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中考一
中考
2004年5月,初夏的热浪开始席卷凤凰县。教室里的电风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与躁动。黑板上“距离中考还有30天“的倒计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初三学生的头顶。
对我们这些被贴上“差生“标签的人来说,这个倒计时更像是一个解脱的预告。我们是老师眼中的“顽石“,同学口中的“学渣“,家长心里的“无奈“。在实验班这个以成绩论英雄的地方,我们就像是误入藕花深处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模拟考试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周都要进行一两次。每当试卷发下来,我总是习惯性地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看作文题目——这是唯一我还能勉强得分的部分。至于那些数学公式、英语语法、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对我来说犹如天书。我会在选择题上随意涂写,在大题下也尽力写满(虽然不一定对),但我仍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就在这个关键时期,各种各样的职业学校开始像雨后春笋般涌现在校园里。县里的职业中专、技工学校,甚至我们上属直辖风筝市的职业学院,都派人来我们学校发放招生简章。
这些传单制作精美,铜版纸印刷,色彩鲜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印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专业:计算机应用、机电一体化、汽车维修、护理、幼师、烹饪、美容美发......对我们这些对职业世界一无所知的农村孩子来说,根本分不清哪个专业有前途,哪个是坑人的。
“学计算机以后是不是就能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了?“
“机电一体化是修机器的吧?那得多脏啊!“
“学烹饪好像不错,至少饿不着自己。“
课间时分,我们这些差生聚在一起,对着传单上的专业指指点点,各自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有时为了哪个专业更好而争得面红耳赤,但其实谁心里都没底。
班主任看到这种情况,特意开了一次班会。“同学们,我知道有些同学可能考高中希望不大,但在选择职业学校时也要慎重。要选就业前景好的,要选有实习机会的,不要被那些花哨的宣传蒙蔽了双眼。“老师虽然这么说了,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回家去问家长。
然而,对大部分学生和家长来说,上高中考大学仍然是第一选择。在我们这个孔孟之乡,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根深蒂固。家长们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能通过读书走出农村,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们初三级部有500多名学生,但听说下一届只有8个班400多人。农村学生数量在减少,很多人家选择把孩子送到县城读书,或者干脆随父母外出打工。但在我们这一届,竞争依然激烈。
根据划片政策,我们牟家镇和周庄镇两所镇中学的学生只能报考县一中和五中。我们这两个镇都在县最北边,距离县城有几十里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划片,也许是因为历史原因,也许是为了平衡生源。到了仁合镇就不一样,他们可以选择一中、二中、三中、四中、五中,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个惯例甚至延伸到20年后,就是之后周庄和牟家合并学校之后,全部初三仅仅只有不到100人,也还是不能报考其他的学校,只有一中和五中。
全县有十几万考生,而五所高中加起来最多只能录取5000人。县一中是名副其实的重点高中,不是学习尖子根本不敢报考。在我们学校,敢报一中的不超过100人,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相对容易一些的五中。
“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在我们这里不只是口号,而是无数农村家庭实实在在的信仰。可惜,对我而言,似乎已经失去了这第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最后几天的复习阶段,班主任经常把我们一些差生叫到办公室,耐心地教导考试注意事项。“虽然你们平时成绩不理想,但中考时一定要认真对待。这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哪怕多考一分,也可能改变你们的命运。“
我表面点头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命运早已注定,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
这一年还有一个特殊的变化:中考不再以具体分数评定成绩,而是改用ABCDE五个等级。表面上说是减轻学生压力,但实际上换汤不换药。学习好的还是能上高中,学习差的只能选择中专或步入社会。现实的残酷不会因为评价方式的改变而有任何缓解。
考试前三天,学校宣布了具体的安排。我们要去五中参加考试,一中是一般不会让我们这些“乡下土包子“去的。学校为我们租了十一辆客车,每辆车都配有跟班老师。这些老师也要去高中监考,所以是顺路。
考试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母亲叫醒。她特意为我煮了两个鸡蛋和一根油条,说是寓意考100分。父亲默默地把我的准考证和文具检查了一遍又又一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拿着母亲准备的午饭钱,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和送行的家长。大家的表情各异:学霸们信心满满,中等生忐忑不安,而我们这些差生则是一副“早死早超生“的解脱表情。
十一辆客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扬起一路尘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向后飞驰:无边的玉米地、蜿蜒的胶河、被树木环抱的村庄......
胶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发源于南乡,自南向北纵贯全境。今年的河水似乎比往年更加温顺,河床大面积裸露,只有中央一道细流缓缓流淌。河岸上的杨柳郁郁葱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凤凰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据说还有五千年的文化遗址。这里是齐相晏婴的故里,汉代经学大师郑玄也曾在此著书立说。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中的刘墉,也是我们这里的人。这些历史名人的故事,历史老师曾经在课上讲过,我当时听得很是在意——我最喜欢历史、语文和地理了。
车程大约一个小时,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注意到路边田野里劳作的农民。他们弯腰驼背,在烈日下辛勤劳作,汗水浸透了衣衫。那其中,也许就有我的父亲和母亲。
车经过胶河时,我看到夕阳下的河水泛着金光,岸边的杨柳倒映在水中,美得像一幅画。这让我想起了家乡起源于明朝的扑灰年画——用柳枝烧灰描线作底版,手工绘制,色彩鲜艳,被誉为“中国一绝“。还有聂家庄的泥塑,从明代的烟花泥坯发展成为兼具观赏与娱乐功能的发声玩具。这些传统手艺,都是我们凤凰县的瑰宝。
我想起了家乡的特色美食:韭菜瘦肉馅的炉包,皮薄馅大,味道鲜美;还有已有400多年历史的菜刀,制作需经十几道工序,夹钢和淬火是其精髓,刀具锋利耐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