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甜蜜的伤痛
幼儿园大班的时光,就像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吵吵嚷嚷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的阳光就已经有了炙烤大地的威力。我们这些即将毕业的孩子,像一群脱缰的小野马,在幼儿园的院子里尽情奔跑嬉戏,仿佛要将最后的童年时光毫无保留地挥洒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记得那是个阳光格外明媚的上午,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宛如一块洗净的蓝绸子。太阳毫不吝啬地倾泻着光芒,把幼儿园的沙坑晒得暖烘烘的。我和小伙伴们正在玩最爱的“警察抓小偷“游戏,我当的是“小偷“,被龙波、阿伟他们追得满院子跑。
“抓到你啦!“龙波一个猛扑,我敏捷地闪身躲过,引得围观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我们的笑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把树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幼儿园的游乐设施都是铁制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但在我们眼里,这些都是最好的玩具。我最喜欢那个大大的跷跷板,虽然它的铁座已经斑驳,坐上去还会吱呀作响,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兴致。
就在我们追逐得最起劲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我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一个急转身,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跷跷板的铁座撞去。那是一根碗口粗的铁管,被做成圆形的底座,牢牢地固定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我感觉额头一阵发麻,接着是钻心的疼痛。我躺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我听见小伙伴们的笑声突然变成了惊呼。
“血!好多血!“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站起来,还想继续游戏。可是小伙伴们看见我,都像见了鬼似的,尖叫着四散跑开。我混不在意地抹了把脸,觉得脸上湿湿的。当我把手拿到眼前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那一刻,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正在教室里准备毕业典礼的孙老师。
孙老师跑出来看到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天哪!“她惊呼一声,急忙用自己的手帕按住我的伤口,那方白色的手帕很快就染成了红色。她一边安慰我:“孟孟不哭,老师在这儿“,一边抱起我就往村里的卫生室跑。
去卫生室的路上,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模糊记得趴在孙老师肩上,看见她浅蓝色的衬衫被我的血染红了一大片。路边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碎成点点金光。孙老师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成了那段模糊记忆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村里的卫生室很简陋,只有两间平房,外面挂着个白色的十字标志。孙大夫是这里唯一的医生,他是个和蔼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到我的伤势,他立即让孙老师把我放在诊疗床上。
“得缝针。“孙大夫检查后说,眉头紧锁,“伤口不小,好在没伤到骨头。“
我听见“缝针“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孙大夫让孙老师按住我,他则准备器械。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他拿出一张牛皮纸,在上面剪了个洞,然后盖在我脸上,只把受伤的额头露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为了不让我看见手术过程,避免更大的恐惧。但在当时,那张粗糙的牛皮纸盖在脸上的感觉,那种闷热和陌生,成了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细节。我透过纸上的小孔,只能看见孙大夫模糊的身影和医疗器械的寒光。
手术的具体过程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因为害怕而选择性遗忘,也许是当时的麻药起了作用。只依稀记得针线穿过皮肉时奇怪的触感,和孙大夫温和的安慰声:“乖孩子,马上就好了,不疼啊。“
等我完全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卫生室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看到我醒来,她连忙擦干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孟孟醒了?疼不疼?“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摇摇头,其实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我不想让妈妈更担心。就在这时,妈妈像是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罐——那是我从未吃过的黄桃罐头!
在那个时候,罐头可是稀罕物,只有生病或者过年时才能吃到。妈妈小心地打开罐头,甜腻的香味立即飘散开来。她用勺子舀起一块金黄色的桃肉,递到我嘴边。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桃肉软糯香甜,糖水清甜爽口,那种甜味仿佛能甜到骨子里。我贪婪地吃着,连糖水都喝得一滴不剩。伤口的疼痛似乎也被这甜蜜冲淡了,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生病真好,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在卫生室观察的那一天,我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爸爸下班后也来看我,带来了我最爱看的连环画;爷爷奶奶也急忙赶过来了,奶奶还偷偷塞给我五毛钱,叮嘱我买糖吃;幼儿园的孙老师也特地来看望,告诉我小朋友们都很想我。
这种被众人呵护的感觉,加上黄桃罐头的美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从那以后,我似乎真的开始体弱多病了。现在想来,有很多时候可能只是轻微的小感冒,但每当爸爸妈妈关切地问我“难受吗“时,我都会夸张地说:“好难受,头好晕,想吐。“
于是,去卫生室打针吃药成了家常便饭。孙大夫每次都得很认真地给我检查,然后开一些药或者建议打点滴。我最怕打针,但当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我就会想起黄桃罐头的滋味,于是咬紧牙关忍住疼痛。
挂葡萄糖点滴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我的血管,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能吃到什么好吃的。有时候是水果罐头,有时候是冰糖,有时候是爸爸从镇上买回来的芝麻饼。这些平常吃不到的美食,成了我“生病“的最大动力。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懵懂无知,完全不体谅爸爸妈妈的辛劳。他们每次都要放下农活带我去看病,还要花钱买药买好吃的。有时候为了给我买水果罐头,妈妈可能要省下好几天的菜钱。
有一次,我假装头疼,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觉得不烫,但还是不放心地带我去卫生室。孙大夫检查后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妈妈坚持要给我打一针“预防预防“。看着明晃晃的针头,我后悔极了,但已经来不及反悔。
打完针后,妈妈果然给我买了一瓶橘子罐头。我一边吃着甜滋滋的橘子,一边偷偷观察妈妈。她正小心地数着钱包装钱,那是一个用旧布缝制的钱包,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我看到里面只剩下几张毛票,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但孩子的欲望很快压过了这丝愧疚,我继续享受着那瓶来之不易的罐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四年级才结束。记得那是个冬天,我真的生病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妈妈守在我床边一整夜,不停地用温水给我擦身降温。爸爸半夜去敲孙大夫的门,求他来家里为我看病。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父母的爱如同温暖的棉被,将我紧紧包裹。
后来我的“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再也不需要靠装病来获得关注和美食了。但那个因为贪恋黄桃罐头而装病的童年,却成了我记忆中最特别的一段。
现在的我早已明白,那些罐头的甜蜜,远远比不上父母无私的爱。但每当在超市看到黄桃罐头,我还是会忍不住驻足,虽然不舍得给自己买,却总会借口给孩子们买。可惜的是,孩子们现在可不喜欢吃这个,于是这就成了我的专属美食。打开盖子的瞬间,那股甜腻的香味总会把我带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带回到那个盖着牛皮纸做手术的小男孩身边。
人生的成长就是这样,总是在伤痛中学会珍惜,在甜蜜中体会真情。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最终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中,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而那些甜蜜的伤痛,也成了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记忆,时刻提醒着我:爱,才是最甜美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