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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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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江湖告急

钟炎黄拉着小七的手,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那座精美得像坟墓的别墅。两脚一踏上租界外那条青石板路,听着满街的市井喧哗,闻着空气里炸糖果子、芝麻烧饼、刚出锅的豆腐脑那股子热腾腾的香气,两人这才觉得魂儿慢慢归了位,像是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又重新回了阳间。

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两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天津卫特有的那股子俏皮和热络:

“刚出锅的煎饼果子——薄脆自己炸的——”

“豆浆!热豆浆!甜嘞——”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十丈外闻着香,一里外想着甜——”

磨刀匠扛着条凳慢悠悠走过,手里那块生铁刮刀磨得锃亮,吆喝声拖得老长:“磨剪子嘞——戗菜刀——”

卖药糖的小贩敲着铜锣,嘴里念念有词:“薄荷凉糖,清咽利喉,吃了我的糖,说话赛黄莺——”

这满街的人间烟火气,像一碗滚烫的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把在贝福德公爵夫人那座冰冷奢华别墅里沾染的阴寒湿气,一点点驱散了。

小七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炸果子的油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路边早点摊上飘来的芝麻酱和腐乳的咸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才是她熟悉的人间。她握紧钟炎黄的手,手指还有些发凉,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钟炎黄。”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热闹的晨市。

“嗯?”钟炎黄侧过头看她。晨光透过街边老槐树的枝叶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这次下山才发现,”小七说,眼睛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茫然,“人比妖可怕多了。”

钟炎黄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小七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我们这种山野里的妖,想要得道,每日要勤勤恳恳修炼,餐风露宿,熬过春夏秋冬,还要渡雷关。狐岐山的老祖告诫我们,轻易不能伤害人类,伤人者必遭天谴。我们吃野果,饮山泉,修行几百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脱去妖身,修成正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是人类呢?他们对妖,对自己的同类,竟会这么残忍。那个姜雨山,活了一百六十七岁,靠的是白藏给他续命,续的是谁的命?是那些被关在镜子里的小妖的命。还有刚才那个公爵夫人,她身上那股味道……我闻得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钟炎黄,金色瞳孔在晨光里清澈见底:“人间太可怕了。有时候我真想……回狐岐山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开玩笑。但钟炎黄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最怕的,就是小七说这句话。

从她在狐岐山受伤,他把她背回破庙那天起,他就知道,她不属于人间。她是山里的精灵,本该在深山老林里自由来去,饮风食露,修炼成仙。是他,硬把她留在了这浊世里,让她见识了人心的险恶,让她卷进了这些肮脏的阴谋里。

如果她想走,他有什么资格拦她?

钟炎黄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小七的手却白皙纤长,指尖圆润,像玉雕的。这样一双手,不该跟着他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

他心里那点落寞,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染得整颗心都沉甸甸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七等了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她侧过头看他,看见他低垂的睫毛,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忽然就生气了。

“钟炎黄!”她甩开他的手,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仰着脸瞪他,“你‘嗯’什么‘嗯’?我说我想回狐岐山,你就这么‘嗯’一声?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钟炎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愣:“我……我说什么?”

“你说不准走啊!”小七气得跺脚,幸好街上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她的说话,“你说你就是我的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种话啊!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得挺好的吗?怎么天一亮就全忘了?”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有些红了:“这么久了,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要是真想走,早在伤好的那天就走了!“

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的,所有的委屈、不安、还有那份说不出口的依恋,全都写在里面了。

钟炎黄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阴霾忽然就散了。像一阵风吹开了乌云,露出底下明晃晃的太阳。

他这才反应过来,小七是在跟他撒娇,是在试探他,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不会走。

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但街上人来人往,终究不妥。最后他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微湿。

“我信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只是……怕你委屈。”

“委屈什么?”小七破涕为笑,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膀——这是狐妖表达亲昵的方式,“跟你在一起,吃糠咽菜都是甜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那股子天真又妩媚的劲儿,让钟炎黄心头一热,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钟先生,好巧。”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温润平和,带着点书卷气。

