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中雾岛
半夜,钟炎黄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船身左右摇晃,桌上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窗外传来哗啦啦的巨响,是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猛烈。
小七也醒了,紧紧抓住他的手:“怎么了?”
“风暴?”钟炎黄坐起来,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风暴,船应该会提前收到预警,而且现在窗外并没有雷电。
他披上衣服,走到舷窗前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摇晃越来越厉害,船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钢铁在呻吟。
就在这时,舱房里的电灯忽明忽灭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一片漆黑。
“停电了?”小七的声音有些发抖。
钟炎黄心里一沉。这么大的船,应该有备用电源,如果连备用电源都失效了,那说明……
他还没想完,外面就传来尖叫声、奔跑声、还有用各种语言喊出的“救命”。脚步声杂乱,像是有很多人往甲板上跑。
“穿上衣服,我们出去。”钟炎黄当机立断。
两人摸黑穿上外套,钟炎黄抓起床头的包袱,小七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打开舱门,走廊里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往楼梯方向涌。有女人在哭,孩子在尖叫,男人在吼叫。电灯全灭了,只有几盏应急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摇晃,投下昏暗跳动的光影。
钟炎黄拉着小七,逆着人流往甲板方向走。
好不容易挤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让钟炎黄倒吸一口凉气。
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的浓雾,像一堵墙,把整艘船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步,连船头的桅杆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带着腥味的湿气,那不是普通的海雾,闻起来更像是……沼泽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船不动了,搁浅了。
船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倾斜着,左侧明显高于右侧。甲板上的桌椅全都滑到了一边,堆在栏杆处。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钢铁在礁石上刮擦。
“我们撞上暗礁了!”一个洋人水手用生硬的中文大喊,“所有人!穿上救生衣!到救生艇集合!”
救生艇在船的两侧,一共八艘,每艘能坐五十人。船员们已经开始组织乘客登艇,但场面混乱,人人争抢,谁都想先上。
钟炎黄护着小七,不被人群冲散。他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浓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片雾来得太突然,太诡异,而且这海域根本不该有暗礁,从天津到威海卫的航线是成熟的商路,如果有暗礁,早就标记在海图上了。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原来的航线上。
“钟炎黄!”小七忽然抓紧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你看那边……”
钟炎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浓雾的深处,隐隐约约的,似乎有灯光。
不是船上的灯光,那灯光是黄色的,温暖的,像是……陆地上的灯火。
“是岛?”钟炎黄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船身又发出一声巨响,倾斜得更厉害了。甲板上的人尖叫着摔倒,钟炎黄一把抱住小七,才没让她滑下去。
“走!上救生艇!”他不再犹豫,拉着小七往最近的救生艇跑去。
救生艇已经放下一半,悬在船侧。船员在指挥:“女人和孩子先上!男人后上!”
小七被钟炎黄推上艇,她回头喊:“你也上来!”
“我下一艘!”钟炎黄喊道。其实这艘艇还有位置,但他看到旁边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挤不上去,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小七想跳下来,但艇已经在下放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炎黄的身影被浓雾吞没。
“钟炎黄——!”她的喊声被海风和嘈杂的人声淹没。
救生艇降落到海面,水手们开始划桨。小七趴在艇边,死死盯着大船的方向。浓雾中,“女王号”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倾斜着,呻吟着。更多的救生艇被放下,人们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突然,大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船身从中部裂开,海水疯狂涌入。船头翘起,船尾下沉,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还在船上的人尖叫着坠入海中,救生艇上的人则拼命划桨,想要远离。
小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睁大眼睛,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雾太浓,人太多,她什么都看不清。
“钟炎黄——!钟炎黄——!”她一遍遍地喊,声音都哑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海里伸出来,扒住了救生艇的边缘。
小七低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钟炎黄。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小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和其他人一起,七手八脚地把钟炎黄拉上艇。钟炎黄趴在艇边,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海水。
“你……你吓死我了……”小七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钟炎黄缓过气,反手抱住她:“没事,我命硬。”
救生艇在浓雾中盲目地划着。四周全是落水者的呼救声、哭喊声,还有海浪拍打的声音。但奇怪的是,那雾中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划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是一个岛。
岛不大,能看见黑色的礁石和茂密的树林。那黄色的灯光,就是从树林深处透出来的。
“得救了!得救了!”艇上的人兴奋地喊起来。
水手们更加卖力地划桨,救生艇朝着灯光的方向驶去。靠近岸边时,他们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个小小的码头,木头搭建的,简陋,但结实。码头上系着几艘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更让人惊讶的是,码头上站着几个人。
穿着粗布衣裳,提着灯笼,正朝他们招手。
是岛上的居民。
救生艇靠岸,岛上的人帮忙把艇上的人拉上去。钟炎黄和小七互相搀扶着踏上陆地,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两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提着灯笼的是个老人,约莫六十岁,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打量着这些幸存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从那条大船上下来的?”
