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001年秋
千禧年的哨声与尘埃
2001年夏末,我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后座上牢牢绑着自备的课桌和板凳,驶向了十五六里外的牟家镇中学。晨光熹微,路旁稻田里的穗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若在平时,我定会为li这丰收的前奏驻足,但那天,我的心早已飞向了即将开始的初中生活,既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
校门口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推着自行车、载着桌椅的学生。在人群中,我意外地看到了小学同学李明,他同样推着一辆载着桌椅的自行车。
“孙孟孟!你也来了!“李明兴奋地招呼我,“我在三班,你呢?“
“我还不知道,“我摇摇头,“得去看分班名单。“
分班情况是在校会上由校长和级部主任宣布的,采用的是点名式分班。当我听到自己被分到初一(1)班时,心情复杂难言。1班和2班是实验班,这意味着每年要多交1200元的学费。其实,我能进实验班是父亲提前安排好的,他动用了同学关系,加上我的成绩还算可以,才勉强达到了录取线。
“实验班师资好,学习氛围浓,“父亲当时这样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事后我曾简单地向父亲抱怨过费用太高,不如留作家里用,但心里明白,这1200元买来的不仅是一个优质的教育环境,更是一份可以远离欺凌的安全感。
安置好桌椅后,我拖着行李走向宿舍区。男生宿舍是几排低矮的红砖平房,我们初一新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脚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险些呕吐。
这些宿舍应该是刚毕业的初四学生留下的,按照学校惯例,上一级毕业后宿舍就分配给新生。看得出来,初四的毕业生们最后根本不管不顾,反正都要离校了,宿舍卫生肯定没人打扫都跑了。地上散落着臭袜子、馒头碎屑和各种食物垃圾,墙角堆着废弃的学习资料,床底下甚至还能找到遗弃的拖鞋和文具。
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上下铺铁床。这些铁床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歪斜变形。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得可怜,不足半米,两个人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狭小的空间要容纳三十多个青春期的男孩!好在这些铁床全都并排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通铺,才勉强装下这么多人。
我抢到自己的床位——最里面靠窗的上铺。光秃秃的床板上连张草席都没有,我只得铺上自带的被褥。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我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即将住在这里3年的“家“了。
宿舍区的生活条件极其简陋。一整排屋子前面只有一个水龙头,供所有学生洗漱使用。每天早上,这里都会排起长队,大家争抢着用水。热水是奢望,即便在严寒的冬日,我们也只能用刺骨的冷水洗脸。好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都不太讲究卫生,大多数时候,我们连脚都不洗就爬上床睡觉。
女生宿舍在围墙的另一边,隔着一个小操场。虽然有些大胆的男生会偷偷跑去窥探,但我从不敢参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内心的自卑和胆怯。
开学后不久,我们迎来了为期一周的军训。学校请来了当地的退伍军人作为教官,对我们进行军事化训练。军训内容不仅包括队列训练,还有内务整理。老师经常进行内务检查,要求我们保持床铺整洁,物品摆放有序。这对我们这些刚接手初四毕业生留下的烂摊子的新生来说,着实是个挑战。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我们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教官是个面色黝黑的青年人,要求极其严格。
“立正!稍息!挺胸!收腹!头抬起来!“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脆弱的神经。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但我们不敢抬手去擦。双腿站得麻木,脚底磨出水泡,却依然要坚持。有些身体不适的女生可以请假休息,让我们羡慕不已。
军训期间,我依然保持着在迟家小学养成的节俭习惯。每天早上花两块钱吃包子,中午和晚上各吃两个馒头加一份素菜,偶尔改善生活才会买一份带油水的炒菜。与小学时天天吃馒头辣条的日子相比,现在的伙食已经算是有所改善,但依然十分俭朴。
我所有的财产,就是每周离家时母亲塞给我的四十元生活费。这笔“巨款”的安全成了我心头最大的事。宿舍里人多手杂,铁床又没有抽屉。最终,我采纳了母亲的主意,偷偷买了一条灰扑扑的、带有一个小小拉链口袋的内裤,把钱仔细地卷好,塞进那个紧贴着小腹的口袋里。每次需要用钱时,我都得小心翼翼地躲进厕所,背对着人,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拉开拉链,抽出一张,再把剩下的仔细藏好。这个动作让我感到一丝窘迫,但摸到那硬邦邦的一小卷钱所带来的安全感,压倒了一切。这个“秘密金库”如此可靠,以至于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了许多年后,直到上班自己赚了钱才逐渐改变。一个星期的伙食费控制在四十元以下,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