钟炎黄和小七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毛呢西装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街边的茶汤摊前,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个子中等,身姿挺拔,像棵经霜的竹子。她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女人穿西装本就是稀罕事,更何况是这样剪裁合体料子上乘的毛呢西装。整个人干净利落,潇洒大方,往茶汤摊前一站,与周围那些穿着棉袄短褂的市井百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热闹的烟火气里。

她手里端着一碗茶汤,碗是粗瓷的,冒着热气。她也不嫌烫,就那么端着,动作优雅从容。

小七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她悄悄抽了抽鼻子——没有妖气。这女人身上没有任何妖气,就是个纯粹的人类。但她的出现太突兀了。

钟炎黄心里也在快速盘算。他面上不动声色,朝那女人微微颔首:“这位女士,我们认识?”

“现在认识了。”女人笑了笑,放下茶汤碗,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陈凤梧。耳东陈,凤凰的凤,梧桐的梧。”

钟炎黄与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枪。

“钟炎黄。”他报上名字,又侧身介绍,“这是我师妹,小七。”

陈凤梧的目光转向小七,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欣赏:“好灵秀的姑娘。”她顿了顿,又说,“我刚才看见你们从贝福德公爵夫人的别墅出来。我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想着你们应该会经过这里。”

这话说得坦然,反而让人不好发作。钟炎黄眼神一凝:“陈女士在等我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凤梧笑了笑,指了指茶汤摊旁边的巷子,“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有间茶室,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清静。不知钟先生和小七姑娘,可否赏光,过去坐坐?”

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我有话要说,而且你们最好听一听。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小七轻轻点了点头。她没从这个女人身上感觉到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那就叨扰了。”钟炎黄说。

陈凤梧领着他们穿过热闹的早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爬着枯黄的藤蔓。走了约莫百步,巷子尽头出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雨。

陈凤梧上前,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看见陈凤梧,微微躬身。

“沏一壶碧螺春,送到竹韵轩。”陈凤梧吩咐道,语气熟稔。

那男人应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去。

门后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院子收拾得干净雅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墙角摆着几盆耐寒的菊花,开得正艳。

陈凤梧领着他们穿过天井,走进东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靠墙摆着一个博古架,架上放着几件瓷器。窗下有一张琴桌,桌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油亮,一看就是经常抚弄的。

三人落座。很快,那青衣男人端着一壶茶进来,放下茶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凤梧亲自斟茶。碧螺春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清幽雅致,冲淡了方才街市上的油腻气息。

她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而是看着钟炎黄和小七,开门见山:

“我是贝福德公爵夫人的外孙女。”

钟炎黄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小七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金色瞳孔在茶水的热气后若隐若现。

陈凤梧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是亲生的。公爵夫人的女儿,也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在三十年前领养了我。那时候我刚满月,被扔在北平的育婴堂门口。”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才接着说:“而公爵夫人的亲外孙女,那个有着贵族血统的女婴,在她刚满四十九天的时候,被……。”

钟炎黄和小七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小七盯着陈凤梧,声音有些发紧:“被……怎样了?”

陈凤梧放下茶杯,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的外祖母,贝福德公爵夫人,她今天的这幅样貌,想必二位能联想到这其中的原委。”

房间里静了一瞬。

只有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还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钟炎黄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陈凤梧:“为什么?”

陈凤梧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这是他们那个邪术的一部分。那些蕴含着最纯净的先天之气的骨血,是最佳的药引。还需正满四十九天,过了这个天数,先天之气就散了。”

她抿了一口茶。

“我的外祖母,贝福德公爵夫人,在七十年前……那时候公爵刚病逝,她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加入了长生会,用亲生骨血的命,换了自己三十年的青春。可是,她做错了。男子一旬为八,六十四天才为满。而且……这个法子,是从前朝宫里太监那里流传下来的,传说可保无根之人有再生之力。女人错用,会加速衰老。于是,她从那之后,疯狂的……残害了很多穷苦人家。”

小七听得毛骨悚然。她想起狐岐山那些修炼的规矩,想起老祖的告诫:伤人性命者,必遭天谴。可这些人类,为了多活几年,竟然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

