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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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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梅香如故

威海卫的春天来得比天津卫早。刚进三月,海风就温软了许多,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摆,像姑娘家刚洗过的头发。空气中那股子海腥味里,开始混进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暖的,润润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钟炎黄和小七在悦来客栈住了三日,总算把精气神养回来了。钟炎黄带着小七在城里转悠,熟悉环境,也顺便打听租房子的事。

威海卫不算大,比起天津卫那种大码头,这里更像是个安静的小城。城里分东西两片,东边是码头区,渔行、货栈、客栈、饭馆都集中在那儿,热闹,但也嘈杂。西边是居住区,多是本地人的宅院,青砖灰瓦,窄巷深院,安静得多。

钟炎黄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过够了喧闹日子,现在只想和小七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清闲生活。小七也喜欢安静,狐妖天性喜静,山里修炼几百年,早习惯了清净。

两人在西城转悠了两三天,看了几处房子,都不太满意。不是太旧,就是太贵,要不就是位置不好。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们走到城西的一条巷子口。

巷子叫“文墨巷”,名字就透着书卷气。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巷子尽头是一所学堂,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稚嫩,整齐,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清泉流过石头,叮叮咚咚的,听得人心里安宁。

小七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眼睛亮了起来:“这里有学堂?”

“嗯。”钟炎黄也听出来了,“走,进去看看。”

巷子里有几处院子在招租。他们看了两处,都不太满意。正要离开时,巷子最里头的一家院门开了,出来个老太太,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索,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像是要出门买菜。

看见钟炎黄和小七在巷子里转悠,老太太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眼:“二位是……找房子?”

钟炎黄点头:“是。大娘,您知道这附近还有房子租吗?”

老太太笑了,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院子:“巧了,我这院子正要往外租呢。二位进来看看?”

那院子不大,但很规整。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中间摆着两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厢房。房子看着很新,像是刚翻修过不久,门窗都是新漆的,红漆还泛着光。

最惹眼的是院子里那株老梅树。

树干有碗口粗,枝干虬曲,形态古朴。虽然已是早春,梅花开得差不多了,但枝头还零星挂着些细小的白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刚落过一场小雪。

小七一见这梅花,眼睛就挪不开了。她走到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

“喜欢?”钟炎黄问她。

小七用力点头:“喜欢。这花……有山里的味道。”

老太太笑着说:“这梅花是我老头子当年亲手种的,有三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开得可好看了。可惜老头子前年走了,我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空得慌,就想租出去,一来有人气,二来也能赚点嚼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院子有个好处,紧挨着学堂。将来二位要是有了孩子,也能就近。”

钟炎黄也注意到了。院子的西墙紧挨着学堂的后院,墙那边就是学堂的课堂。此刻,读书声清晰可闻,虽隔着墙,但字句分明。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那教书先生的声音很温和,不紧不慢地讲解着。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像一群小鸟在叽叽喳喳。

这声音确实让人心安。

钟炎黄看了看小七。小七正仰头看着那株梅树,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嘴角噙着笑,显然很喜欢这里。

“大娘,这院子怎么租?”钟炎黄问。

老太太说了个价钱,不高不低,在威海卫算是公道价。钟炎黄没还价,当场就定下了,交了定金,约定明日搬来。

老太太很高兴,把钥匙给了他们,又交代了些琐事。水井在哪儿,柴房在哪儿,灶台怎么用,邻居都是什么人。临走时,她还特意说:“学堂的先生姓梅,是个好人,学问也好。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第二天,钟炎黄和小七就搬进了文墨巷的小院。

搬家没什么东西,两人所有的家当,也不过两个包袱:一个是师父留下的手札和卦具,一个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银钱。两人在街市上买了些锅碗瓢盆、被褥枕头,又买了米面粮油,就算安家了。

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厢房做了厨房,西厢房空着,暂时堆放杂物。

小七对这院子喜欢得不得了。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忙里忙外地打扫,擦窗,扫地,收拾院子。她把那两缸鲤鱼换了水,又去街上买了些水草放进去。她把梅树下的落花扫干净,又在树下摆了一张小石桌,两个石凳。

傍晚时分,一切收拾停当。两人坐在梅树下,泡了一壶茶,看着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

“钟炎黄,”小七轻声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家。”

钟炎黄握住她的手:“嗯。等我们走遍大江南北,在每个喜欢的地方都安一个家。”

小七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温柔得像一场梦:“那得有多少个家啊?”

