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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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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新程

2004年9月1日,天还未彻底亮透,晨雾像一层朦胧的纱幔笼罩着我们的村庄。父亲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捆着我的被褥和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我背着沉重的军绿色帆布书包,里面装满了新本子、铅笔盒和制图工具,母亲还悄悄塞进了几个煮熟的鸡蛋。我们家离村口将近两里路,母亲提着网兜,里面装着牙膏、牙刷、饭盒和一些日常衣物,一路送我们到村口。乡间土路上,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格外清晰,两旁的玉米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到了村口,母亲把网兜递给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学,别想家。“她骑上自行车,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我和父亲在槐树下等了将近半小时,才见到那辆破旧的城乡客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厢里挤满了赶集的乡亲和几个同样去县城上学的学生,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汽油味的空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车费一个人六元,因为行李不少,售票员多收了半个人的车票钱,共十五元。父亲把行李放在车厢后面的空位上,因为我们村子离着县城五十多里路,离发车点并不远,还有不少空座位,让我坐在旁边,自己则坐在过道另一侧,一只手始终护着行李。巴士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由田野变为零散的商铺,最后是越来越密集的楼房。路旁不时闪过新开的网吧和手机专卖店,街边小摊上摆着当时最流行的磁带上放着周杰伦和蔡依林的歌曲,这些2004年特有的景象让我这个乡下孩子看得目不转睛。

抵达凤凰县汽车站时,已是上午时分。车站里人声鼎沸,大小车辆进进出出,喇叭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我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乘坐公交车去学校,却看见父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一排红色夏利出租车挥了挥手。“这次东西多,别耽误报到。“父亲简短地解释着,司机已经利落地帮我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坐在出租车里,我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2004年的凤凰县城正处在变化的浪潮中,老旧的平房间矗立着崭新的瓷砖楼房,音像店里大声播放着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店铺门口挂着“喜迎奥运“的红色横幅——雅典奥运会刚结束不久,刘翔夺冠的激情还未完全消退。出租车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路,凤凰技工学校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校门口拉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彩旗在微风中飘扬,许多和我们一样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正络绎不绝地走进校门。

校园里人头攒动,各系的迎新摊位沿着主路一字排开。父亲紧紧拉着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新生报到处。教学楼大厅里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本的墨香和汗味。父亲让我看着行李,自己挤进队伍中。报名流程颇为繁琐:需要先核对录取信息(学费在报名时已经交过了),然后缴纳学杂费,接着办理宿舍登记,领取食堂饭卡和电话IC卡,最后还要购买校服和军训服装。我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他不时踮脚张望,用手抹去额头的汗水,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将近一小时的等待后,终于轮到我们。“孙孟孟?“老师核对着名单,父亲连忙点头。“机电一体化专业,二年制。“老师快速地办理着手续。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内兜掏出钱包,数出各种费用:住宿费300元,书本费200元,校服费100元,饭卡充值100元,还有50元面值的电话IC卡。我们领到了一叠单据和材料,父亲把每一张纸都仔细查看,然后妥善收好。

宿舍是栋老式的平房,虽然有些昏暗但还算干净。找到机电一体化4班的宿舍,推开门是二十人间,上下铺的铁床油漆斑驳,但比初中的宿舍宽敞不少,每个人都有一个专用的橱柜子。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已经来了几个同学和他们的家长,大家拘谨地点头打招呼。父亲帮我选了个靠窗的下铺,利索地铺好床单,挂好蚊帐,将脸盆、水瓶等物品一一归置妥当。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要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为我安排好。

一切安顿妥当后,父亲坐在床沿上点了支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孟孟,到了这儿就靠自己了。家里没啥大本事,供你念这个技校,就是盼你能学个技术。在学校好好听老师话,技术学扎实点,跟同学好好处......钱省着点花,但饭要吃饱。“这些话他说得很慢,却很郑重。这时,旁边床位的家长过来搭话,两个父亲就这样聊起了孩子的未来。临走时,父亲从钱包里数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当生活费,现在是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不够就打电话回家。“我攥着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钱,感觉沉甸甸的。

下午,按照通知去教学楼找班级。技校里的老生很少,应该大部分都出去实习了。我选择的机电一体化专业很受欢迎,因为这个专业是新设立的,包含了各种技能的学习,所以报名的人特别多。一楼整整有5个机电一体化班,我被分到了4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环顾四周,班上将近60人中只有5个女生,后来了解到整个技校还有数控班、会计班、纺织班(女生超多)、车工班、焊工班等专业。有的专业只有一个班,有的有两三个班,但人数最多的还是机电一体化班。

等人到得差不多后,班主任任老师(后来才知道他叫任建国)走进教室。他是个四十多岁、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略显旧但干净的工作服。他首先欢迎我们的到来,然后详细介绍了学校的情况:我们班男生分在两个宿舍;学校有专门的走读生停车区;男女宿舍之间有院墙隔开,严禁去女生宿舍;学校餐厅很大,能容纳近千人同时就餐;餐厅门口有4个电话座机,可以投币打电话,也可以插IC卡拨打,每分钟5毛钱,IC卡一张50元面值。接着他让几个同学去搬来厚厚一摞新书,有数学、几何、算术、电工等教材。任老师特别介绍自己是高级电工、高级钳工、高级焊工,都持有国家颁发的高级技工证书,还告诉我们如果有想法,在这里读完中专后还可以继续读大专。最后他宣布了一系列事项:第一个星期进行军训,第一个星期日下午不上课,每两个星期休息一次,周五下午4点放学,晚上没有晚自习,回家的同学可以在校门口坐6路车回家。

军训开始后,我发现与初中时相比强度小了很多。教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微胖男子,态度很随和。后来听说这些教官是学校从保安公司请来的,每天就拿点补助,对训练这些技校生并不上心。技校里确实有不少“坏孩子“,他们抽烟、说脏话,偶尔还会顶撞教官,但教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多事。每天上午下午各训练两小时,内容无非是队列、齐步走之类的基本动作。训练第三天,我在相邻班级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我迟家小学六年级的同学,也是当年跟着迟蒙欺负我的人之一。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低下头,希望他没有认出我。

下午5点半训练结束,我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去餐厅吃饭。餐厅很大,能容纳近千人,菜品种类比初中多了不少,价格也贵了一些。我打了一份土豆烧肉和米饭,花了三块钱,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心里还在为白天看到的那个同学而忐忑。晚上回到宿舍时间还早,大家开始熟悉起来,互相介绍着家乡和以前的学校。有人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特产,有人展示武术动作,气氛渐渐活跃。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谈笑,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思绪万千。

这一天,我经历了离家的伤感,看到了县城的变化,感受到了父亲的期望,遇到了昔日的“仇人“,也结识了新的朋友。技校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未来会怎样,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必须学会独自面对生活中的一切挑战与机遇。窗外,月光洒在校园里,远处街道的车声和近处宿舍楼的喧哗渐渐模糊,我带着对明天的期待与不安,缓缓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