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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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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仙归洞

“这下总算了了一桩心愿。”他说,手指把包袱皮系了个死结,“见到了涂先生,远远看了一眼,知道他还好,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站着、走着、忙着。我这十年的念想,算是落了地。”

小七坐在床边,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明儿个一早,咱们就买票去芜湖,再坐船,去黄山。”钟炎黄把藤条箱从床上拎到地上,拍了拍手。

“咚。”

门外走廊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鞋底蹭过木板,又像衣角扫过门框。

钟炎黄的手停在藤条箱把手上。他和小七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那声音没有再响。走廊里静得像口枯井,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江风,把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吹得忽闪忽闪。

钟炎黄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小七点了点头。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外头没有任何动静,他轻轻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空荡荡的。昏黄的壁灯照出斑驳的木板地和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没有人影,没有衣角,连鞋印都没有。

他舒了口气,转身对小七说:“没事,可能是野猫——”

话音未落,后背被个冰凉的硬物抵住了。

那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肩胛骨之间,是个人只要本能往前躲就会被扎个对穿的角度。钟炎黄僵住了,手还扶着门框,一动不敢动。

“关门。”

是个女声,压得很低,像淬过火的刀锋。

白锦绣。

钟炎黄的脊背绷成一张弓。他缓缓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门闩落进槽里。

身后的人没有动,那柄匕首依然抵着他后心。

“白姑娘,”钟炎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你无冤无仇,那天还从秦淮河里把你捞上来。你为何一直追到这里来,还不放过我?”

“那天在客栈。”白锦绣说,“半夜,你跟在我后头,上了三楼。”

钟炎黄心里“咯噔”一声。

“我搬到这里。”白锦绣继续说,“才住下,你又来了。你说,这是巧合?”

钟炎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辩起。

委屈是真委屈。他尾随她上楼是不假,可那是好奇,是察觉她神神秘秘折返客栈觉得蹊跷,至于搬来这家码头客栈——

天地良心!他选这儿纯粹是为了离漕运码头顶近,好能远远看涂毅森几眼。他哪知道白锦绣也住这儿?

可这话能说吗?

白锦绣跟涂毅森有血仇。她爹死在长江里,不明不白的,她把这笔账记在涂毅森头上。

要是让她知道,他钟炎黄千里迢迢来南京,就为了给涂毅森磕几个头远远看一眼,她会不会觉得他是涂毅森的人?会不会怀疑他救她也是别有用心?

他支支吾吾,后背那把刀又往前送了半寸。

“说。”

“白姑娘,这绝对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钟炎黄举起双手,“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是好奇,开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着就回去了。至于你说我跟着你搬到这儿……”

他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说实话。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们来这儿,其实是想……”他咽了口唾沫,“想找份工做做。”

身后没动静。

“我们夫妻俩,一路上先是遇海难,船翻了,在海上漂了好几天;后来上岸又遇山贼,盘缠全被抢光了。”钟炎黄越说越顺溜,语调里带出几分江湖人诉苦那种油滑的真诚,“本来想去黄山投亲戚,可眼下连车票钱都凑不齐。听说下关码头货多,常年要人扛包卸货,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朝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垂下眼,做出副愁苦模样,低声道:“这位姑娘,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炎黄他……他就是个算命的,没干过力气活,可眼下没法子,挣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那码头上的工头说这几日人手紧,让我们在客栈等信儿……”

她声音软,带着些微的颤,听着格外叫人怜惜。

白锦绣没说话。

那柄匕首的力道松了几分。

又过了几息,她把刀收回去。

钟炎黄转过身,看见白锦绣站在门边,仍是那身黑衣裳,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多少表情。屋里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底,冷而亮,像两口深冬的井。

“总之,”她说,“你们两个明天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

她顿了顿。

“我言尽于此。”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轻得像猫,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了。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

“她明天要动手。”钟炎黄压低声音。

小七点头。

“目标是涂毅森。”

钟炎黄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对岸零星灯火。码头泊着的那几艘漕运快船静悄悄的,只有船头桅灯还亮着,照出船篷上那面小小的旗。

涂毅森明早会不会从那条船上下来?

他会不会知道,有个女子正磨着刀,等他踏上码头的那一步?

钟炎黄在窗边站了很久。

小七走到他身后。

“你想阻止她。”她说。

“她杀不了他。”钟炎黄说,“他身边那么多人,个个带枪。她就算得手,自己也活不了。”

“你担心她?”