“那……那个女婴……”她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名义上母亲的亲生女儿。”陈凤梧说,“她嫁了个中国商人,生了这个孩子。孩子刚满月,就被外祖母接回了天津。四十九天那天,外祖母办了一场宴会,说是给孩子祈福。实际上,是把孩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钟炎黄想起贝福德公爵夫人那双肿胀得像浮尸的腿,那张粉扑扑的嫩脸,还有她身上那股甜腻腐朽的妖气。原来那不止是妖物的气息,还有她至亲骨血肉的味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钟炎黄问。

“我母亲在临终前告诉我的。”陈凤梧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是个可怜人,一生都被外祖母操控。女儿没了之后,她就疯了,从育婴堂领养了我,把我当成她女儿的替身。但她在清醒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写了下来,藏在日记里。三年前她去世,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些日记。”

她看向钟炎黄:“所以我知道长生会的事,知道姜雨山的事,也知道你。”

钟炎黄心头一紧:“你知道我?”

“姜雨山葬礼那天,我去了。”陈凤梧说,“我看见你了。你站在人群后面,身边跟着这位小七姑娘。别人都在哭,在惋惜一代宗师的离去,只有你的眼神不一样。你在观察,像是知道什么内情。”

她顿了顿:“后来我打听了一下,知道你在姜雨山死前,去过姜府。再后来,我听说我外祖母派人去请一个算命先生,我就知道,她盯上你了。”

钟炎黄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陈凤梧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我想知道姜雨山地下室的真相。日记里提到,姜雨山是长生会里续命最成功的一个,活了整整一百六十七岁。外祖母一直想得到他的秘密。但日记里也提到,姜雨山晚年很痛苦,多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地下室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

钟炎黄会意,开口道:“姜雨山的地下室里,确实关着一个妖物。九尾天狐,通体雪白,被关在蓝宝石笼子里。姜雨山被他用的妖力作孽多活了那么多年。”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陈凤梧的反应。陈凤梧听得认真,但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探究的冷静。

“然后呢?”她问。

“姜雨山死的那天晚上,那个妖物也死了。”钟炎黄说,“可能是某种共生契约,一损俱损。现在地下室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镜子和蓝宝石粉末。”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隐去了白藏和姜雨山真正的父子关系,也隐去了白藏最后的选择。

陈凤梧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最后,她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她说,“我猜也是。长生会用过那些邪门歪道的人,没有一个是善终的。我外祖母现在那副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像个灌满了腐肉的皮囊,每天要靠大量的鸦片和香料镇痛,才能勉强维持人形。”

她看向钟炎黄,眼神诚恳:“钟先生,我找你们,不是想得到什么续命的秘密。恰恰相反,我想毁掉它。”

钟炎黄挑眉:“毁掉?”

“对。”陈凤梧点头,“长生会在天津卫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互相庇护,用各种手段获取的那些妖物,还有……人。但他们手段高明,从来没人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小七听得拳头都握紧了。她想起白藏空洞的眼神,现在又听到这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你打算怎么做?”钟炎黄问。

“我知道长生会在天津卫的一个据点。”陈凤梧说,“是我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里藏着他们所有的客户名单,还有续命术的原始记录。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就能公之于众,让长生会身败名裂。”

她看着钟炎黄:“但我一个人做不到。那个据点守卫森严,而且里面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我需要帮手。”

钟炎黄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陈凤梧的话听起来合理,她的动机也说得通。

但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深知人心险恶。陈凤梧说的,未必全是真话。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去闯长生会的据点,也是九死一生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小七涉险。

“陈女士,”钟炎黄缓缓开口,“你的遭遇,我很同情。长生会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天理难容。但这件事,我们恐怕帮不上忙。”

陈凤梧似乎并不意外。她笑了笑:“钟先生是信不过我?”

“萍水相逢,交浅言深,本就是江湖大忌。”钟炎黄说,“更何况,我们只是算命的,没那个本事去闯龙潭虎穴。”

陈凤梧看着他,又看了看小七,忽然说:“钟先生,你腰间挂的那个八卦镜,是‘倒捻子’吧?”

钟炎黄心里一惊。

“倒捻子”是江湖春点,也就是黑话,指的是那些行走江湖懂些玄门术数的人,只有真正的江湖人才懂。

陈凤梧怎么会知道?