“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钟炎黄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家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有你。”

小七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茶。

从那天起,两人就在文墨巷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很平静,很安逸。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隔壁学堂的读书声就传来了。孩子们陆续到学堂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然后,梅先生来了,咳嗽两声,课堂里安静下来,开始上课。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那读书声穿过院墙,飘进小院里,听得清清楚楚。钟炎黄和小七通常这时候也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声音,觉得踏实,安心。

小七很喜欢这声音。她说,这让她想起狐岐山,山里也有鸟鸣,有风声,有溪流声,但都是自然的声音。这读书声,是人声,是童真的声音,她觉得好听。

钟炎黄也喜欢。他早年跟着师父学艺时,师父也教他读书认字。虽然他现在是个算命的,但骨子里还是敬重读书人。听孩子们读书,他觉得这世道还没坏透,还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钟炎黄偶尔出去摆摊算命。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地方,支起卦幡,生意不算好,但也能赚些生活费。小七则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收拾院子。她学得很快,现在已经会做几样家常菜了,虽然味道一般,但钟炎黄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平静的日子总是让人放松警惕。

最近,钟炎黄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天他起得早,想去码头赶个早集,买点新鲜的海货。刚打开院门,就看见巷子那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躲进了旁边的巷子口。

是个年轻的女子。

钟炎黄只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威海卫虽是小城,但街上来往的人也不少,有个女子经过,很正常。

但接下来的几天,他渐渐觉得不对劲。

那女子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巷子里,而且总是在他们院门口附近徘徊。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中午。她从不进巷子深处,只是站在巷口,朝院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又带着一丝怯意。

钟炎黄起初以为她是邻居,或者是对新搬来的人好奇。但每次他想上前打招呼,那女子就惊慌地跑开,像只受惊的兔子,转眼就不见了。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邻居,打个招呼很正常;如果是好奇,说句话也没什么。为什么要跑?

钟炎黄留了心。

他仔细观察那女子。她约莫十八九岁,个子不高,身形瘦弱,穿着水绿色衣裳和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很清爽。

她每次来,都不进门,只是站在院门外,踮起脚,从门缝往里看。看一会儿,就匆匆离开。

钟炎黄跟小七说了这事。小七也见过那女子一两次,但没在意。听钟炎黄这么说,她也觉得奇怪。

“要不,下次她再来,我叫住她问问?”小七说。

钟炎黄摇头:“她胆子小,你一叫,她又跑了。得想个办法,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边刚翻出鱼肚白,钟炎黄就起床了。他故意大声对小七说:“我去赶早集,买点新鲜鱼回来。你再睡会儿。”

小七会意,应了一声。

钟炎黄开门出去,脚步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走出巷子,拐过街角,但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一家早点铺的屋檐下,悄悄探头观察。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扫街的老汉慢悠悠地挥着扫帚,沙沙的声音在晨风里飘荡。

钟炎黄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果然,那个女子出现了。

她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她走到文墨巷口,停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闪身进了巷子。

钟炎黄悄悄跟过去,躲在巷口,探头往里看。

女子走到他们院门口,停下。她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趴在门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小七按照计划,在屋里装睡。

女子似乎放心了。她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院门和旁边的围墙。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钟炎黄目瞪口呆的事。

她走到院门旁边的那棵大树下。那是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横生。她背靠着树干,双手抓住粗糙的树皮,脚蹬着墙面,一蹭一蹭地,竟然开始往墙上爬。

她的动作很笨拙,但很执着。手被树皮划破了,流血了,她也不管,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蹭。脚在墙面上蹬出浅浅的印子,扬起细细的灰尘。

钟炎黄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她从墙上摔下来。这墙虽不高,但也有七八尺,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敢出声。一出声,她一惊,更容易摔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女子虽然笨拙,但最终还是爬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上,喘了口气,然后翻身跳进了院子。

钟炎黄这才松了口气。他悄悄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女子没有进房间。钟炎黄原本以为她是小偷,想进屋偷东西。但她没有。

她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到院子西边,那堵紧挨着学堂的墙下。

她又开始爬墙。

这次比刚才熟练些。她抓住墙砖的缝隙,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爬了上去,骑在墙头上。

墙那边,就是学堂的院子。

此刻,学堂里已经传来了读书声。今天先生讲《诗经》,声音温和而清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而整齐。

女子骑在墙头上,一动不动,面朝着学堂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瘦弱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边。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她就那样坐着,听着墙那边的读书声,神情专注而享受,像在听一场最美妙的音乐会。

钟炎黄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小偷……不,她根本不是小偷。她费这么大劲爬进院子,不是为了偷东西,只是为了爬上一堵墙,听隔壁的读书声?

这是什么怪癖?

而且,看她那专注的神情,那享受的笑容,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她可能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只是今天才被钟炎黄发现。

钟炎黄正想着,墙那边的读书声停了。孟先生开始讲解:

“这首诗写的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雎鸠是一种水鸟,雌雄相伴,叫声和谐。诗人以雎鸠起兴,引出对淑女的思慕……”

女子的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仔细了。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着默念。

难道这女子,是为了听读书声,才爬墙进来的?

