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野童炙味
我们村的北边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常年奔流不息。在我幼时的眼中,这条河就是世界的边界。过了河往北走不出二里地,就是Q岛平县地区的崔家镇。崔家镇离我们村只有八里路,而我们自己家乡的牟家镇却离我们将近十八里。因此,村里人赶集都习惯去崔家镇。
崔家镇的集市又大又热闹,物品种类繁多。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布匹的摊子,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卖农具的,各式各样的锄头、铁锹整齐排列;还有卖小吃食的,炸油条的香味能飘出老远。最让我着迷的是牛市,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家畜,牛、羊、猪、鸡,兔子,甚至还有猫狗等宠物。我常常在牛市流连忘返,看着买卖双方讨价还价,觉得格外有趣。
在我们村桥北往东,有一大片打谷场,那里是我们本家叔叔伯伯们共用的场地。这些打谷场都是父辈们用压场石一点一点平整出来的。那种圆滚滚的压场石,要一个壮年劳力才能推动。大人们拖着压场石,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场地转,直到把土地压得平整坚实。这个过程漫长而辛苦,但我却觉得很有趣,常常跟在大人后面学他们的样子。
每年夏粮收获的时刻,是打谷场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很忙碌,大人们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割麦子。那时候麦子都是人工用镰刀割的,金黄的麦浪中,大人们弯腰劳作的身影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农耕图景。
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也要参与到劳动中。父母给我准备了一把小号的镰刀,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割麦子。但我毕竟是个孩子,干一会儿就忍不住要玩一会儿。有时会追着田间的蚂蚱跑,有时会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爸爸妈妈看见我偷懒,也不会严厉斥责,只是无奈地笑笑,由着我去玩。
打麦子的时候,打谷场上聚集了很多人。麦子用牛车拉回来,在打谷场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台脱粒机,那是我们本家六户叔叔伯伯一起凑钱买的。机器轰鸣作响,大人们分工合作:两个人负责挑麦子,一个人往机器里装麦子,还有一个人专门往一边挑秸秆。麦麸子有单独的出口,不需要专门的人管。
我家的打谷场南边有一条小路,小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红色小枣树。那些小野枣虽然果肉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层皮,但那种酸甜的滋味却能直冲脑门。我常常一边看大人们打麦子,一边避开那些野枣树上的尖刺,小心翼翼地摘小野枣吃,酸得眯起眼睛,却又忍不住再去摘下一颗。
小路南面就是宽阔的河道。大人们说,这条河连接着胶州河,当年挖河道的时候,附近村庄很多人都参与了这项大工程。河道上的众多打谷场,就是那时候顺势修建的。我常常想象着当年千人挖河的壮观场面,觉得大人们真了不起。
在打谷场的最北边,有一道好几里长的土坡,那是当年挖河道时堆土形成的。这片土坡成了我们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我们在这里用附近偷来的玉米地瓜花生有啥烤啥的打野食,甚至烤田鼠,烤野麻雀,还幻想着抓野兔野鸡来烤着吃,但凭我们那些小体格无疑是痴人说梦,我们在此度过了无数快乐的时光。
记得第一次抓麻雀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兴奋得不得了。用自制的弹弓打下麻雀后,就直接放在火上烤。由于没有经验,麻雀被烤得黑不溜秋,碳不拉几。但我们根本不在乎卫生不卫生,争抢着分食那点少得可怜的肉。烤麻雀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我们吃得满嘴黑灰,连里面没有烤透的部分也吃了个精光。那种原始的香味,至今想起来还让我直流口水。
六岁那年,我达成了一项以后都未必能再达成的成就——吃烤蛇。那天,几个三年级的大孩子带着我们这些小孩子,真是胆大包天。他们不知从哪里抓到了一条大长蛇,那蛇比一元硬币还粗,将近两米长。
我们十几个孩子聚集在秘密基地的大深坑旁。大孩子们从附近的秸秆垛抱来好多秸秆,那个最厉害的孩子头手上拿着一个装话费用的那种尼龙袋子,里面装着那条不停蠕动的大蛇。他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抓蛇的经过,我们这些小不点听得既害怕又兴奋。
随着三年级孩子头一声“点火“的号令,几个小伙伴急忙用火柴点燃引火草。看到火势起来,拿着尼龙袋子的孩子头慌忙把长蛇倒进大坑里。只见大蛇在火中四处游走,似是在找寻生路。可是它不明白,四周全是拿着竹竿或木棍的小孩。不管它往哪个方向爬,总会被挑翻回去。
起初它还能挣扎着爬上一两回,但随着火势越来越旺,它便再无生机可走。烈火烧身,它的躯体剧烈抽搐,不一会儿就变得焦黑如碳。大火烧了十几分钟,最后我们从草灰火星中用木棍挑出一根弯曲的、莫名形状的长条事物。
孩子们每人分了手指长的一段,也不管有毒无毒,吹散表面的浮灰,就着焦黑的外皮就是一口吃下去。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时的感觉:香!对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来说,吃肉真的是很难得的事。平常家里有什么节日买了大骨头,一定要用大锅熬上很久,连骨髓都要吸干净。吃剩下的大骨还要留下来磨成骨粉,一点都不浪费。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吃长蛇,那种混合着焦糊味和野性的香味,至今记忆犹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真是无知者无畏,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玩。但也许正是这种野性十足的童年,让我们学会了勇敢,学会了探索,也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食物。
如今,那些打谷场大多已经荒废,秘密基地也不复存在。但每当我回到故乡,站在河堤上远眺,仿佛还能闻到烤地瓜的香味,听到小伙伴们的欢笑声,看到那个围着火堆、满嘴黑灰的小小的自己。那些野趣横生的日子,就像河里的流水,虽然已经远去,却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