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与新的起点
中考结束后的日子，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内容。没有了每日的课业压力，没有了父母的催促唠叨，甚至连自己内心那份负罪感都变得麻木起来。时间变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而我则是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落叶。
回到学校的那个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兴奋、解脱、迷茫、不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窃窃私语和不安的躁动。班主任早已在讲台上等候多时，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我罕见地看到了一丝温和。
“同学们都到齐了，“她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首先，恭喜大家顺利完成中考。从今天开始，暑假正式开始。”继续说道：“这次假期与以往不同，没有作业。，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又凝重起来：“7月19号，请大家统一来学校看分数和领取初中毕业证
话音落下，教室里竟一片沉默。没有预想中的欢呼，连窃窃私语都停了。前排几个平时总盼着少写作业的同学，此刻也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望着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替我们发出了本该有的动静。或许大家都和我一样，心里清楚这“没有作业”的假期，藏着一场还没揭晓的判决——没了作业的牵绊，剩下的只有对成绩的等待，反倒更让人坐立难安。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已经开裂的漆皮。之前填报志愿时，我大胆地在第一志愿栏填了“一中“，第二志愿才是“五中“。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明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却还要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就像刘鹏说的：“反正都考不上，选就选最好的，至少吹牛的时候有底气。“
班主任还在叮嘱那些尖子生，建议他们借阅高中课本提前预习。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我们这些坐在后排的学生，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道无形的鸿沟——那些即将步入高中的同学和我们将要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放学铃声最后一次响起，没有往常的喧闹，大家默默地收拾书包，互相道别。有些人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远。
我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走出校门，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去镇上的路。学校离镇上只有三里路，骑自行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以前我都是在村集市的书摊租书，那里的书大多破旧不堪，而且种类有限。如今，我已经把感兴趣的书都看遍了。
镇上的书店比村集市的气派多了，玻璃门上挂着风铃，推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图书。我轻车熟路地走到武侠小说区，目光在书架上搜寻。
金庸、古龙的作品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这次我想找点新鲜的。最终，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本黄易的《破碎虚空》上。封面设计很有特色，一个侠客模样的人物站在悬崖边，背后是浩瀚的星空。我抽出这本书，走到柜台前。
“租这本书，
老板接过书，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登记了我的信息和租期。“黄易的书最近很受欢迎啊，“他随口说道，“特别是《大唐双龙传》，好多人都来问后续呢。“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底层，像是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我骑得很慢，不想太快回到那个即将面对考试成绩的现实世界。
拐进村口时，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的槐树下。是孙娜。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她正低头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话，那应该是她的弟弟。她边说边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那个小酒窝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我下意识地握紧车把，心跳莫名加速。孙娜比我高一级，去年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听说现在在县上的纺织厂工作。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女工，反而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仙子，清冷又明亮。
我故作镇定地从她面前骑过，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似乎抬头瞥了我一眼，又或许没有。微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梢，那一刻她静立在光霭中，干净得像一帧民国旧照。我甚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又掺着夏日晚风的味道。
那一刻，我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所有的蝉鸣。那时我还不懂得什么是“心动“，更不知道这世上有“初恋“这样一个词。若我早知道，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承认：是的，那一刻，我爱恋了。那是一种纯粹到不容置疑的向往，是目光追随、心跳加速，却连回头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有的羞怯。
她比我高一级，孙娜是我们同村的姑娘，和我曾做过几年同学。若不是我三年级留过一级，我们应该会一起毕业。去年她初中毕业就没再继续读书，如今已经踏入社会工作了。可在那样的傍晚时分，她静静地站在乡间小路旁，就像刚刚从武侠小说中走出的仙子，清冷又明亮。那一刻她就是我心中最确切的白月光，是真实存在的小龙女——不需要穿越江湖、历经风雨，她就站在那里，已经写满我青春中最清澈的憧憬。
而这番心动，恰如少年慕艾——是清晨沾露的初芽，是欲言又止的诗篇，是所有还未开始就已经被悄悄珍藏的黄昏与清晨。
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我把自行车停好，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汇报考试情况。
“回来了？“父亲头也不抬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考得怎么样？“他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抬头看我。