可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听?学堂虽然只收男学生,但如果真想听课,跟先生说说,站在窗外听,应该也不是不行。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正想着,学堂那边传来钟声,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课堂,在院子里嬉闹。梅先生咳嗽两声,说了句什么,孩子们才安静下来。

墙头上的女子似乎被惊动了。她回过头,警惕地看了看院子,确定没人,才小心翼翼地翻下墙,落地,又顺着原路,爬上院墙,翻了出去。

钟炎黄赶紧退开,躲到巷子拐角。

女子从院子里翻出来,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匆匆离开了。

等她走远,钟炎黄回到院子。

小七从屋里出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钟炎黄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小七听完,也愣住了。

“只是为了听读书声?”她不可思议地问,“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学堂?”

“不知道。”钟炎黄摇头,“但肯定有原因。”

他想了想,说:“明天她再来,我们截住她,问问清楚。”

小七点头。

但第二天,女子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钟炎黄和小七都以为她不会来了,她却出现了。

这次不是早晨,是傍晚。夕阳西下,学堂已经放学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女子又用同样的方法爬进院子,爬上那堵墙,坐在墙头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学堂院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回忆白天听到的读书声。

钟炎黄和小七悄悄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后。

女子浑然不觉,依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孤独,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姑娘。”钟炎黄轻声开口。

女子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见钟炎黄和小七,脸色瞬间煞白。她想跑,但骑在墙头上,无处可跑。

“别怕。”小七柔声说,“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

她话没说完,女子忽然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你先下来。”钟炎黄说,“墙高,危险。”

女子摇头,哭得更凶了。

小七走过去,朝她伸出手:“来,我扶你下来。”

女子看着小七温柔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握住小七的手。小七扶着她,慢慢从墙头下来。

落地后,女子还在哭。小七把她带到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又去屋里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女子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水杯里。

钟炎黄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每天来我们院子?”

女子沉默了很久,才哽咽着开口:“我……我……”

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哼哼。

“我叫唐心燕,我是来……”唐心燕的脸别过去,看向院子西边,“梅先生……”

钟炎黄恍然大悟。

他就是觉得这事儿挺逗,难怪老太太急吼吼地把院子租出去,还主动降价,像甩烫手山芋似的。原来是为了躲着唐姑娘,这唐姑娘也是执着,为了看心上人,天天爬墙头,手都磨破了也不在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钟炎黄那声笑其实没恶意。

可唐心燕不这么想。

她正要说以前是如何如何求老太太让她进院子,现在换了新人她不好意思开口才用了这个不体面法子,她眼圈红着,钟炎黄这声噗嗤,在她听来就像一盆冷水,浇得她从头凉到脚。

“这位先生……”唐心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变了调,“您……您觉得很好笑吗?”

钟炎黄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摆手:“不是,唐姑娘,我不是笑你……我叫钟炎黄,这是我的妻子,小七。我们是才搬到这里来的,主要是不太清楚以前的情况……”

“不必说了。”唐心燕站起来,眼圈更红了,但这次是气的,“是我唐突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难堪的场面。

小七急了,瞪了钟炎黄一眼,起身去追:“唐姑娘!唐姑娘你等等!”

可唐心燕已经跑出院子,拐进巷子,不见了。

小七回来时,钟炎黄还坐在石凳上,一脸无辜地摊手:“我真不是笑她……”

“那你笑什么?”小七在他对面坐下,气鼓鼓的,“人家姑娘一片痴心,你倒好,笑出声来。换谁不生气?”

钟炎黄把老太太急着租房的事说了。小七听完,也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她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

“你还笑!”钟炎黄佯装生气。

“只许你笑,不许我笑?”小七白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不过话说回来,老太太也是……为了躲唐姑娘,连房子都租出去了。这唐姑娘得是多执着啊。”

两人笑了一会儿,渐渐正色起来。

小七托着腮,若有所思:“不过唐姑娘也是可怜。喜欢一个人,却连靠近都不敢,只能每天爬墙头偷看。这得多难受啊。”

钟炎黄点头:“是啊,梅先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在墙头上看,梅先生在墙那边教书,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跟牛郎织女似的。”

“那咱们帮帮他们?”小七眼睛一亮,“明天去学堂看看那位梅先生,如果人不错,咱们就……就当回月老,给他们牵牵线?”