“我担心……”钟炎黄顿住,半晌,低声说,“我担心他。”

钟炎黄几乎一夜没睡。

寅时刚过,天还墨黑,他就摸黑起了床。小七睁眼看他,他摇摇头,意思是“你留下,我去”。

小七没拦他。

她知道有些事,钟炎黄必须自己去办。

他换上身灰扑扑的短打,把帽檐压低,从客栈后门溜出去。码头边已经有人开始走动,早班的搬运工三三两两聚在茶摊边等活儿,伙夫挑着热腾腾的馒头筐吆喝。他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晨雾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那几艘漕运快船的轮廓在雾里时隐时现,桅灯像浮在半空的鬼火。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边透出第一缕青白时,白锦绣出现了。

她换了身白色粗布衣裳,辫子盘在头顶,用块蓝布帕子包着。腰间系了条宽腰带,鼓鼓囊囊,分明是塞了东西。不用猜也知道是匕首还是别的什么“家伙”。她低着头,脚步很快,从码头东侧绕过来,混进搬运工的人群里,蹲在一个卖豆浆的挑子旁边。

她的位置选得很刁。斜对着那艘最大的漕运快船,视线无遮无拦,自己却被茶摊的布棚遮去大半。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船舱,又低下,手里端着碗豆浆,却不喝。

钟炎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往前挪了几步,挤到一个货堆后面。从这里能看见白锦绣的侧脸,也能看见那艘船的舱帘。

雾渐渐散了。

天光大亮时,船舱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掀帘出来,站在船头四下了望。钟炎黄认出他是昨天跟刀疤男说话的那个。中年人朝岸边点了点头,几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便从码头各处聚拢过来,在跳板边站成两列。

钟炎黄攥紧了拳头。

舱帘又掀开了。

一只脚,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然后是长袍下摆,玄色绸面。

再然后,是礼帽。

涂毅森站在船舷边,他抬手扶了扶帽檐,朝中年人低声吩咐了句什么,中年人连连点头。

钟炎黄看见白锦绣把豆浆碗放下了。

她的手按在腰间。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涂毅森迈步上了跳板。他走得不急,每一步都稳,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那几个穿黑风衣的人前后护着,把他围在当中。

白锦绣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掀起的落叶。她从茶摊的布棚下钻出,绕过货堆,穿过搬运工的人群。她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黑风衣视线的死角,快而准,像早就排演过千百遍。

涂毅森踏上岸了。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那个瞬间——白锦绣动了。

钟炎黄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快得像离弦的箭,从人群里斜刺出去。她手里有寒光一闪,是匕首,刃长不过三寸,却淬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亮得刺目。

“小心——!”

钟炎黄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但太迟了。

白锦绣已经到了涂毅森面前。

她出手极快,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直直的一刀,朝他胸口捅去。

涂毅森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白锦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匕首扎进去了。

钟炎黄看见玄色长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不是黑,是真正的、浓稠的血红。涂毅森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身边人的肩膀。

“涂先生!”

“会长!”

黑风衣们炸了锅。几个人扑向白锦绣,把她按倒在地;几个人围住涂毅森,七手八脚要扶他上船。码头乱成一团,搬运工四散奔逃,豆浆挑子翻了,碗摔得粉碎,白茫茫的豆浆淌了一地,混着晨雾和尘土。

钟炎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他拨开人群,推开那些黑风衣,跪在涂毅森面前。

“涂先生!涂先生!”他声音都在发抖,“您醒醒!快,快上医院!”

他伸手想按住那道伤口,又不敢碰。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稠,带着铁锈的腥气。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灰扑扑短打的陌生男人,看着他跪在会长面前,看着他满手是血、语无伦次地呼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焦急。

涂毅森却低下头,看着他。

隔着帽檐的阴影,隔着十年漫长的光阴,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你是……”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说完。

那几个黑风衣已经反应过来,两个人架起白锦绣往汽车里塞,两个人扶起涂毅森往另一辆车走。钟炎黄被晾在原地,满手鲜血,不知该跟上去还是该逃走。

涂毅森被扶进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把他带过来。”他虚弱地说。

立刻有人架住钟炎黄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塞进了汽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汽车发动,驶离码头,驶过晨雾弥漫的街巷,驶进这座古城尚未完全醒来的黎明。

车厢里很静。

钟炎黄坐在后座左边,白锦绣坐在中间,涂毅森坐在右边。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胸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顺着刀柄慢慢往下渗,在玄色长袍上洇成更大的一片暗渍。他没有拔出来——钟炎黄知道,这种位置的伤,拔刀可能死得更快。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呼吸很浅。礼帽不知何时掉了,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钟炎黄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眉间刻着深深的竖纹,眼角也有细密的鱼尾。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鼻梁挺直,下颌坚毅,像用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白锦绣垂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辫子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那两个黑风衣绑得很紧,手腕勒出红印。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看涂毅森,只是盯着自己膝上那块洇开的血迹——不是涂毅森的,是她自己的。方才制服她时,她似乎也受了伤。

