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年旧恩
火车是在晨雾中驶离胶东的。
钟炎黄和小七挤在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迅速倒退的田野、村庄、还有远处连绵的灰白山影。胶东会馆那场大火已经远了,烧成灰的不仅是那座吃人的魔窟,似乎也把过去几个月来的惊险与污秽都一并焚尽。
小七靠在钟炎黄肩上睡着了。金丹初成后的虚弱还未完全消退,她的呼吸轻而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与什么争斗。钟炎黄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他想起在威海卫时,小七还是那个天真热烈的姑娘。可自从金丹显现,她身上似乎多了层看不见的隔膜,即便此刻相偎相依,钟炎黄也能感觉到某种疏离,是某种更本质般的东西。
钟炎黄握紧了小七的手。他不允许。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黑暗中,那些刻意压制的思绪翻涌上来。山神庙里那团污秽的邪神,那些被禁锢交合直至精魂散尽的男女,张则镛癫狂的眼神,神婆扭曲的虔诚……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雾隐岛上那个村长。
钟炎黄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已经恢复光亮,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在木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七还在睡,对面的乘客在打鼾,一切都平常得很。
可钟炎黄心里却翻江倒海。
太像了。
都是把人当成材料,当成燃料。
“莫非……”钟炎黄低声自语,声音被车轮的轰鸣吞没,“长生会的幕后掌舵人,和这山神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生会遍布各地的祭坛,那些利用妖物续命的客户,那些隐秘而血腥的仪式……背后可能不止是那些权贵追求长生那么简单。
可能涉及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
火车“呜——”地鸣笛,惊醒了小七。她迷迷糊糊地抬头:“到哪儿了?”
“刚过徐州。”钟炎黄把思绪压下去,换上轻松的语气,“饿不饿?我去餐车看看有没有吃的。”
小七摇摇头,又靠回他肩上,却没了睡意。她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说:“钟炎黄,你还记不记得,离开天津前,陈凤梧建议我们去上海。”
“记得。”钟炎黄眼神暗了暗。陈凤梧,那个在天津卫帮过他们却又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她确实建议过他们去上海,但钟炎黄当时并不完全信任她。
“其实我们可以直接去上海的。”小七轻声说,“为什么先去南京?”
钟炎黄的目光打向远方,记忆里那个盛夏。
民国九年,庚申,夏至后第三日。天津卫的天儿热得邪乎。
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出油来,知了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精气神儿都嚎出去。街面上人影稀拉,贩夫走卒都躲荫凉里去了,连平日里最勤快的挑担货郎,这会儿也只寻个廊檐蹲着,草帽盖脸,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城厢西南角,土地庙后身那排破板房,最里头那间窗户纸全糊了的,就是钟炎黄和老乞丐的窝。其实就是半间塌了顶的柴房,拿捡来的破席子、烂木板遮了遮,勉强能躺人。老乞丐六十多了,本姓啥早忘了,道上都叫他“瘸腿老儿”。左腿是年轻时扛大包摔断的,没钱治,自己拿根木棍绑着,久了就真瘸了。
这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钟炎黄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热醒的。破席子跟烙铁似的,背上全是汗,褂子湿透了贴在皮肉上,黏糊糊的难受。他坐起来,觉得头懵懵的,眼前发花,肚子里空得直抽抽。
“爷……”他推了推身边的老乞丐,“咱该出门了……”
老七翻了个身,含糊道:“再眯会儿……这日头,出去也得晒死……”
钟炎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老乞丐说的是实话,可肚子里那咕噜声实在熬人。昨儿个就要了几个铜板,买了俩窝头,一人一个,早消化没了。再不去要点,今儿晚上又得饿着睡。
他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热浪“呼”地涌进来,像挨了一闷棍。钟炎黄眯着眼,看了看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咬牙迈了出去。
没走两步。
就在土地庙前那棵老槐树下,钟炎黄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
“噗通!”
尘土扬起来,混着汗味。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老乞丐在屋里听见动静,撑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出来。看见钟炎黄趴那儿,吓得魂儿都没了:“炎黄!炎黄!”
孩子没反应。老七把他翻过来,只见那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额头烫得吓人,汗把头发全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脑门上。
“这是中暑了!”老七急得直跺脚,可他一个老乞丐,哪有钱请大夫?只能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救命啊!”
街上本来没人,这一喊,倒是从各处荫凉里探出些脑袋来。有卖酸梅汤的老汉,有拉洋车的车夫,还有几个穿着绸衫摇着扇子看热闹的闲汉。
“哟,你那小崽子咋了?”一个闲汉笑嘻嘻地问。
“中暑了!求各位爷行行好,给几个钱,让孩子看大夫!”老乞丐抱着钟炎黄,跪在地上磕头。
人群里有人叹气,扔过来几个铜板。叮叮当当落在尘土里,老乞丐爬过去捡,手抖得厉害。可那几个铜板,连诊所的门槛都够不着。
“赶紧带孩子去看大夫吧!”又是那个闲汉的声音,语调轻浮,像是在看戏。
老乞丐不理他,抱着钟炎黄就往街口的诊所跑。那诊所是个二层的洋楼,门脸儿刷得雪白,玻璃窗亮得晃眼。老七刚到门口,就被个穿白褂子的学徒拦住了。
“去去去!要饭的上别处要去!”
