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六章沉沦

第二十六章沉沦

初三上学期的学习,我无可救药地滑向了谷底。实验班的竞争远比我想象的激烈,而我却在这个关键的转折点上迷失了方向。

曾经那个在小学时还可以的我,如今在班级排名表上已经稳居倒数。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着复杂的因式分解,我却在下面对着武侠小说描摹剑招;英语课上,老师领读着现在完成时的用法,我的思绪却飘到了《神雕侠侣》中杨过练剑的悬崖;语文课上,老师讲解鲁迅的犀利文笔,我却沉浸在古龙笔下楚留香的潇洒风流中。

最可怕的是,我对此浑然不觉,甚至自得其乐。有时我会想,若不是父亲当年多花1200元把我送进实验班,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课间休息时,我常听同学们议论其他普通班的情况:有人初二就辍学去南方打工,在流水线上度过青春;有人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奇装异服在校园里招摇;还有人跟着社会上的“大哥“混,抽烟喝酒,甚至参与打架斗殴。

最让我震惊的是,有个普通班的学生竟然用针把他们班主任的自行车胎扎破了,只因为老师批评了他。这类事情在实验班是闻所未闻的。实验班的管教严格,学习氛围浓厚,虽然我感到压力巨大,但至少没有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这时我才暗暗庆幸父亲的远见,虽然当时我极不情愿多交那1200元的“赞助费“。

英语考试成了我最头疼的事情。选择题占了大部分分数,而我连最基本的语法都一窍不通。起初我还试图蒙几个答案,后来发现纯粹靠运气,索性发明了“抓阄法“。考试前,我会准备四个小纸团,分别写上A、B、C、D,遇到选择题就随机抽取一个答案填上。有时手气好能蒙对几道,大多数时候都是惨不忍睹的分数。

初三期中考试,我坐在教室中间,邻座是英语课代表。看着卷子上大片的空白,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我故意把橡皮擦碰到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迅速瞥了一眼邻座的答题卡。那一刻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我偷看到了几道题的答案,连忙坐直身子填上,生怕被监考老师发现。

那次英语考试我意外地得了77分,是我初三以来第一次及格。英语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说我“有进步“。那一刻,我的脸火辣辣地烫,既有一点窃喜,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然而这种羞愧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下一次考试,我继续用抓阄法,偶尔故技重施偷看几眼。

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说我小学基础不错,现在努力还来得及。我表面点头称是,回到教室依然故我。

曾经我也想过学好。某个周末,我下定决心要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我摊开数学练习册,发誓不做完不睡觉。然而那些符号和公式如同天书,我看得头晕眼花,不到半小时就心烦意乱。最终我还是放弃了,从抽屉里拿出藏好的《笑傲江湖》,一下子就看到深夜。

那种挫败感很强烈,但我很快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已经落下这么多,再努力也赶不上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至少在小说的世界里,我是个仗剑天涯的大侠,而不是现实中这个一无是处的差生。

步入初三后,班级重新排座位。按照成绩排名,我毫无悬念地被调到了最后一排。父亲或许曾经和班主任谈过我的问题,希望给我换个靠前的位置,但班主任无奈地表示,按照学校规定,必须按成绩排座。

“孙师傅,不是我不帮忙,您家孩子上课不是看课外书就是睡觉,坐在前面会影响其他同学。“班主任的话像一记耳光,虽然我没有亲耳听到,但可以想象父亲当时的尴尬和失望。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为我做了一件事:带我去配了眼镜。验光师说我已经有200度的近视,加上50度的散光。父亲挑了一副最贵的镜架,镜片也是防疲劳的。他付钱时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以后看黑板清楚些,好好学习。“

我戴上新眼镜,世界顿时清晰了许多,连黑板角落里的小字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刻我确实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不让父亲失望。然而决心只持续了不到一周,我就又回到了老样子。清晰的视力反而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和同学脸上的鄙夷,这让我更加逃避现实,沉迷于小说的世界。

在教室的最后面,我遇到了初中时代最后一个记得人名的同学:刘鹏。

刘鹏身高一米六五,和我差不多,但体重将近两百斤,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胖子。他因为成绩差也被发配到了最后一排,我们成了“难兄难弟“。与我的沉默内向不同,刘鹏性格开朗,即使被老师批评也能笑嘻嘻的。

我们很快发现了共同爱好:都喜欢看武侠小说。不同的是,我喜欢金庸的古朴大气,他偏爱古龙的奇诡悬疑。我们开始交换藏书,他给我带来《多情剑客无情剑》,我借给他《天龙八部》。有时上课时,我们会用课本做掩护,在下面传递纸条,讨论小说中的情节。

“你觉得李寻欢和傅红雪谁更厉害?““当然是李寻欢,他的飞刀例不虚发!““但傅红雪的刀更快啊...“

这样的讨论成了我们枯燥学习中的唯一乐趣。老师们很快就忽视了我们这两个坐在最后排的学生,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声音影响别人,他们基本不会管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也很知趣,要么安静地看小说,要么用纸条交流,绝不会打扰前面的同学。

有时实在无聊,我们就会找些别的乐子。教室后面角落放着扫帚和拖把,我们就拿它们当兵器,模仿小说中的招式比划。我拿扫帚当长剑,他持拖把为大刀,在有限的空间里“过招“。当然,我们都很小心,不会真的碰到对方,也不会发出太大动静。

“看招!独孤九剑!““接我傲寒六诀!“

这样的“比武“往往以我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而告终。有一次数学老师突然回头,我们慌忙坐好,假装认真听课。老师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又转回去继续讲课。我们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

