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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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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社会初入

从校园到工厂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十月。深秋的凤凰县,天空变得高远,风中带着凛冽的凉意,吹落了校园里老槐树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暑假打工挣来的那点底气,经过两个月的校园生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慢慢打磨的石头,渐渐显露出坚硬的棱角。

就在实习分配前夕,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数日,终于在一个课间,化为了行动。我看着张永正和他的几个跟班在走廊尽头说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微微出汗的拳头,走了过去。

“永哥。”我叫了他一声。

张永回过头,见是我,脸上习惯性地挂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哟,镜啊,啥事?”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让我有些不适,但我还是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尽量让声音平稳:“永哥,之前……之前陆陆续续借给你的那些钱,加起来有一百四十块了。你看,这都快实习了,我手头也紧,能不能……还我一点?”

我把“一百四十”这个数字清晰地报了出来,这是我偷偷在心底计算过无数遍的总额。

张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层油滑的漠然覆盖。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在安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咳,我当什么事呢。”他咂了下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镜,你看你,哥最近手头是真不凑巧。你放心,这钱,哥记着呢,一分都少不了你的!等哥手头宽裕了,立马还你,双倍都行!咱们这关系,还能差了你这点钱?”

他话说得漂亮,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还款时间,那副理所当然的拖欠姿态,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无力。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我即将去实习也需要用钱,但他已经转回头,重新和那几个人说笑起来,仿佛我刚才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瓜。一股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果然如此的情绪堵在胸口。我鼓起勇气索要的,不仅仅是那一百四十块钱,更是对被长久欺压的一种反抗。然而,结果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轻描淡写地卸了力,连个像样的对抗都没有给我。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老赖”。他们的承诺如同朝露,他们的信用轻若鸿毛,拖延和狡辩是他们的本能。我将用了将近十八年,在社会上磕磕绊绊、一次次碰壁之后,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人,并非暂时困难,而是从根子上就缺乏“偿还”的意识和担当。而在当时,十六岁的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有别人的东西,并且毫无愧意。

这次不成功的“讨债”,像一场小小的预演,让我提前品尝到了现实社会中某种无赖的逻辑。它也让我彻底放弃了对张永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实习分配的动员大会很快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召开。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企业的名字:全县最大、门面光鲜的金维客连锁超市;名字听起来就稳定可靠的国企高锻厂;规模不小的豪麦机械;以及银营化纤、大日纺织、镇泰纺织等多家听起来就带着机器轰鸣和化学气味的工厂。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些名字,对于我们这些即将被推入社会的技校生来说,像一个个通往不同未来的岔路口。选择,在瞬间变得具体而沉重。

人群开始分流。大多数同学,怀着对稳定和名声的向往,涌向了高锻厂和豪麦机械。一部分觉得车间太苦太累的,选择了超市——毕竟,超市也需要电工维持照明和设备,环境总比工厂干净。

人群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我们七个人,像被主流抛弃的几颗石子,孤零零地留在教室后面。我,孙孟孟;平时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平;个子高高、皮肤黝黑的田鹏;外号“范财神”(我已记不清他的本名)的范同学;还有单非、杜涛以及同样不怎么起眼的马褐。

我们七个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点无奈和认命,最终,在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选项上,划上了勾——县手扶拖拉机厂。

原因现实得近乎残酷。这个厂子在城北边的北城镇郊区,新建了一个生产联合收割机的分厂,要求实习生去那里住宿。北城镇,听名字就知道远离县城繁华。坐11路公交车过去,票价要两块——而县城里普通线路的公交车,基本都是一块钱。这翻倍的车费,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偏远与不便。这还没完,到了北城镇,还需要从镇子往东再走将近三里地的土路,才能抵达那个据说孤悬于野外的厂区。

如此不便的地理位置,加上“手扶拖拉机”这名号在九十年代末听起来已略显过时,让它成为了毫无疑问的“冷门”。对于我们这几个要么是最后没得选,要么是性格使然不愿扎堆的人来说,这片未知的、边缘的所在,反倒成了唯一的归宿。

选择完毕,我们便成了学校的“滞留人员”。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百无聊赖地待在迅速变得空荡的校园里,看着其他同学一批批被喷涂着不同企业名称的大巴车接走,送往豪麦机械、高锻厂……喧嚣过后,是更深的寂寥。

几天后,才终于等到手扶拖拉机厂派来的一台半旧的面包车。它晃晃悠悠地开进学校,像来接走几个不被重视的包袱。

面包车拉着我们七个人,以及我们捆得歪歪扭扭的铺盖卷和简单的行李,先是驶向了位于城东的市手扶拖拉机总厂。按照安排,我们需要先去总厂“参观”一下,见见领导。

车子穿过逐渐陈旧的街道,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厂门前。厂门上方,用钢筋焊接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的手扶拖拉机造型的门头,漆色虽已斑驳,但造型依旧带着一种朴素的、属于过去时代的工业力量感。厂门两侧,零星摆着几个小吃摊,一个肉夹馍的摊子冒着诱人的白色蒸汽——这个味道我印象极深,勾起了肚里的馋虫,但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还是忍住了。

刚进厂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我心头一震。在一个极其漫长的、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下面,一排排崭新的、涂着鲜亮橘红色油漆的手扶拖拉机,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蔓延出巨大的方阵,带着一种沉默而庞大的气势。