“不是要饭,孩子病了,中暑了,求大夫给看看……”老七哀求着,把手心里那几个铜板捧出来。
学徒瞥了一眼,嗤笑:“就这几个大子儿?挂号费都不够!赶紧走,别脏了我们这儿的地!”
老乞丐还要再求,门里又走出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样子是坐堂大夫。他皱了皱眉,挥挥手:“轰出去。这大热天的,死门口晦气。”
学徒应了声,伸手就推老乞丐。老乞丐腿脚不便,被推得踉跄,怀里的钟炎黄差点摔出去。
就在这当口,诊所里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稳稳的。
只见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约莫四十上下年纪,戴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了半边眉眼。身上是件藏青色绸面马褂,里头是件玄色长袍,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杭绸,在光下泛着暗纹。脚下是千层底布鞋,走路没声儿。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被学徒拦着的老乞丐,又看了看老乞丐怀里那个面色惨白的孩子。
“怎么回事?”声音不高,但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学徒赶紧躬身:“涂先生,是个要饭的,孩子中暑了,想来看病,可……”
被称作“涂先生”的男人抬手,制止了学徒的话。他走到老乞丐跟前,俯身,伸手探了探钟炎黄的额头。
“烧得不轻。”他直起身,对那坐堂大夫说,“给他医。”
大夫面露难色:“涂先生,这……诊费药费……”
“我出。”涂先生淡淡道,“好生医治,用最好的药。”
大夫立马换了脸色:“是是是!涂先生放心!快,快把孩子抱进来!”
老乞丐都傻了,愣在那儿。涂先生看了他一眼:“还等什么?”
老乞丐这才回过神,抱着钟炎黄就往里冲,连磕头都忘了。
诊所里凉快,有电扇嗡嗡转着。钟炎黄被放在一张铺着白单子的床上,大夫给他看舌苔听心跳,又让学徒去打凉水,拿毛巾给他擦身子。
涂先生就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头白花花的街面。他身形挺拔,像棵松,在这乱哄哄的诊所里,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乞丐跪在床边,握着钟炎黄的手,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过了一会儿,钟炎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水……”他哑着嗓子说。
学徒赶紧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了水,钟炎黄意识清醒了些,他转过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涂先生恰好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钟炎黄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脸上骨骼分明,眉头微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他腰间马褂的衣襟下,露出一截碧莹莹的翡翠挂坠,垂在身侧。
那挂坠色泽极正,只是……钟炎黄说不上来。他那时候才十岁,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只觉得那东西好看,绿得透亮,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图案也怪,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又像是藤蔓,中间还有个人形的影子。
“谢……谢谢……”钟炎黄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涂先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看这孩子,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诊所。
老乞丐这才反应过来,追出去,朝着涂先生的背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恩公!恩公大恩大德!小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涂先生已经走远了。街角停着辆黑色汽车,他上了车,车门一关,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条街。
钟炎黄在诊所躺了三天。
大夫说是重度中暑,再晚点就救不回来了。用的都是好药,还有冰袋降温,三天后,烧退了,人能下地了。
老乞丐把那几个铜板全给了大夫,自然是不够的。大夫却说:“涂先生已经付过了,还多给了些,说是给孩子补身子。”说着,还包了一包白糖、一包红枣,让老七带回去。
老乞丐千恩万谢,背着钟炎黄回了土地庙。
打那以后,钟炎黄有时夜里蹲在角落处,拿着块尖石头,在破墙上一笔一划地刻。
“你刻啥呢?”老七问。
“恩公腰上的挂坠。”钟炎黄头也不抬,“我记下来了,怕忘了。”
老乞丐凑过去看,墙上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几条线缠在一起,中间有个小人。刻得粗糙,但那意思到了。
“这位涂先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老乞丐叹道,“咱们要饭的,难得遇上这样的大善人。你得记着,一辈子都不能忘。”
钟炎黄重重点头:“嗯,记着呢。”
他把“涂先生”“救命恩人”这几个字,刻在了心里最深处。连同那块碧莹莹的翡翠挂坠,一起封存起来,成了他贫瘠童年里,唯一一抹亮色。
日子一天天过,乱世里讨生活,今日不知明日事。
钟炎黄渐渐长大,老乞丐越来越老,后来就病死了。钟炎黄一个人继续在天津卫飘着,后来跟了张瞎子学算命,总算有了门糊口的手艺。
可他心里那块碧绿的影子,从没淡过。
直到有一次他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了江南漕运总工会的报道。报纸上印着总工会的徽章——几条水龙缠绕,中间是尊河神像。
钟炎黄盯着那徽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涂先生腰间那块翡翠挂坠,雕的就是这个图案!