“是。”一个洋人水手用英语回答,见老人听不懂,又用生硬的中文重复,“船……搁浅……沉了。”
老人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举起灯笼,照了照这些湿漉漉的惊魂未定的人,然后说:“跟我来吧。岛上有地方住,有吃的。”
他转身,提着灯笼往树林里走。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钟炎黄拉着小七,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浓雾依旧,那艘曾经豪华无比的“女王号”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海水吞噬钢铁的轰鸣声。
他又看向前方,那个提着灯笼的老人,还有树林深处那些温暖的灯火。
这个岛,这个突然出现在浓雾中如海市蜃楼般的岛,到底是什么地方?
钟炎黄拉着小七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几个岛民往树林深处走。
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土,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四周的雾气比海边更浓,像一床厚重的湿漉漉的棉被,把整片林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能见度不到十步,只能看见前面人模糊的背影,还有提灯笼的老人手中那团昏黄跳动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腐烂树叶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味道。这味道让钟炎黄皱了皱眉,像混合着铁锈和沼泽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树林很密,树木的形态也很奇怪。不是北方常见的杨树、槐树、松柏,而是一些钟炎黄从未见过的树种。有的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人合抱,树皮是暗紫色的,布满瘤状凸起,像癞蛤蟆的背。有的树则细高笔直,树干光滑得像涂了油,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蓝光。树叶的形状更是千奇百怪,有心形的,有锯齿状的,有像羽毛的,还有像人手的。颜色也不是单一的绿,而是深深浅浅的墨绿、靛青、紫黑,在雾气里显得阴森森的。
最诡异的是,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这群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还有偶尔有人咳嗽或低语的声音。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人群里开始有抱怨声了。
“到底还要走多久?”一个穿着西装、浑身湿透的洋人用英语嘟囔着,他的中文翻译立刻翻了出来。
提灯笼的老人头也不回,只是用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快了,快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中国富商模样的人喘着气问,“地图上没标这个岛啊!”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儿。”老人慢悠悠地说,“外头的人不知道,正常。”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还是没见到任何村落或屋舍的迹象。雾气丝毫没有散去的趋势,反而越来越浓了。灯笼的光在雾里只能照出小小一圈,像一只昏黄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眨着。
钟炎黄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握紧小七的手,压低声音说:“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小七点点头,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作为狐妖,她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从踏上这个岛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像走进了某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的体内,四周的空气、树木、泥土,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吸”感。
但她没敢用法力探查。钟炎黄嘱咐过,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暴露身份。所以她只是手指悄悄捏了个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钟炎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师父曾讲给他听的往事。
那是很多年前,师父在天津卫摆摊。有一天,来了个很奇怪的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极其朴素。粗布短褂,黑布裤,脚上一双草鞋,头上戴顶破草帽。这打扮在民国初年的天津卫,就是个最普通的农民,甚至比一般农民还穷酸些。
但他坐下来算命时,师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师父给人算命几十年,见过无数命盘,好的坏的,贵的贱的,都见过。但眼前这个人的命盘,好得离谱。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紫气东来,贵不可言”的好。师父当时用的是六爻,连起了三卦,卦卦都是上上大吉。又排了八字,更是不得了,四柱皆吉,五行俱全,十神得位,格局清奇。这种命,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一方巨富,而且少年得志,中年峥嵘,老来富贵平安,能连走六十年大运。
师父当时就懵了。
他抬头仔细打量那人。那人相貌平平,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确实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很平和,很清澈,反而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他的坐姿也很端正,腰背挺直,不像是个干粗活的人。
“这位先生,”师父斟酌着开口,“这个命……太好了。”
那人笑了,笑容很温和:“怎么个好法?”
