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蚕事与心事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已经十一岁，升入了四年级。依旧是在孙家村小学，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校园，但这一年，家里却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而那个夏天的特大暴雨，更是成为了我终生难忘的记忆。
记得那年夏天暑假，发生了特大的雨水天气，这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事情。连续三天三夜，雷暴雨肆虐不止，天空中的炸雷和无边无际的闪电构成了夜晚唯一的色彩。我们村虽然很早之前就通了电，但供电一直不稳定，过年时都会电压不稳，平常也是几天停一次电。然而这场大雨来临时，我们村不仅当天就停了电，之后更是连续停了将近两个星期。
夜晚，家家户户只能点起蜡烛，昏黄的烛光在雷声中摇曳；白天大雨滂沱，我们也不怎么出门，整日待在屋里听着雨声。经过三天的持续暴雨，我们市的水库达到了警戒水位，开始大量泄洪。我们北村连接Q岛度市崔家镇的那座石头桥，水位直接涨到了与桥面快持平的位置。
令人惊奇的是，村里许多大人都在桥上撒网捞鱼，水中有好多大鱼。我们这些同学也兴奋地拿着自制的渔网放在水里捞鱼，收获颇丰。然而不过几个小时，大水就开始漫过了石头桥，缓缓向上涌来，最终漫过了我们北边所有有地人家的打谷场。
好在村庄的地势比较高，没有出现洪水漫过村庄的情况。但那场雨，直至现在，依然是我亲眼见过并亲身经历过的最大暴雨。每当想起那段日子，烛光下的夜晚、大人们捞鱼的身影、以及渐渐上涨的河水，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家里的经济状况始终不见起色。爸爸种植大蒜、蒜苔、土豆、胡萝卜，总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别人去年赚钱的作物，我们家今年种了却总是赚不到钱。这种跟风种植的方式，让家里的经济状况时好时坏，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记得有一次，爸爸听说种土豆很赚钱，就把一半的地都种上了土豆。那段时间，他天天往地里跑，精心照料那些土豆，嘴里总是念叨着：“这次一定能赚大钱。“可是到了收获的季节，土豆价却一落千丈，连本钱都没收回来。爸爸蹲在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落寞的背影我至今难忘。
或许是屡次失败让爸爸意识到不能总跟着别人走，家里开始了养蚕大计。爸爸在村东头承包了三亩地，全部种上了桑树。每到周末，我就要跟着妈妈去桑树地摘桑叶。
清晨，妈妈会早早叫醒我。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大包袱和一个小包袱。吃过简单的早饭，我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跟在妈妈身后往桑树地赶。
清晨的桑树林格外美丽，露珠在桑叶上滚动，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妈妈教我如何挑选最嫩的桑叶：“要选这种刚长出来的新叶，蚕宝宝最爱吃了。“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桑叶。
我负责的小包袱很快就装满了。完成任务后，我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桑树林深处，寻找那些令人垂涎的桑椹。红色的桑椹酸甜可口，是我的最爱；而那些熟透的深紫色桑椹，虽然更甜，却少了几分酸爽的滋味。我常常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色的汁液，妈妈看到总会哭笑不得地说：“看你这样子，活像个小花猫。“
养蚕是件辛苦但有趣的事。家里新建的南厢房，墙面干净光亮，专门腾出来做蚕房。最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慢慢地变成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我最喜欢看它们吃桑叶的样子，听着那“沙沙“的声音，觉得特别治愈。
蚕宝宝要经历四次蜕皮，每次蜕皮前后都不吃不喝，让我很是担心。妈妈却说这是正常现象，说明它们要长大了。最神奇的是看它们吐丝结茧，一个个白色的、黄色的茧子挂在稻草把上，像极了小小的灯笼。
养蚕计划在我们家持续了好几年，现在想来，那几年的日子应该还可以，不然也不会坚持这么久。虽然辛苦，但看着蚕茧能卖个好价钱，爸爸妈妈的脸上也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在学校里，我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特别注意到了一个叫杜婷婷的女同学。她坐在我的前桌，总是扎着长长的马尾辫，辫梢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我的目光。
杜婷婷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儿。她的成绩也很好，尤其是语文课，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我特别喜欢看她被表扬时微微脸红的样子，那模样可爱极了。
不知怎的，我总忍不住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拽她的马尾辫。当她专心听讲时，我会轻轻拉一下她的辫子；当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我会偷偷把她的辫子系在椅背上。每次拽完，看到她生气回头瞪我，我心里既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又立刻后悔惹恼了她。
记得有一次，我又手痒去拽她的辫子。那天她好像心情不好，猛地回过头来，瞪着我说：“孙孟孟，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一下子慌了神，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家的小狗走丢了，她正伤心着呢。我心里特别内疚，第二天特意从家里带了个煮鸡蛋想给她道歉，却迟迟不敢开口。最后鸡蛋在书包里被压碎了，我只能偷偷扔掉。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可笑。明明喜欢一个人，却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但也许，这就是十一岁男孩特有的笨拙吧——越是喜欢，就越是要惹对方生气；看到对方不高兴，自己反而莫名其妙地开心。
除了拽辫子，我还会故意在她面前表现自己。体育课上，我会拼命地跑步，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劳动课上，我会抢着干最累的活，想让她觉得我很能干；甚至考试时，我都会偷偷瞄一眼她的成绩，暗下决心要超过她。
可惜的是，直到四年级结束，我都没能鼓起勇气好好跟她说一句话。每次想跟她搭话，不是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就是干脆临阵脱逃。那份懵懂的好感，最终都化为了拽她辫子的幼稚举动。
四年级那年，哪年的雨季和家里养蚕的辛苦及学校里青涩的心事，交织成了我童年记忆中独特的一章。那些清晨采摘桑叶的时光，那些偷吃桑椹的甜蜜，那份若有若无的好感，都成为我人生路上珍贵的财富。
如今回想起来，虽然那时的生活并不富裕，虽然表达喜欢的方式如此笨拙，但那确实是一段简单而美好的时光。没有太多的烦恼，有的只是桑叶的清香、桑椹的甜蜜，和一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的背影。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留下许多值得珍藏的记忆。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最终都会在时光的打磨下，散发出独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