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创造与毁灭的循环
寒假结束后,我再次背起行囊,踏入了凤凰技工学校的大门。那扇铁门仿佛一个巨大的叹息,将我重新吸回这个令我感到窒息却又无法挣脱的轨道。生活迅速回归到它既定的、令人麻木的模式: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述着电工原理或机械制图,我在底下,将课本竖得像一座堡垒,躲在后面,继续在我那精神避难所——小说世界里徜徉。当然,我也没忘记那个每半月一次的“例贡”,将一张十元的钞票,带着屈辱和一丝换取短暂安宁的侥幸,交到张永那带着烟味的手中。这一切,都如同设定好的程序,重复运行,构成了我技校生活的灰暗底色。
为了压制内心那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悔恨与自我厌恶——对学业荒废的悔,对自身懦弱的恨——我更加疯狂地投身于阅读。那段时间,具体看了哪些书,记忆已经模糊,但《师士传说》中机甲与星际的纵横,《七界传说》里光怪陆离的修真世界,这类充满幻想和力量感的玄幻小说正大行其道,它们像精神鸦片一样,让我痴迷不已,暂时忘却现实的逼仄。我贪婪地吞噬着这些故事,仿佛要将自己完全浸泡在由他人构筑的奇幻海洋里,以抵御现实寒流的侵袭。
然而,好景不长。学校西侧那家书店,毕竟规模有限。在我以惊人的速度“扫荡”完所有我感兴趣类型的藏书后,书架上剩下的,便只有一些诸如冰心散文集,或是封面印着唯美人物、内容缠绵悱恎的言情小说。我曾试图拿起一本,强迫自己读下去,但那些细腻的情感描写、复杂的人物关系,在我这个满脑子想着如何反抗、如何逃离、如何获得力量的少年看来,简直是隔靴搔痒,味同嚼蜡。勉强翻了几页,便再也读不进去。
阅读的源泉,就这样突然枯竭了。附近并非没有其他书店,但对于一个社恐、自卑、有着各种心理缺陷的少年来说,探索未知的街区,寻找一家新的书店,所需要的勇气,不亚于让我去直面张永的威胁。我像一只习惯了在固定角落觅食的鼹鼠,一旦这个角落食物匮乏,便陷入了茫然与焦虑。
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安心”听课。然而,这谈何容易?少年躁动的心性早已被那些宏大的幻想故事养得野了,现实中那些枯燥的公式、冰冷的原理,又如何能轻易收服?更何况,心底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低语:一个技校中专生,何必那么认真?学得再好,到头来还不是进工厂,和机器打交道?这种“读书无用”的论调,像蔓草一样在我荒芜的内心滋生。坚持了没几天,那种坐在教室里,听着天书,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白白流逝的滋味,简直成了一种酷刑。无聊,是比压力更可怕的消磨剂。
就在这精神的空窗期,一个大胆的,甚至带点自不量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骤然亮起:既然没有小说可看,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写一本?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便迅速点燃了我全部的激情。是啊,我看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羡慕了那么多主角的奇遇与力量,为什么不能创造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一个能让我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的宇宙?这仿佛是在绝望的泥潭中,自己动手挖掘一口井。
我郑重地拿出一个崭新的备课本,深绿色的封面,象征着某种开端。我拧开钢笔,吸饱墨水,在扉页上,庄重地写下了我构思的书名——《异界征途》。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将渺小与宏大并置的野心,让我自己都微微战栗。
我的笔尖开始在纸上犁动,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主角的名字,我几乎没有多想,就用了一个极具乡土气息又暗含坚韧的名字——孙阿牛。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就像我所熟悉的任何一个村庄。我赋予了他一个平凡的背景:高中毕业后,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终日与书本为伴,生活平静却也乏味。这何尝不是我对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模糊想象?
然后,如同2005年那些流行的网络小说一样,我安排了一场极其“狗血”的穿越。没有车祸,没有雷劈,也许就是在某个整理旧书的深夜,孙阿牛触碰了一本布满灰尘的、封面印着奇异符文的古书(这古书或许还是某个不识货的农民当废纸卖来的),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充斥着光怪陆离魔法元素的世界。
故事就此展开。我让自己(孙阿牛)如同大多数穿越主角那般,开启了“金手指”模式。他或许拥有独特的、对魔法元素超乎常人的亲和力,或者那本带他穿越的古书本身就是一件神器,在他脑海中留下了神秘的修炼法门。他开始一路升级,踩着这个魔法世界里形形色色的反派。我从看过的无数小说里汲取养分:见习魔法师、初级魔法师、中级、高级、大魔法师、魔导师……我让他一步步攀登力量的高峰。魔武双修,神兽魔宠。我尽情挥洒着想象力,描写他吟唱拗口咒语时天地元素的沸腾,描写他释放禁咒时毁天灭地的威能,描写他如何将那些傲慢的、欺压弱小的贵族天才和邪恶法师踩在脚下。这种“越级杀敌”、扬眉吐气的快感,极大地宣泄着我在现实中被张永之流压抑的愤懑。
但这还不够。魔导师远非终点。我的野心驱使着孙阿牛点燃神火,凝聚神格,成为了掌控某一系魔法规则的神明!视野再次拔高,敌人变成了试图侵蚀这个世界的“域外天魔”。这是更宏大的战争,是位面与位面之间的碰撞。孙阿牛率领着他的信徒,在星海中征战,击败了一波又一波强大的天魔。他的神位也随之不断提升,从下位神到中位神,再到上位神,主神……最终,他成为了这个宇宙唯一的、全知全能的至高神!