“我算命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命盘。按这命盘,您至少该是个王爷,或者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可您这打扮……”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先生算得准。但我确实只是个农民,家住山东,就在蓬莱岛附近的海岛上。”
师父更诧异了。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双耳高提。确实是贵相。可这贵相配这身打扮,实在太违和了。
“先生莫不是在说笑?”师父试探着问。
“不是说笑。”那人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我们那地方,与世隔绝,男女老少从不与外界相通。岛上四季如春,风调雨顺,种什么长什么,打渔也一网就是满舱。大家衣食无忧,和睦相处,一派祥和景明。所以您看我命好,其实不是我个人命好,是我们那儿所有人都命好。”
这话说得师父愣住了。
他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能“所有人”都命好到这种程度。命理讲究阴阳平衡,有贵就有贱,有富就有贫,有寿就有夭。怎么可能一个地方所有人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除非那地方根本不在凡间。
师父当时还年轻,好奇心重,竟然脱口而出:“那……怎么才能去你们那儿生活?”
那人闻言,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先生,我这次来陆上,其实是个意外。”
“意外?”
“嗯。”那人点头,“我们那儿与世隔绝,有特殊的……屏障,与外界不通。但前些日子,出了些岔子,有人误闯了进去。”
师父听得入神:“然后呢?”
“那人闯进去后,我们那儿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人说到这里,眉头微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族里的长辈们决定,一定要把那人送回来。”
师父问:“那人呢?现在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这次就是送他回来的。只是……”
那人没再多说,只是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那是当时算命行情的三倍。然后朝师父点点头,转身走了。
师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天还未明,菜市口大街正中央躺着一具无名尸体。被海水浸泡过,人还没变形,一看就是刚淹死的。
师父后来打听过,山东蓬莱附近确实有些传说,说海上有仙岛,岛上住着仙人,与世隔绝,长生不老。但那些都只是传说,没人当真。
这件事成了师父心里的一个谜。直到临终前,他还跟钟炎黄提起过,说:“炎黄啊,这世上有些地方,有些事,是咱们凡人理解不了的。如果哪天你遇到了,记住了:别多问,别好奇,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钟炎黄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岛真的是那种地方,那他们的闯入,会带来什么“变化”?而岛民们把他们带进岛内,真的是出于善意吗?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只是握着小七的手又紧了些,脚步也放慢了,刻意落在人群的最后。
小七察觉到他的紧张,轻声问:“怎么了?”
钟炎黄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保持警惕。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些。
不是散开,而是像有人用刀在雾墙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景象。
当时钟炎黄还不太理解。现在,越过这片诡异的雾气,他忽然全明白了。
这个岛,会不会就是师父当年遇到的那个人所说的“地方”?
