式,让他们再年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远”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夜空:“作为回报,他们会给我们报酬——钱,粮食,药品,足够我们不用劳作就可以生存的一切。”
钟炎黄终于明白了。
而这个岛,就是一个巨大的养尸地。
“你们这些长生会的走狗!”阿海忍不住怒吼,“你们还是人吗?!”
村长哈哈大笑,笑声在海滩上回荡,像夜枭的啼哭。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普通人的命算什么?能为那些高贵的人奉献自己,是他们的荣幸!”
“疯了……你疯了……”安东尼奥喃喃道。
“疯?”村长止住笑,冷冷地看着他们,“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疯狂。”
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村民们开始向前逼近。他们的步伐很整齐,很缓慢,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手里的灯笼和火把在夜色里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村长忽然又说:“哦,对了,你们不是在找那三姐妹吗?”
他拍了拍手。
人群分开,三个人影走了出来。
正是三姐妹。
但她们已经不再是白天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了。
她们的脸上、嘴角、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贪婪,残忍。
小七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钟炎黄身后缩。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抓住他们!要活的!”
村民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海滩上格外响亮,震得所有人一愣。
村长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啊呜”几声模糊的音节,然后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进了海水里。
村民们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村长落水的地方,像是失去了指令的木偶,不知所措。
钟炎黄转头看向树丛。
安东尼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我学过射击。在意大利,每个贵族子弟都要学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我从来没杀过人……这是第一次。”
钟炎黄来不及感谢他,因为村民们开始骚动了。
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海边,对着村长的尸体哭喊:“爸爸!爸爸!”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舌头不会打弯,含糊不清。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襟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哭喊着,摇晃着村长的尸体。
钟炎黄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她的眼距极宽,几乎有正常人的两倍。鼻梁和眉骨模糊成一片,像是没有发育完全。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流着涎水,眼神呆滞。
这是典型的“二小儿”长相——也就是先天愚型,民间叫“傻子”。
不只她一个。
钟炎黄仔细看向其他村民。在火把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些村民,每个人的眼距都很宽,鼻梁都很塌,眉眼都很模糊。有的人舌头伸在外面,有的人走路歪歪扭扭,有的人发出无意义的嘟囔声。
全都是“二小儿”。
难怪他们白天表现得那么生疏僵硬,难怪他们不说话,难怪他们动作缓慢。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智力低下的先天愚型患者。
可是……一个岛上,怎么可能全是傻子?
难道……
钟炎黄不敢往下想。
但村民们接下来的举动,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个少女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钟炎黄等人,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光。她指着他们,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喊:“坏人……杀爸爸……坏人!”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起来:“坏人!坏人!”
他们不再呆滞,不再僵硬,而是像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嘶吼着,朝着钟炎黄等人扑过来。有人捡起石头扔过来,有人举起火把,有人甚至直接扑上来,用牙齿咬,用指甲抓。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把一个火把扔在了村长身上。
村长刚才其实没死透,只是重伤昏迷。这一下,火焰点燃了他的衣服,烧到了他的皮肉。剧痛让他清醒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那叫声太惨了,像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村长在海水里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火焰在他身上蔓延,烧焦了他的皮肤,烧黑了他的骨头。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村民,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悔恨,有无奈,还有……。
“这些……都是我的孩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被火焰烧得嘶哑,“我的孩子……”
钟炎黄浑身一震。
他冲上去,不顾火焰的灼热,对着村长的脸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啪!啪!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海滩上回荡。
村长被扇懵了,火焰也小了些。他呆呆地看着钟炎黄,眼神渐渐清明。
“看着我!”钟炎黄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说清楚!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钟炎黄的瞳孔骤然收缩。
村长沙哑破碎的嗓音在火焰噼啪声中断续飘来:“他们……在岛上留了两个孩子……”
“后来……”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分不清了……全分不清了……”
火焰终于吞没了他。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月光下妹妹惨白的脸,看见那个没有鼻梁的婴儿,看见整个岛屿慢慢变成一锅沸腾的、扭曲的、分不清血缘的肉粥。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没办法了……”
海浪卷过,焦黑的躯体沉入水中。
那些眼距极宽的村民呆呆站在齐膝的海水里,看着“爹爹”消失的地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海风里,还飘着烧焦的腥气,和这个岛屿持续了数十年的深入骨髓的罪孽与疯狂。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长生会。
那个隐藏在暗处,操控人心,制造无数悲剧的组织。
钟炎黄忽然想起陈凤梧的话。她说要毁掉长生会,她说那些失踪的婴儿有一半跟长生会有关。
现在,他全信了。
“钟先生……”阿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走吧。”
“上船!”他当机立断,“快!”
四人冲向渔船。村民们没有阻拦,他们现在的心思都在村长身上。钟炎黄最后看了一眼村长,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村民围着他,哭喊着,嘶吼着——
一群失去父亲的孩子。
钟炎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救不了这些人。
他甚至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四人爬上船。阿海拼命往外舀水,安东尼奥帮忙划桨,钟炎黄和小七也抓起木板,拼命划着。
船艰难地离开海岸,驶向茫茫大海。
身后,那个诡异的岛屿渐渐远去。火光,哭喊声,还有那些呆立的身影,都慢慢消失在浓雾里。
天,渐渐亮了。
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船还在漏,食物和水都没有,方向也不明。他们就像四片落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泊,不知会被带到哪里。
但至少,他们离开了那个岛。
至少,他们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