钟炎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汽车拐了几个弯,驶上一条更宽阔的马路。窗外的街景从杂乱的码头棚户变成齐整的梧桐树和青砖洋楼。他不知道这是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处置。

涂毅森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白锦绣,也没有看前面副驾驶座上的随从。他侧过头,看着钟炎黄。

“你是谁?”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钟炎黄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

“晚辈……”他说,“晚辈姓钟,名炎黄。天津卫人氏。”

涂毅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十年前。”钟炎黄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民国九年,夏至后第三日。天津卫老城厢西南角,土地庙后身。晚辈中暑晕倒,是老乞丐背我去诊所,大夫不治,说诊费不够。是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是您……您替我付了诊费药费,让大夫用好药。晚辈烧了三天才醒,醒过来您已经走了。”

涂毅森没有说话。他望着钟炎黄,目光里的神情很复杂,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

“晚辈那时候才十岁。”钟炎黄说,“不会说话,不懂礼数,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只来得及说声‘谢谢’,您就转身走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晚辈记了您十年。晚辈这次来南京,没敢登门打扰您,就怕您早忘了当年那个要饭的孩子,贸然去了给您添麻烦。晚辈只在秦淮河边,对着河水磕了三个头,求老天保佑您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他的声音哽住了。

车厢里静了很久。

涂毅森看着他,眼尾那道深深的纹路似乎又深了几分。

“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你一直记着。”

“记着。”钟炎黄说,“记一辈子。”

涂毅森没有再说话。他靠回座椅,闭上眼,胸口的匕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白锦绣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钟炎黄,眼神里有些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憎恨,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来南京,住那间客栈,搬来码头……”白锦绣的声音开始发颤,“都是为了他?”

钟炎黄没有说话。

白锦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我当你是个好人。”她说,“路见不平,救人一命。原来你救的不是我。”

汽车开进一扇铁门,停在一栋灰色的洋楼前。

钟炎黄被人架下车。他看见白锦绣也被押下来,低着头,辫子在身后轻轻晃荡。涂毅森被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进去,胸口的匕首还没拔,一路滴下几星血珠,落在青石板台阶上。

有人把他带到一间偏厅。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江纳百川”。他坐立不安,听着外头隐约的人声、脚步声、偶尔一声急促的低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刀疤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反手把门带上,站在钟炎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钟炎黄?”

“是。”

“天津人?”

“是。”

“十年前涂先生救过你的命?”

“是。”

刀疤男沉默片刻。

“今天码头上的事,白锦绣要刺杀会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钟炎黄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答——说知道,那他为什么不提前报警?说不知道,那他为什么会恰好在现场?

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昨晚她来过我房里。”他说,“用刀逼着我,说让我们第二天不要出门。我猜到她可能要动手。”

刀疤男盯着他。

“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钟炎黄低下头。

“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他能说吗?说我不想白锦绣死,也不想涂毅森死?说我不知道该帮谁,不知道该站哪边?说我欠涂先生一条命,可白家三代给漕运总会当牛做马,她爹死得不明不白,这笔账又该找谁算?

他说不出口。

刀疤男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会长要见你。”

钟炎黄站起来。

那间房在三楼。

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刀疤男在门口停住脚步,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进去”。

钟炎黄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是满架书籍,窗前是一张楠木书案。涂毅森半躺在一张软榻上,私人医生已经给他缠好厚厚的白纱布,他的脸色很苍白,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可眼神还是稳的。

他指了指榻边的椅子。

钟炎黄坐下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低语。不知哪里的钟摆,一下一下,沉着地走着。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刚当上会长不久。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救很多人。”

钟炎黄没有说话。

“十年前我救你,”他说,“没想过要你报答。今天你跪在码头喊我‘涂先生’,喊得那么急,像怕我真的死了。”

他停了一下。

钟炎黄的眼眶又热了。

“你救我的时候,”他说,“你怕不怕,我把你也当成刺客?”

涂毅森望着他。片刻后,他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可钟炎黄看见了。

“你叫什么来着?”涂毅森问。

“钟炎黄。”他说,“炎黄子孙的炎黄。”

涂毅森点点头。

“炎黄,”他说,“好名字。”

窗外,梧桐的影子慢慢移过书案。

不知哪里的钟摆,还在一下一下,沉着地走着。

书房里静了片刻。他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门推开条缝,刀疤男探进半个身子。

“去,拿几根小黄鱼来。”

钟毅黄一愣,连忙摆手:“涂先生,这使不得——”

涂毅森没理他,只朝刀疤男点了点头。那人领命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钟炎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心里沁出层薄汗。

他想说“我不能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涂先生赏的,他拒绝,是不是不识抬举?可他要真收下了,那这十年念想算什么?报恩还是做生意?