刘鹏虽然成绩不好,但人很聪明。他告诉我,他父亲是镇上的木匠,早就说好了初中毕业就让他去学手艺。“反正也考不上高中,混个毕业证就行了。“他说这话时满不在乎,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一丝失落。

相比之下,我的处境更尴尬。父亲一直希望我能考上高中,甚至上大学,走出农村。但我现在的成绩,连最差的高中都考不上。这种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我更加逃避,不敢面对。

就在我浑浑噩噩地度日时,家里的中药材桔梗迎来了大丰收。

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地里的桔梗长势良好。绿叶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在一片玉米田中显得与众不同。收获时节,父亲和母亲一起下地,小心地挖出一株株桔梗。它们的根须发达,呈长圆柱形,外皮黄褐色,掰开后露出白色的肉质。

那段时间,家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草药清香。母亲把桔梗仔细清洗干净,保持原形,然后摊在竹席上晾晒。她每天都要翻动几次,确保晾晒均匀。我放学回家,经常看到母亲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中带着期盼。

“这次长得真好,“母亲有一次对我说,“你爸说了,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就给你买辆新自行车。“

我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其实我内心隐隐觉得不安,因为那种传染病似乎已经完全消失,电视上不再有相关报道,人们也不再谈论。路上不再有路障,消毒水的气味也早已散去,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父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注意到他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晚上还会独自喝闷酒。他开始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到处打听桔梗的收购消息。

“我去过县上的药材站,他们说现在不收桔梗。“一天晚饭时,父亲对母亲说,“我又跑了市里的几个农贸市场,问了几家药材批发商,都说暂时没有需求。“

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怎么办?咱们晒了这么多...“

然而父亲的奔波并没有带来好消息。桔梗这种药材太过小众,平时需求就不大,疫情时期因为恐慌性收购价格飙升,现在疫情过去,价格自然回落,甚至无人问津。

父亲的情绪越来越差,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他经常盯着我看,然后叹着气说:“你就不能争口气好好学习吗?看看你这成绩...“每当这时,我就低下头,一言不发。

最终,晒干的桔梗装了整整十几袋,就是那种装化肥的尼龙袋子,堆满了家里的储藏室。父亲看着这些劳动成果,眼神复杂。他忽然开口说:“我看书上说,桔梗泡酒有化痰止咳的功效,我泡点试试。“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泡就泡吧,总比烂在家里强。“

父亲真的找来几瓶我们村的老槐树酒(度数很高的粮食酒自己村里本家大伯酿的),把一些品相好的桔梗放进去。那罐桔梗酒放在堂屋的柜子上,琥珀色的液体中漂浮着根根桔梗,像是一件艺术品,也像是一个无奈的自嘲。

令我意外的是,母亲并没有过多地苛责父亲。有一次我听到她对邻居说:“至少他敢想敢做,比那些只会守着几亩地的人强。今年不行,明年再种别的就是了。“

但父亲自己过不去这个坎。一天晚上,他突然宣布:“我决定戒烟。“

我们都愣住了。父亲的烟龄比我的年纪都大,从十几岁就开始抽烟,每天至少一包。母亲第一个反对:“戒什么戒,都抽这么多年了,突然戒了身体反而受不了。“

父亲却异常坚决:“抽了二十多年,浪费了多少冤枉钱!这次桔梗没卖出去,我得从别的地方省回来。“

戒烟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父亲开始整天嚼花生米,说是可以缓解烟瘾。这些花生米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母亲挑选饱满的花生,剥了几袋子花生。父亲随身带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满了花生米。烟瘾上来时,他就抓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那段时间,家里到处都是花生壳。父亲的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坐立不安,有时无精打采。有一次我深夜起床,看到父亲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星空发呆。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到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母亲默默地支持着父亲,每天剥新鲜的花生米,把家里的烟灰缸都收了起来。当父亲焦躁地来回踱步时,她就陪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真的坚持下来了。三个月后,他成功戒掉了抽了二十多年的烟。虽然还是时不时地嚼花生米,但已经不再有烟瘾了。这件事在村里成了个小新闻,很多人都来向父亲请教戒烟的经验。

“没什么秘诀,就是咬牙坚持。“父亲总是这样回答,但我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个难熬的日夜和多少斤花生米。

戒烟成功后,父亲似乎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冷静,虽然有时也很犟,喝酒还是喜欢训我,但是他也更加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家里的大事小情,他也不再独断专行,而是会和母亲商量着来。

“孩子他妈,你说咱们明年地里种什么好?““今年玉米价钱不错,要不还是种玉米吧?““也行,稳当点。那我得空去学学科学种植的方法,提高点产量。“

这样的对话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曾经的父亲做了决定就会坚持到底,很少考虑母亲的看法。现在,他学会了倾听和妥协。

家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从父亲的一言堂,变成了民主协商。虽然经济状况没有立刻改善,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减轻了许多。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父亲也不再整天皱着眉头。

而我,依然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与刘鹏为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有时望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我也会感到一丝愧疚,但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被小说的情节所冲淡。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父亲的下一个创业计划能否成功。唯一确定的是,在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着生活的艰辛与希望。

桔梗酒在柜子上静静沉淀,酒色越来越澄澈。父亲偶尔会倒一小杯,细细品味。他说那味道先苦后甘,像极了人生。其实我偷偷尝过土腥味,而那些自家种的花生米,则成了父亲戒烟路上的忠实伙伴,也成为了我们这个家庭共度难关的见证。

在实验班的最后排,我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朵,偶尔会想:如果我没有多交那1200元,现在会在哪里?是不是也会像普通班的某些学生那样,早早辍学打工,或者跟着社会人混?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第一次对父亲当年的决定产生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