他的意志就是宇宙的法则,他的思想蔓延至每一个角落。他统一了信仰,建立了神序,整个宇宙都在他的神光照耀下井然有序地运转。他站在了力量的极致,俯瞰着由他统治的、无垠的星辰大海。
然而,就在这至高无上的巅峰时刻,我笔下的孙阿牛,或者说,是操控着他的我,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空虚和茫然。他动用了作为至高神的全部伟力,穷尽了这个宇宙的所有奥秘,想要探寻那最终的“真实”。终于,在一个仿佛经历了亿万年推演的瞬间,他愕然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所征战的这个浩瀚宇宙,他所经历的这一切爱恨情仇、波澜壮阔的史诗,他所击败的无数强敌与天魔……这一切的一切,并非存在于外部,而是都发生在他自己——那个还在县城书店里,可能只是昏倒或睡着了的孙阿牛——的大脑之中!
所谓的穿越,并非是灵魂去了异界,而是他的意识沉入了自身大脑的微观世界。那些绚丽的魔法元素,或许是脑神经电信号的具象化;那些强大的域外天魔,可能只是入侵身体的感冒病毒或癌细胞的投射;那些与他产生深厚羁绊的伙伴与恋人,或许是他潜意识中对情感需求的本能创造;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天命之子,一路所向披靡,仅仅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个“身体宇宙”唯一的主宰!所有的磨难与敌人,都不过是免疫系统升级、大脑自我平衡与修复过程中,产生的内部戏剧。他成为了至高神,也不过是意识终于完全掌控了自身庞大而复杂的生理系统。
写到这里,我的笔尖猛地顿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巨大的墨点,像一个黑洞。故事戛然而止,我写不下去了。直白的对话,连个女主都没有,没有经过爱情怎么会写出有感情的文章?我写的字体如同蝌蚪般可笑,如同火星文,记得当时只顾着情节爽快,逻辑根本不通。
然而,狂热终究会退烧。当我某天下午,从那种沉浸状态中暂时脱离,带着一丝成就感和疲惫,重新翻阅那十几页爬满“火星文”的稿纸时,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我看到了什么?那些曾让我热血沸腾的情节,在冷静的审视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那些模仿着流行网文的套路,那些苍白无力的人物对话,那些逻辑不通的设定……这根本不是什么小说,这只是一个可怜虫在现实中被挤压变形后,分泌出的、充满妄想的脓液。它非但不能证明我的才华,反而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的贫瘠、我的无能、我的异想天开。我连在虚构的世界里,都无法真正创造一个逻辑自洽、文笔优美的故事,我还能做什么?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的挤作一团,有的散在格子外,简直像一群乱爬的蝌蚪,比小学二年级时认真写的字还要难看、杂乱。故事情节更是只顾着自己爽,逻辑根本不通,主角强大得毫无道理,反派弱智得像个木偶。我甚至想都没想过要写一个女性角色,连个像样的对话都没有,全是干巴巴的“我要逆天”、“受死吧”之类的口号。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能算小说吗?我甚至都不知道,就算写完了,又能投给谁?哪个地方会要这种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作家”?这个曾经在心里闪过一下的、带着光环的名词,此刻显得那么遥远和可笑。那应该是穿着干净衬衫,坐在明亮书房里,谈吐风雅的人。而我呢?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在技校里混日子、连张永那种人都应付不了的窝囊废,一个连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少年。我连现实的一地鸡毛都收拾不好,却在这里幻想著书立说,简直是天底下最不着调的事。
那种从创造巅峰跌回现实谷底的眩晕,比持续的麻木更让人痛苦。我看着那本深绿色的备课本,它不再象征着希望,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埋葬了我试图自我拯救的最后一次可笑尝试。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同学回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我摊在桌上的“大作”,随口问道:“镜,写啥呢这么投入?情书啊?”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合上本子,脸瞬间涨得通红,支吾着:“没……没什么,乱画的。”
那一刻,我感到了双重的羞耻。一是为自己写下的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可能被人看见而羞耻;二是为自己竟然曾为这些东西感到自豪而羞耻。
此后的几天,那本深绿色的备课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我塞到了书包最底层,不敢再触碰。我将那十几页草稿纸胡乱地叠起来,随手夹进了一本最厚的教材里,仿佛将它们藏起来,就能藏住这段丢人的过往。创作的火焰,刚刚燃起,就被自己冰冷的审视和无情的现实感无情扑灭。我不再幻想什么创造故事了,那不是我该碰的东西。我再次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因为这一次,我连幻想的权利,都被自己剥夺了。
课堂,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没有小说的麻醉,没有创作的激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无聊和空虚。我看着讲台上照本宣科的老师,看着周围或昏昏欲睡或窃窃私语的同学,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我不知道路在何方,也不知道这种令人窒息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创造的努力以失败告终,而毁灭的欲望,却在心底悄然滋生。生活的循环,似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