见钟炎黄变色,陈凤梧笑了:“家母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些江湖事。她虽然是个大家闺秀,但年轻时也爱听戏、听说书,对这些江湖门道有所了解。她说,长生会的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真正的玄门高手,另一种是‘玲珑心’。”

她又说了个春点。“玲珑心”指的是心思剔透、能看穿一切伪装的人,也暗指那些有特殊天赋的人,比如……能看见妖物的人。

钟炎黄盯着陈凤梧:“陈女士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凤梧收敛笑容,正色道,“钟先生,你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你能看见妖物,能进入姜雨山的地下室全身而退,还能让我外祖母那样的人吃瘪,你绝非凡人。而小七姑娘……”

她的目光转向小七,眼神里带着探究:“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灵气。对吧?”

小七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的手悄悄移到桌下,指尖已经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法力。

钟炎黄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女士好眼力。”钟炎黄说,语气平静,“但我们还是那句话:这件事,我们帮不了。”

陈凤梧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欣赏。

“好吧。”她说,“我不强求。但我想请钟先生听我一句劝:尽快离开天津卫。我外祖母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长生会的人如果知道你见过姜雨山的地下室,一定会来找你灭口。天津卫,你们待不下去了。”

她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钟炎黄面前:“这里面有一些钱,还有两张去上海的船票。上海鱼龙混杂,有自己的码头江湖,长生会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们到那里,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钟炎黄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无功不受禄。”

“这不是施舍。”陈凤梧说,“这是……赎罪。为我外祖母犯下的罪孽,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她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茶钱我已经付过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想清楚了再走。后门在院子西侧,出去是另一条巷子,没人会注意。”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钟炎黄和小七,轻声说:“保重。”

说完,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气里萦绕。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许久,小七才轻声问:“她的话……能信吗?”

钟炎黄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一沓钞票,还有两张明天下午去上海的船票。票是真的,钱也不少。

“半真半假吧。”钟炎黄说,“她的遭遇应该是真的,她想要毁掉长生会的心思也可能是真的。但她找我们合作,恐怕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钟炎黄摇头,“但有一点她说得对:天津卫,我们确实待不下去了。”

他收起信封,站起身:“走吧,不管去不去上海,我们都得离开这里。”

小七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从陈凤梧说的后门离开茶室,果然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才绕回大路,往城外破庙的方向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老头吹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猪八戒,孩子们围在旁边拍手叫好。卖风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的风车哗啦啦转着,像一朵朵彩色的花。卖冰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一切,那么平凡,那么温暖。

小七看着这些景象,忽然想起陈凤梧说的那些话——失踪的婴儿,被吃掉的孩童,还有那些被囚禁、被榨干的妖物。

这些温暖的人间烟火下,究竟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靠近钟炎黄。

钟炎黄察觉到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冷?”他问。

“嗯。”小七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钟炎黄,你说……人间为什么这么复杂?我们狐岐山的妖,虽然也要争斗,也要修炼,但至少……我们不会吃自己的孩子。”

钟炎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人有善恶,妖也有善恶。不能一概而论。”

“那长生会那些人呢?”小七问。

“他们是贪。”钟炎黄说,“贪生,贪权,贪财,贪一切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到极致,就没了人性,连畜生都不如。”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那我们要去上海吗?”

他顿了顿,看着小七,眼神温柔下来:“我记得你说过,想去江南看看。想看水乡,想看园林,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小七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们去江南?”

“嗯。”钟炎黄点头,“我们走陆路,经山东,过江苏,一路南下。走到哪儿算哪儿,看遍人间山水。”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长生会的势力主要在北方,江南水乡,远离京津,应该会安全些。而且那里玄门势力复杂,长生会的手不敢轻易伸过去。

最重要的是,他想带小七去看她向往的风景。想看她站在江南的烟雨里,对着满池荷花笑。想让她见识人间的美好。

小七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她拉着钟炎黄的手,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要吃藕粉桂花糕,要吃酒酿圆子,要看戏,要听评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已经置身江南水乡。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城外。破庙就在山腰上,远远能看见那破败的屋檐。