刀疤男很快回来,手里托着个红绒布小匣,放在书案上,打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三根小金鱼,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涂毅森朝那匣子抬了抬下巴。

“拿着。”

钟炎黄没动。

他看着那三根金条,喉结滚动了几回,才开口:“涂先生。”

“嗯。”

“晚辈不能要。”

涂毅森看着他,没说话。

“十年前您救我,没图我报答。”钟炎黄说,“今天晚辈要是拿了这钱,那咱们成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

“您是生意人,晚辈不是。晚辈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值钱物件,就攒了这份念想。您让我留着,比给我一箱子金条都强。”

涂毅森望着他,眼尾那道纹路似乎又深了几分。

然后他把那红绒匣子轻轻推上。

“那你想要什么?”

钟炎黄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十年前他只想要一碗饭、一块遮风的屋檐。后来他想要和小七白头偕老,想要逃离那些邪祟和阴谋。再后来他只想远远看涂毅森一眼,确认这个人还在世间好好活着。

现在他看见了。

那他还想要什么?

他低下头,“白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会怎么处置?”

涂毅森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很在意她的生死?”

钟炎黄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萍水相逢”,想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可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个想给爹讨个公道的女儿。

“晚辈……”钟炎黄斟酌着字句,“晚辈跟她确实萍水相逢,非亲非故。那天在秦淮河,晚辈就是听见有人喊救命,下去捞人,捞上来才知道是她。”

他顿了顿。

“后来她拿刀逼过晚辈两次,头一回在客栈,第二回就是昨晚。晚辈不该瞒您,昨晚她确实来找过晚辈,让晚辈第二天别出门。晚辈没听,还是去了码头。”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逻辑绕得慌——人家拿刀逼你,你不躲,还往刀口上撞,图什么?

可他就是去了。

“晚辈有妻子。”他忽然说,“她叫小七,还在客栈等晚辈回去。我们一路从天津到威海,从威海到胶东,又从胶东逃到南京。她跟着晚辈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可从来没怨过。”

他抬起头,看着涂毅森。

“晚辈对白姑娘,没有别的心思。只是……”

他卡住了。

只是什么呢?

只是觉得她不该死?

只是觉得她爹的账不该算在她头上?

只是觉得涂先生如果杀了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说不清楚。

涂毅森看着他,目光里的神情很复杂。

“如果我想杀她,”他说,“在码头上她就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钟炎黄心里一凛。

他想起码头那一刻。白锦绣冲上去时,涂毅森身边的那些黑风衣不是没反应过来——他们手里都有枪,只要扣下扳机,白锦绣根本近不了身。

可他们没有开枪。

是涂毅森没有下令。

“您……”钟炎黄喉头滚了滚,“您是想放过她?”

涂毅森没有正面回答。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胸口那团渗血的纱布,沉默了很久。

“白老大是我敬过酒的人。”他说,“民国八年长江发大水,总会账房的银票和账簿困在九江。白老大带人驾小船,冒死把东西运出来。那天我在码头上等他,船靠岸时他浑身湿透,怀里抱着油布包的箱子,第一句话是‘会长,账没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第二年他死在江里,连尸首都没找全。”

钟炎黄看着他。灯光下,涂毅森的脸像一块风化了千年的岩石,沟壑纵横,可每一道纹路都硬挺着,不肯塌。

“那您打算……”

“关她一阵子。”涂毅森说,“等人来接。”

钟炎黄心里一动。

“那根神仙索?”

涂毅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钟炎黄,忽然问:“你留在南京给我做事吧。”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试探。是一句陈述。

钟炎黄愣住了。

他顿了顿。

“漕运总会缺人,缺你这样的。”

钟炎黄站在那儿,手心沁出薄汗。

他有什么本事?算命、刻木头、耍嘴皮子。这些能帮涂先生做什么?他连驳壳枪都没摸过,连总会那些账目往来都看不懂。

可他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那三根小黄鱼——他没收。

是因为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你值。

他垂下头。

“晚辈……”他的声音有些哑,“晚辈得回去跟媳妇商量。”

涂毅森点了点头。

“明天给我答复。”

钟炎黄抬起头,想说什么。

涂毅森已经阖上眼了。

那盏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把他苍白的脸色和那道深深的竖纹都隐进暗处。只有呼吸还在,很轻,像江面上飘过的雾。

钟炎黄没有再打扰他。

然后他转身,走进南京城的万家灯火里。

客栈那扇窗还亮着。小七一定在等他。

他加快脚步。

夜风里,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飘出几句戏文,咿咿呀呀,唱的是《四郎探母》里那折《坐宫》: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

他听着,忽然笑了笑。

他不是笼中鸟,也不是浅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