我耸耸肩：“就那样吧，题目很难。“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
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擦手，说：“洗洗手准备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炖豆角。“
我如释重负，赶紧溜进屋里，把书包藏到床底下。那本《破碎虚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我坐立难安。
接下来的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漫长而焦虑。我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整天抱着武侠小说看，实际上心里隐隐盼着奇迹发生。也许阅卷老师手松多给了几分？也许今年的录取分数线会降低？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脑海中轮番上演。
但更多的时候，我明白尘埃早已定下。那段时间，我成了镇上书店的常客。黄易的《大唐双龙传》让我彻底沉迷，寇仲的机敏狡黠、徐子陵的淡泊超然，还有那些精彩的武打场面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让我暂时忘记了现实的烦恼。
《寻秦记》中项少龙的奇险经历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武侠小说还可以这样写——穿越时空，改变历史。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常常看到深夜，在昏暗灯光的光线下，直到眼睛酸涩才肯放下书。
7月19日终于到了。那天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一夜没睡好。母亲特意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是“圆满“的寓意。父亲什么也没说。
教室里，同学们安静得可怕。班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脸色凝重。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宣布成绩。
“今年是特殊的一年，我们实验班考上五中的有十几个，一中的只有不到十个人。“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升学率将近一半，这就是实验班的价值。“
当叫到我的名字时，我机械地走上讲台。班主任递给我一张成绩单，没有眼神交流。我低头看去：语文和历史是B，英语数学C，物理化学E，生物D，地理C，政治C。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成绩单，却决定了我未来的人生道路。
我没有看到试卷，也许根本就没有发下来，或者老师觉得没有必要再给我们讲解了一—对于注定与高中无缘的学生来说，错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老师手里接过那本红色的初中毕业证时，我的手微微发抖。没有毕业照，没有毕业晚会，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有些同学自知无望，连毕业证都没有来领，早早地去打工了。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浑浑噩噩。路旁的景物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提醒我，这将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要看到的风景。
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等我。他接过成绩单，仔细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收拾一下，明天我带你去县城的凤凰技工学校报名。“
原来父亲早已做好了安排。他心里清楚我考不上高中，早就打听好了技校的情况。我没有提出异议，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我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路上，父亲难得地跟我聊起了县里的中专学校情况：“凤凰县有四所中专，劳动技工学校是最好的，就是咱们要去的这所。然后是师范学校，听说毕业后能当老师。中职学校有点乱，去年还听说有学生打架被开除了。第二职业学校太远，在县城最西边。“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父亲已经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凤凰技工学校位于县城南郊，距离五中只有短短一公里路程。经过五中时，我看到校门口挂着“恭喜我校学生考入重点大学“的红色横幅，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技校的校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比我们镇中学要气派得多。校门口“凤凰技工学校“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招生办公室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机电一体化是我们最热门的专业，“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可以学电工、焊工、钳工、车工、数控等多个专业技能。现在已经报了200多人了。“
父亲最关心的是就业问题：“学校包分配工作吗？“
“包，包！“老师连连点头，“我们这里是两年学制，前一年半在学校学习，后半年包到企业实习。我们对接的都是本地大企业：福龙连锁超市、凤凰高档厂、豪德机械、菲大电子、大圣纺织、华燕制衣...这些都是本地千人以上的大企业。实习满意可以留在企业继续工作。“
接着谈到学费，招生老师拿出价目表：“学费一学期1800元，住宿费200元，书本费300元，再加上军训费、校服费等其他杂费，总共2450元。“
父亲仔细地看着价目表，眉头微皱。2004年，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头大肥猪的价钱。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在报名表上签了字。我看着他在“监护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我的学生时代已经彻底改变方向了。
交完钱，我正式成为了一名技校中专生。2000年后，中专生虽然没有90年代吃香，但在父母那一辈人心里，学会一门技术，有碗饭吃，才是实实在在的出路。
回家的路上，父亲说了很多话。他告诉我，“有技术走遍天下，无技术寸步难行，“他重复着这句老话，“只要你肯学，将来一定比爸强。“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突然想起了孙娜。她现在在纺织厂工作，是不是也曾经有过梦想？而我呢，我的梦想又是什么？是成为武侠小说里的大侠，还是现实中一个普通的技工？
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我的心也随之起伏不定。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走向另一个方向。那些关于高中的梦想，关于大学的憧憬，都将被封存在记忆里。
而前方，是一条全新的、未知的道路。
夏日的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书包里那本《破碎虚空》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将会面对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