钟炎黄想了想,觉得可行。反正现在日子平静,闲着也是闲着,做件好事也不错。

“行,明天去学堂。”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就去了学堂。

学堂在文墨巷尽头,是座三进的老宅子改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明德学堂”四个字,字体端正,筋骨分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扫地,边扫边打闹,嘻嘻哈哈的。

钟炎黄和小七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们想等梅先生下课再说,免得打扰上课。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从敞开的窗户能看见课堂里的情形: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坐得笔直。讲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黑板上写字。

那就是梅先生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肩膀宽阔,腰身劲瘦。写字时手臂抬起,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一截,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玉。

他在黑板上写的是《论语》里的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字是行楷,笔画流畅,结构舒展,看得出深厚的功底。

写完后,他转过身,开始讲解。

这一转身,小七整个人愣住了。

她活了几百年,在狐岐山见过无数化形的妖,在人间也见过无数好看的男女。但眼前这个人……

该怎么形容呢?

像是把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汇聚在一起,细细打磨,精心雕琢,才造出这么一个人来。

他的脸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俊美,额头饱满,眉骨微凸,眉毛不浓不淡,像两笔写意的远山,斜斜飞入鬓角。眼睛是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平静时温润,凝神时犀利。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像是用最好的白玉雕出来的。嘴唇薄厚适中,颜色是淡淡的朱红,不说话时微微抿着,有种说不出的禁欲感。

最特别的是他的皮肤,近乎透明的白,白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这白不显病态,反而透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像是从内而外发着光。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山涧的溪流,清澈,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语调平缓,但自有一种韵律,听得人心里安宁。

“……所以,我们对待他人,要像对待自己一样。你不愿意被人欺负,就不要欺负别人;你不愿意被人欺骗,就不要欺骗别人。”

他讲得很认真,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确保他们都听懂了。偶尔有孩子走神,他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敲敲桌面,提醒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得不真实。

小七看呆了。

她忽然明白唐心燕为什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偷看了。

这样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从诗里走出来的,从最美好的想象里走出来的。他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自惭形秽,让人不敢亵渎,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像看着天上的月亮,山间的清泉,庙里的神像。

钟炎黄也看愣了。

他见过不少读书人,但像梅先生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是尘世中人,倒像是……倒像是脱离了凡胎,修成了某种更高境界的存在。不是仙,不是妖,就是……纯粹。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内里光华自蕴,不假外求。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身边小七的异样。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先生,嘴唇微张,看得痴了。

钟炎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他佯装无意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梅先生停下了讲解,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在钟炎黄和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打量,没有任何探究,就像看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讲课,仿佛门口根本没人。

钟炎黄和小七站在那儿,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没多久,下课钟响了。

孩子们欢呼着冲出课堂,在院子里嬉闹。梅先生收拾好书本,走出课堂,往自己的住处走。学堂后面有个小院,是先生住的地方。

他经过钟炎黄和小七身边时,依然没有看他们,仿佛他们是透明的。

钟炎黄忍不住叫了一声:“梅先生。”

梅先生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有什么事,明日早课再来吧。”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清冷,像春日还未完全解冻的泉水。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拐过月洞门,不见了。

钟炎黄和小七面面相觑。

“这……”小七张了张嘴,“这人……好冷淡。”

钟炎黄苦笑:“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想起梅先生刚才的眼神。那不是高傲,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就像人走过路边,不会特意去看脚下的蚂蚁一样。

两人回到小院,都有些闷闷的。

小七还在回味梅先生的样子:“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好看得……都不像真人了。”

钟炎黄酸溜溜地说:“怎么,看上人家了?”

小七一愣,随即笑了,凑过来捏他的脸:“吃醋啦?”

“我才没有。”钟炎黄别过脸。

“就有。”小七笑嘻嘻地靠在他肩上,“不过你放心,我眼里只有你。梅先生是好看,但那是一种……只可远观的好看。像庙里的菩萨,谁看了都会觉得神圣,但没人敢动凡心。”

“那唐姑娘的事……”

“再看看吧。”小七说,“如果梅先生真是这种性子,那唐姑娘恐怕……唉。”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唐心燕。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新鲜的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钟先生,小七姐姐,”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早上的事……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这些柿子是我自己种的,送给你们尝尝。”

小七连忙接过篮子:“唐姑娘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三人又在梅树下坐下。唐心燕明显还有些拘谨,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唐姑娘,”钟炎黄斟酌着开口,“我们早上去学堂了,见到梅先生了。”

唐心燕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他好吗?”

“挺好的。”小七说,“课讲得好,学生们也听他的。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人有点冷淡。我们跟他打招呼,他理都没理。”

唐心燕听了,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了然:“他就是这样的,不是冷淡。”

唐心燕离开后的几日,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开得越来越盛了。虽然已是三月,梅花本该谢了,但这株梅树像是故意要留住春光,枝头的白梅花非但没有凋零,反而开得更密了。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

这天早晨,小七比往常起得早些。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海平线透过来,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学堂那边还没传来读书声。

小七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清晨的空气很清凉,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梅花的清甜。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然后,她看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挺拔如松的身姿,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得很静,一动不动,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沉思。

小七吃了一惊,睡意全无。

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