短短七天的军训转瞬即逝,我并没有结交到什么谈得来的朋友。与同学们的关系仅限于必要的交流,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独来独往。性格上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依然是那个自卑沉默且懦弱的少年,只是开始学会独立生活罢了。虽然自尊心很强,但内心还是胆小怯弱,遇到冲突总是选择回避和忍让。
宿舍生活的挑战远超想象。三十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晚上根本无法安睡。有人打呼噜如雷鸣,有人说梦话如念经,还有人半夜起床小解,最恐怖的有人梦游(是那种左右轮拳打人的那种,真离得远远的)吵醒所有人。冬天尚且好些,夏天更是难熬——闷热难当,蚊虫肆虐,浑身被叮得都是包。
最折磨人的是想家。虽然只有十五六里路,但作为住宿生,我们只能周六下午回家。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想念妈妈的拿手菜,想念家里的自己独有房间的席梦思床。
一个星期的军训下来,我瘦了一些,皮肤也晒黑了。站在宿舍门口,望着远处操场。即使宿舍再拥挤,伙食再差劲,训练再艰苦,我也要必须坚持下去。因为这是我无法拒绝的道路,这是我成长的必经之路。
就在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教室里发生了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那天上午课间休息时,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神情严肃地打开了电视机。画面上出现的是浓烟滚滚的高楼大厦,同学们都惊呆了。
“这是自由国纽约的世贸中心,“老师沉重地说,“昨天遭遇了恐怖袭击。“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中,高耸的双子塔冒着浓烟,随后轰然倒塌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接着又播放了五角大楼被撞的画面,以及宾夕法尼亚州坠毁客机的报道。
“这次事件造成了几千人遇难,“老师的语气十分沉重,“这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悲剧。“
然而,在课后的宿舍夜谈中,男生们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自由国活该!“睡在我下铺的王强率先开口,“谁让他们以前炸我们大使馆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同学们纷纷回忆起两年前我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的事件,个个义愤填膺。虽然老师教育我们要有人道主义精神,但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国家尊严受损的记忆更加深刻。
“这就叫报应!“另一个同学附和道,“自由国整天在世界各地耀武扬威,终于有人治治他们了。“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十分矛盾。电视上那些绝望跳楼的人影让我感到心痛,但想起我国大使馆被炸时的愤怒,又难免产生一种复杂的快意。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惭愧,却又无法完全抑制。
随后的几天里,911事件成了同学们热议的话题。大家传阅着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争论着事件的影响和意义。有些同学甚至从家里带来了《参考消息》等报刊,上面有更加详细的报道和分析。
“听说自由国要发动反恐战争了,“李明有一天对我说,“世界格局要变了。“
我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世界格局“具体指什么,但能感觉到这是一件大事。校门口小卖铺的报纸很快销售一空,就连平时不关心时事的同学也开始讨论国际形势。
班主任特地召开了一次班会,教导我们要理性看待国际事件,既要珍视生命、反对恐怖主义,也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爱国是好的,“她说,“但不能失去人性和同情心。“
这些话让我思考了很多。我开始意识到,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许成长就是要学会在这种复杂性中找到自己的立场。
九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宿舍里照例举行“卧谈会“。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国际形势上。
“你们说,这次事件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王强问道。
“自由国肯定会报复,“李明分析道,“可能要打仗了。“
“打得好!让他们也尝尝被炸的滋味!“
我也随声附和,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完全依赖父母的小学生,而是一个开始学习独立生活的初中生了。虽然前路漫长,性格的改变一朝一夕之事。
世界正在发生巨变,而我,也在变化中慢慢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