他急急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总工会会长的照片。
虽然过去了十年,虽然照片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照片下的名字:涂毅森。
江南漕运总工会会长,青帮大佬,掌控长江中下游漕运命脉的“船王”。
原来是他。
钟炎黄拿着报纸,在破屋里坐了一夜。十年前那个盛夏,土地庙前的热浪,诊所里的凉意,那个黑色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块碧莹莹的挂坠……全都涌了上来。
救命恩人。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这次从胶东会馆死里逃生。在决定南下的那个夜晚,他忽然想起了涂毅森。
“这次去南京,就算不能亲自当面道谢,远远地磕几个头,也算了了这桩心愿。”他对小七说。
小七不懂这些江湖恩怨,但她懂钟炎黄眼神里的郑重。她点头:“我陪你一起磕。”
钟炎黄转头看她,却突然发现小七的脸色白得不对劲。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微光的苍白。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脉象……没有脉象。
“小七,你……”
小七抽回手,勉强笑了笑:“金丹已成,身体自然会有些变化。别担心。”
“真的只是‘有些变化’?”钟炎黄盯着她的眼睛,“狐妖修成金丹后,就不能再留在凡人身边。是不是这样?”
小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避开钟炎黄的目光,望向窗外:“还没到那一步。我现在能控制得住。”
“那什么时候控制不住?”
“……”
“小七!”钟炎黄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实话。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生死都一起闯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七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咬着唇,无声地哭,肩膀微微颤抖。钟炎黄慌了,想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也不知道。”小七抹掉眼泪,声音发颤,“祖师爷说,金丹是机缘,也是劫。修成了,就得离红尘远一点,去深山,去洞府,继续修炼,直到……直到真正得道。如果留在人间,留在我爱的人身边,我的气息会不自觉吸收你的阳气,你会一天天虚弱,最后……”
她说不下去了。
钟炎黄却笑了:“那就吸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你胡说什么!”小七急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没有你,我要那些干什么?”钟炎黄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小七,听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别走。你就留在我身边,我钟炎黄这辈子没怕过死,就怕你一个人走了,我找不到你。”
小七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再推开他,而是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钟炎黄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等到小七哭够了,他才低声说:“而且,说不定有别的办法。这世上奇人异事多了去了,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小七抬起红肿的眼睛:“你是说……”
“长生会的幕后可能和山神有关。”钟炎黄眼神坚定,“你的问题,我们去找别的修行者,找懂的人问。天下这么大,总会有路的。”
小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被理出了一条线。是啊,既然前路未卜,那就一起闯。既然问题存在,那就去解决。
她重重点头:“嗯!”
火车继续向南。过了长江,景色就全变了。水田如镜,阡陌纵横,白墙黑瓦的村庄掩映在绿树中,远山如黛,烟雨朦胧。
钟炎黄看着这片陌生的江南风光,心里那点关于长生会的猜想越发清晰。
雾隐岛、胶东会馆、还有天津卫那些追求长生的权贵……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可能都连着一张巨大的网。而织网的人,或许就藏在这六朝古都的深宅大院里,藏在这烟雨楼台的脂粉香中。
南京到了。
火车缓缓驶入下关车站时,已是傍晚。月台上挤满了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学生装的、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钟炎黄和小七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随着人流往外走。车站外就是长江,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望着滚滚长江,钟炎黄仿佛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倒在土地庙前的自己,看见了那个从诊所楼梯上走下来的黑色身影。
恩仇江湖,乱世飘萍。
有些债,得还。
有些恩,得报。
即使只是远远的几个头。
他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那些挂着各色旗号的货轮、客船、帆船,其中不少,恐怕都姓“涂”。
涂毅森。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或许会牵扯出更深、更暗的江湖波涛。
再然后……或许,会有新的因果,等着他。
“先去夫子庙逛逛?”小七问。
“不,先找个地方住下。”钟炎黄环顾四周,“我们先安顿下来,摸摸情况。”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间小旅馆,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房间。放下行李,钟炎黄推开窗,秦淮河的风就灌了进来。带着脂粉香、酒香、还有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这就是南京啊。”小七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比天津卫软,比威海卫闹。”
钟炎黄站在她身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炎黄。”小七突然轻声说,“如果……如果真到了必须分别的那天,你会恨我吗?”
钟炎黄转头看她,夜色里小七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我会等你,等你想通了,或者等我把问题解决了,再回来找我。”
“那要是我回不来了呢?”
“那我就去找你。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总能找到。”
小七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有泪光。她靠进钟炎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金丹带来的那层隔膜似乎薄了些。
也许,真的会有两全的办法。
也许,他们真的能在这乱世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窗外,秦淮河的夜开始了。画舫的灯笼次第亮起,歌女的吴侬软语随风飘来,这座六朝古都在夜色中展现出它最柔软、也最危险的一面。
而钟炎黄知道,在这温柔乡的表象下,长生会的影子,或许正潜行在这黑白不分混沌不明的世间阡陌之中。
夜还长。
路也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