那是一个村落。
但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
村子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背后是连绵的、形态奇特的山峦。房屋都是木结构的,样式古朴,不像民国常见的建筑,倒像唐宋时期的风格。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檐翘起优美的弧度。每栋房子前都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草,开着钟炎黄从未见过的、颜色鲜艳得近乎诡异的花朵。
最让人惊讶的是村里的路。不是土路,也不是石板路,而是一条条用白色细沙铺成的小径,沙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村里不少人都站在自家门口,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这群外来者。他们的穿着也很奇怪。男人穿长衫或短褂,但不是民国常见的款式,而是更古老的样式。女人穿襦裙,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木簪或骨簪。所有人的脸色都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在灯笼的光下像一群纸人。
但他们的眼神是温和的,好奇的,没有敌意。
提灯笼的老人停下脚步,转身对幸存者们说:“到了。这里是雾隐村。我是村长,姓徐。大家今晚先在这里歇下,明天再安排。”
他的官话依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比刚才流利了些。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最后还是那个洋人水手先开口,通过翻译问:“有吃的吗?有水吗?我们的人受伤了。”
村长点点头:“都有。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往村里走。白色的沙径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两旁的村民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灯笼在雾里轻轻摇晃。
钟炎黄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这个村子太干净了,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每栋房子的样式、大小、朝向,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院子里的花草也长得过分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株一株精心排列的。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混着花草的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芬芳。
他被安排在一栋靠村尾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有一间堂屋,两间厢房。家具都是木质的,样式古朴,擦拭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被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某种透明的带着香气的液体。
村长说:“你们夫妻住这间。吃的喝的待会儿有人送来。记住,晚上不要出门,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明天一早,我来找你们。”
他说完,深深看了钟炎黄和小七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钟炎黄和小七两人。
油灯的光在桌上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小七终于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腿脚,低声说:“这个村子……好奇怪。”
钟炎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雾气依旧,只能看见隔壁房子模糊的轮廓,还有窗户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灯光。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
“不是奇怪,”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小七,“是诡异。”
他走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把师父当年遇到那个人的事说了一遍。小七听得睁大眼睛,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你是说……这个岛就是那个人说的地方?”她问。
“很有可能。”钟炎黄点头,“与世隔绝,四季如春,所有人都命好。你看那些村民的脸色了吗?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神清明,身体健朗,没有一点病态。这在凡间几乎不可能。”
小七想了想,说:“可是……如果真是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有雾气?那个人不是说四季如春吗?”
“问题就在这儿。”钟炎黄皱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从我们上岸到现在,没听到任何其他救生艇上的人的呼救声。‘女王号’上至少有一半人落水了,就算有一部分淹死了,总该有活下来的。可我们只遇到了我们这一艇的人,其他人都没见着。”
小七的脸色白了白:“你是说……”
“我不知道。”钟炎黄摇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钟炎黄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边:“谁?”
“送饭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钟炎黄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穿着素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脸也很白,五官清秀,眼神温和。
她把食盒递过来:“村长让送的。趁热吃吧。”
钟炎黄接过食盒,道了谢。那女子朝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在白色的沙径上几乎没有声音。
关上门,钟炎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碗米饭,两碟青菜,一碟鱼肉,还有一壶茶。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们在海上颠簸了一天一夜,早就饿坏了。
小七凑过来看了看,又抽了抽鼻子:“闻起来没问题。”
钟炎黄还是谨慎,从怀里掏出那包师父留下的银针。他每样菜都试了,银针没有变色。茶水也试了,也没问题。
“吃吧。”他这才放下心。
两人确实饿坏了,很快就把饭菜吃得精光。饭菜的味道很清淡,但很鲜美,尤其是那碟鱼,肉质细嫩,没有一丝腥味,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甜。
吃完饭,钟炎黄又检查了一遍屋子。门窗都很结实,从里面可以闩死。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发现什么异常。
夜渐渐深了。
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光越来越暗。钟炎黄吹灭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银白的光线。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被褥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很奇怪,岛上雾气这么重,哪来的阳光?
小七蜷在钟炎黄怀里,尾巴松松地缠着他的腿。她今天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钟炎黄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村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人声,甚至连海浪声都听不见。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钟炎黄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在沙径上走路的声音。
钟炎黄立刻清醒了。他轻轻松开小七,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淡,雾气很浓,只能看见外面一片朦胧的白色。但确实有个人影,在雾里慢慢地走着。
是那个送饭的女子。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沿着沙径一直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最大的、形态奇特的树下,停下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钟炎黄毛骨悚然的事。
她跪下了。
跪在树下,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但她嘴里发出的,不是祈祷的诵经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像唱歌又像念咒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可怕。调子古怪,音节拗口,完全听不懂在唱什么。
钟炎黄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紧紧盯着那个女子。她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提着灯笼,又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消失在了雾里。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钟炎黄回到床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小七被他惊动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钟炎黄搂紧她,“睡吧。”
但他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女子的行为太诡异了。深更半夜,一个人在雾里跪拜一棵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村民会做的事。
这个岛,这个村子,这些村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父当年遇到的那个人送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么,他们这些闯入者,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钟炎黄不敢想。
他只是抱紧怀里的小七,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保护她,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窗外,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月光在雾里变得朦胧,像一只巨大的、惨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岛屿,注视着岛上这些闯入者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