钟炎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庙门前站着几个人。

是三个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他们站在庙门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钟炎黄心里一紧,拉着小七,闪身躲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后。

“是长生会的人?”小七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钟炎黄说,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人,“但来者不善。”

那三个汉子在庙门前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见没人回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抬脚,“砰”地一声踹开了庙门。

破庙的门本来就不结实,这一脚直接踹断了门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三人鱼贯而入。

钟炎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庙里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当,还有师父留下的那些手札和卦具。最重要的是,小七的那些野花,她晒干的草药,她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那个“家”。

现在,全毁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七感觉到他的愤怒,轻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冲动。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明显有备而来。硬碰硬,讨不到好。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三人从庙里出来了。手里提着几个包袱。

“妈的,穷鬼一个。”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就这么点破玩意儿。”

三人把包袱扔在地上,翻找起来。钟炎黄的那些手札被翻出来,随意扔在一边。卦具也被倒出来,罗盘、铜钱、符纸,散了一地。

小七晒的那些野花,被一脚踩烂。她铺的稻草,被踢得到处都是。

钟炎黄看着这一切,眼睛都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三人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骂骂咧咧地又进了庙,像是在做最后的搜查。

就在这时,钟炎黄忽然看见,庙墙的拐角处,悄悄探出一个人头。

是李三手。

李三手显然也看见了树后的钟炎黄,朝他使了个眼色,又缩了回去。

果然,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乞丐敲着破碗,唱着莲花落,浩浩荡荡地往破庙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个老乞丐,正是李三手的师父,丐帮在天津卫的“团头”。

那群乞丐有二十多人,把破庙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围着那三个黑衣汉子,讨钱要饭,拉拉扯扯,吵吵嚷嚷。

那三个汉子显然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想发火,但面对一群又脏又臭的乞丐,又无处下手。想掏家伙,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

僵持了约莫一刻钟,那三人终于不耐烦了,推开乞丐,骂骂咧咧地下山去了。

等他们走远,乞丐们才散去。李三手从庙后绕出来,朝钟炎黄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

钟炎黄拉着小七,快步走过去。

“李爷,多谢。”钟炎黄抱拳。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李三手摆摆手,脸色凝重,“钟小兄弟,你们得赶紧走。刚才那三个人,是‘倒窑’的。”(“倒窑”指的是那些专门干黑活、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

“谁派来的?”钟炎黄问。

“不清楚。”李三手摇头,“但出手阔绰,一人二十块大洋,只要你们的人头。现在全天津卫的‘倒窑’都在找你们。你们刚才在街上没被认出来,算是运气好。”

钟炎黄心里一沉。看来贝福德公爵夫人,或者长生会,已经下了必杀令。

“庙里的东西……”他看着满地狼藉,心里一阵刺痛。

“能捡的我都帮你们捡起来了。”李三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重要的东西在这儿:书、卦具,还有几件衣裳。其他的……就别要了。”

钟炎黄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是师父留下的那些手札。

“李爷,大恩不言谢。”他郑重地说,“这份情,我钟炎黄记下了。”

“别说这些。”李三手拍拍他的肩,“赶紧走吧。往南走,别走大路,走小路。我让几个兄弟在城门口盯着,有动静会给你们报信。”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钟炎黄手里:“这点盘缠,拿着。江湖路远,保重。”

钟炎黄还想推辞,李三手眼睛一瞪:“拿着!再啰嗦我生气了!”

钟炎黄只好收下,深深一揖:“李爷,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李三手也抱拳,“走吧,趁天还没黑。”

钟炎黄拉着小七,最后看了一眼破庙。夕阳正把庙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他每天收摊回来时看到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他和师父相依为命的地方,这个他和小七有了第一个“家”的地方。

现在,要离开了。

小七握紧他的手,轻声说:“走吧。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钟炎黄点点头,不再犹豫,转身下山。

李三手站在庙门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路险,儿女情长。钟小兄弟,小七姑娘,保重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凝固的血。

钟炎黄和小七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里。

前方是漫长的旅途,是未知的江湖,是危机四伏的人间。

他们牵着手,一步,一步,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