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甜与痛

新千年的钟声敲响之时，我迎来了六年级的学习生涯。这一年，我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孙家村小学，转到十里地外的迟家小学读书。迟家村更大，所以把六年级设在迟家村，我就每天骑着那辆学会不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返于两个村庄之间，开始了全新的求学之路。

迟家小学的条件要好得多，有正规的食堂，但不提供免费的午餐。这意味着我每天都要自带饭盒或者花钱买饭。妈妈给了我一个星期十块钱的伙食费，这在当时算是一笔“巨款“了。

“孟孟，这钱你拿着，中午买点好吃的。“妈妈每个周一早晨都会准时把钱塞进我的书包。

但我有自己的小算盘。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食堂的馒头五毛钱两个，足够填饱肚子。而学校小卖部卖的大辣皮，两元钱一包，里面有十张大辣皮，这个是甜辣味的，上面还有芝麻，可好吃了，每天吃一点。这样算下来，一个星期还不到五块钱，剩下的五块钱就可以悄悄存起来。

每天中午，同学们都围着食堂窗口打饭菜时，我就默默地买两个馒头，然后从书桌里掏出那包大辣皮，从里面抽出2张辣皮，正好一个馒头一张，坐在教室自己的座位上吃。看着其他同学吃着热乎乎的炒菜，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味，说不馋是假的。但摸着口袋里慢慢积攒起来的零钱，在说这样吃也不错，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又让我坚持了下来。

“孙孟，你怎么老是吃馒头辣皮啊？“同桌王磊有一次好奇地问。我故作轻松地说：“好吃。“其实心里在默默计算：这个星期又省下了四块三毛钱，加上之前的，已经存了二十多了。

这些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我大都用在假期里。每到周末，我总会去村里的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一包华龙方便面。若是奢侈一点，就多花一毛钱买那种金黄色的包装，味道更好。五毛钱的方便面我总喜欢泡着吃，而且故意多泡一会儿，让面条吸饱水分变得特别粗大，吃起来格外满足。而那六毛钱的高级货，我则舍不得泡，总是拆开包装干吃，享受那香脆的口感。

除了方便面，我还迷上了买溜溜珠。小卖部里琳琅满目：小的一毛钱一个，两毛钱就能买到手机瓷的，最贵的五毛钱是个特大号的。每到放学后，我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玩溜溜珠。龙波是我们中技术最好的，我的水平远不如他，胜少败多，溜溜珠基本都让他赢去了。虽然心疼，但玩耍的快乐让我每次都忍不住再买新的。

每年过年，姑姑们都会给我压岁钱，但这份喜悦总是短暂的。妈妈总会说：“这些钱要留着回礼，不能乱花。“于是，红包在我手里还没捂热，就被妈妈收走了。只有奶奶偷偷塞给我的几块钱，和妈妈偶尔多给的零花钱，才能真正进入我的“小金库“。

千禧年确实给我们家带来了好运。家里的经济状况明显好转，作为独生子，我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爱和资源。每到周末，我都会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春天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夏天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钻进地里除草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让人高兴的是，家里盖起了五间崭新的大瓦房。爸爸常指着新房对我说：“孟孟，这房子是给你盖的，花了五万多呢！要不是填那条大沟花了不少钱，还能再盖一间厢房。“

秋天的时候，爸爸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买一辆崭新的五征三轮农用车。那天，爸爸把车开回家时，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老孙家买新车了！““这车真带劲，能拉好多东西呢！“爸爸坐在驾驶座上，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以后拉麦子、运玉米就方便多了！“

老黄牛终于可以歇歇了，不用再天天拉车。不过犁地种田的时候，老黄牛还是主力。让我特别高兴的是，老黄牛在去年生了一头小牛犊，现在已经长得很壮实了。每次放牛，我都特别喜欢看着小牛跟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的样子。

有一次，我带着它们去村外的河滩吃草。小牛调皮，跑得老远，等我发现时已经找不到它的踪影。我急得满头大汗，沿着河滩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我灵机一动，牵着老黄牛一边走一边叫。果然，听到妈妈叫声的小牛从远处的树林里跑了出来。那一刻，我抱着小牛的脖子，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生活似乎越来越有盼头。爸爸看别人养殖肉鸡赚了钱，也动了心思。他在新房子的院子里建起了鸡舍，引进了好几百只鸡苗。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刚来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爱极了。我每天放学都会去帮忙喂鸡，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充满了期待。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鸡快要出栏的时候，灾难突然降临。一天早晨，妈妈惊慌地发现有好几只鸡无精打采地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接下来几天，生病的鸡越来越多，有的开始死亡。

妈妈急得团团转，又是给鸡打针，又是喂药，但都无济于事。鸡群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爸爸请来了兽医，兽医查看后摇摇头说：“可能是鸡瘟，很难治了。“

最后，爸爸妈妈不得不忍痛将剩下的鸡低价处理掉。看着空荡荡的鸡舍，妈妈偷偷抹眼泪：“投进去的钱全都打水漂了。“

祸不单行。就在鸡场的事情还没缓过劲来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心痛欲绝的事——小牛突然死了。

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牛棚喂牛，却发现小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吓坏了，赶紧叫来爸爸。爸爸检查后沉重地说：“没救了。“

我扑在小牛身上哇哇大哭：“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爸爸仔细检查了牛棚，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玉米秆，里面混着塑料薄膜。“可能是吃了塑料薄膜，堵住了肠胃。“爸爸叹息道。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喂牛的时候，我急着出去玩，没有仔细检查饲料。那些玉米秆里可能混进了塑料薄膜，而我却没有发现。

“都怪我！都怪我！“我捶打着自己的头，痛哭流涕，“要是我仔细一点，小牛就不会死了！“

妈妈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全是你的错，孩子。这都是命啊。“

但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那些天，我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脑海里全是小牛活泼可爱的样子。它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就因为我的疏忽失去了生命。

这件事给我上了沉重的一课：生命是如此脆弱，责任是如此重大。无论是养鸡还是养牛，都需要用心呵护，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爸爸妈妈并没有过多地责备我，但他们眼中的失望和心痛，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我知道，这些小牛和鸡不仅是家里的经济来源，更是爸爸妈妈心血和希望的寄托。

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那个千禧年，想起那些死去的小牛，心中仍然充满愧疚。但我也感谢这些经历，它们让我早早地明白了生活的艰辛和责任的重要。

人生的道路就是这样，有阳光也有风雨，有收获也有失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每一次经历中学习。

那个千禧年，我十三岁，正在以痛苦的方式，学习着成长这门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