我们跟着厂里派来的向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主车间。瞬间,巨大的声浪将我们吞没。各种机床的轰鸣、铁锤的敲击、金属的切割与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和电焊产生的刺鼻烟气。地面油污遍布,随处可见黑亮的金属碎屑。我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工位,印象最深的是,许多穿着洗得发白旧工作服、戴着厚重口罩和护目镜的女工,她们坐在低矮的小马扎上,手持沉重的焊枪(我们那里俗称“焊把子”),对准钢铁构件,“刺啦”一声,耀眼的蓝色电弧光骤然闪过,伴随着四处飞溅的橙色焊花,一个焊点便完成了,然后她们几乎是机械地、看也不看地将焊完的部件扔到身后。整个车间,像一部庞大、嘈杂、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一个工人都像是这部机器上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零件。环境的恶劣与劳动的强度,远超我在洗车房的体验,带来一种直观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我们被带到一个显然是厂里工会大厅的地方。空间很高大,能容纳数百人,墙壁上还挂着些褪色的锦旗、奖状和带有时代印记的标语,座椅是那种老式的、连排的木质长椅,一切都显示这里曾是一个充满集体主义激情、经常召开职工大会的地方。然而,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空荡和寂寥。

让我们颇感意外的是,接待我们的,竟然是这家厂的董事长,而且是一位女性。她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非常朴素的灰色夹克,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但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经历风雨后的干练与沉稳。后来我们才零碎听说,正是这位女董事长,在国企最困难的时期,敢于大刀阔斧推动改革,最终带领厂子闯过难关,完成了股份制改造,保住了众多工人的饭碗。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堪称一段传奇。

她站在我们面前,目光在我们七个人身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惊讶和了然的复杂表情。

“只有七位同学吗?”她温和地问道,随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对我们,也像是跟身边的助理说,“看来我们这老厂子的名头,对年轻人吸引力是不够大啊。不过也好,这是我们厂第一次和你们学校合作,你们就是第一批来我们这儿的‘种子’。人少,我们更能照顾得过来。”

当时我并不太懂她话里更深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受到了重视。直到多年以后,偶然再想起这一幕,才恍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古话里说的“千金买马骨”。厂方,尤其是这位力主改革、求贤若渴的董事长,是真心想把这第一次校企合作做好,做出样板。哪怕我们只有七个人,哪怕我们只是最普通的技校实习生,她也要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和优待,以期将来能吸引更多、更优秀的年轻人加入到这家正在努力转型、寻求新生的老厂。

她的话语平和而坦诚,清晰地指明了我们的去向——总厂这边暂时不需要新人,我们实习的地点是北城镇的新厂区。作为实习生,厂子的安排基本上就没有我们反对的余地。何况,面对这样一位令人敬佩且表现出极大善意的长者,我们这几个半大孩子,心里除了些许对未知的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尊重和重视的感觉。

见我们都点头同意,董事长便安排了一位助理具体负责我们的事宜。很快,我们再次坐上那辆面包车,载着各自单薄的行李,朝着最终的目的地——北城新厂驶去。

在路上,那位助理很健谈,给我们介绍着新厂的情况,试图化解我们的沉默与不安。他说新厂有一排崭新的宿舍,虽然目前还没有接通暖气——此时已是深秋,车窗外的凉意已然逼人——但厂里为我们考虑得很周到,给每个宿舍都配了一台全新的“小太阳”取暖器,还给每个人发放了新的脸盆、毛巾、蚊帐(都深秋了居然还有蚊子,让人费解)、电热毯、暖瓶等生活用品。这番远超普通实习生标准的待遇,只有我们第一批实习生才有的待遇,此刻想来,正是那“千金买马骨”策略的具体体现。

面包车颠簸着,驶离柏油路,开上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最终将我们和我们的行李运到了北城新厂。

当车子驶入厂区时,一种近乎荒凉的空阔感扑面而来。上百亩的土地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视野所及,大部分是长着杂草的空地。然而,与我想象中纯粹的荒芜不同,在这片广阔的空地上,竟然种植着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玉米。时值十月,本该是收获的季节,但这片玉米秆却依然大部分保持着鲜活的绿色,只是叶缘微微泛黄,棒子上的红缨还未完全干枯,在秋风中摇曳着,与不远处崭新的钢结构车间形成一种奇特而富有生机的对比。

“这些玉米,”助理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是咱们车间主任带着人特意晚种的一批,就是为了给联合收割机做性能测试准备的‘实验田’。得等它们再熟一点,但又不能完全干枯,那样测试数据才准。”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事儿也是公私两便,反正地空着也是空着。我这么说可不是诋毁主任啊,本来搞收割机厂,自己种点玉米做测试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个解释让我们恍然大悟,同时也对这新厂务实、甚至有点“土法上马”的风格有了初步印象,对那尚未谋面的联合收割机,也凭空生出了一丝贴近实际的好奇与期待。

我们抱着领到的新脸盆、暖瓶、电热毯和蚊帐,走向那排宿舍。深秋的风毫无阻碍地掠过空旷的厂区和那片沙沙作响的玉米实验田,吹在身上,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我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克,知道一段全新的、完全未知的生活,就此开始了。这里,远离了学校的喧嚣,也摆脱了张永的阴影,有的只是北方原野的辽阔、预想中车间里持续的轰鸣,以及我们七个少年,在这片看似荒凉、却孕育着机械与收获希望的土地上,即将展开的、关于成长、汗水与寻找自我价值的实习岁月。那笔未能要回的140元欠款,像一道旧的伤痕,被留在了身后那个逐渐模糊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