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烈焰烙痕
那年秋天,天高云淡,金黄的落叶铺满了乡间小路。在那个缺少娱乐活动的年代,我在六七岁时就在姥爷的教导下学会了象棋。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姥爷家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姥爷总是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教我“马走日,象走田“的基本口诀,窗外时不时传来秋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表哥虽然年长我几岁,但在象棋上似乎没什么天赋。在那些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我们常常在院子里对弈,落叶不时飘落在棋盘上。表哥经常被我杀得溃不成军,每当我用双车夹击将死他的老将时,他就会懊恼地挠着头,任秋风吹乱他的头发,嚷嚷着要再来一局。
秋风渐凉时,我也常在家里缠着爸爸下棋。爸爸的棋力平平,经常被我设下的陷阱迷惑。有时我们会坐在院子里下棋,秋风卷起落叶在我们脚边打转。久而久之,爸爸也就不太愿意和我这个“小对手“对弈了。
直到小叔在家里安顿下来,我的象棋生涯才遇到了真正的挑战。那是深秋时节,小叔总喜欢在院子里摆开棋局。他下棋稳如老狗,与我喜好快攻的风格截然不同。秋日的夕阳下,他总是慢悠悠地思索每一步的走法,时而捻着下巴,时而轻叩桌面,任秋风拂过也丝毫不为所动。而我这个急性子,总是在秋风的吹拂下迫不及待地想要速战速决。在小叔沉着冷静的应对下,我的进攻常常无功而返,从此败多胜少。但这些秋日里的对弈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如棋,有时需要放慢脚步,深思熟虑。
深秋时分,我们镇上学校举行象棋比赛。凭借平时的积累,我有幸从班级选拔中脱颖而出。比赛那天,秋风送爽,我们几个入选的学生被镇上学校用面包车拉到比赛场地。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兴趣比赛,路两旁的金色稻田在秋风中泛起层层波浪,我的内心既兴奋又紧张。
比赛在一个陌生的学校举行,教课室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有一副象棋,裁判老师严肃地巡视着。我看到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选手,有的沉着冷静,有的和我一样略显紧张。前几轮比赛,我发挥稳定,连胜两局。但在关键的决赛圈,由于紧张和冒进,我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一不小心就被对手将死,最终遗憾出局。虽然与冠军失之交臂,但这次秋日里的比赛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随着秋去冬来,四年级那年的寒假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一些。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很快就被撕扯得无影无踪。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一些。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很快就被撕扯得无影无踪。
那年冬天格外干燥,自打入冬以来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雪。村边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像是干渴的嘴唇。大人们时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念叨着:“该下雪了,在不下雪,来年不好过。“
时间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五。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这天是“破五“,要放鞭炮赶穷神,迎财神。更重要的是,这一天,所有出嫁的姑姑都要回娘家。对奶奶家来说,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天还没亮,我就被妈妈的催促声叫醒:“快起来,今天姑姑们都回来,你得帮着干活。“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炕,院子里已经飘来了炸丸子的香味。妈妈和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炸丸子、蒸馒头、炖猪肉,准备着招待姑姑们的丰盛饭菜。
太阳刚爬上山头,二姑一家就最先到了。二姑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二姑父扛着一箱白酒,我最期待见表哥言东了。言东比我大两岁,在镇里上学,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新鲜玩意儿。
“孟孟,看哥给你带什么了!“言东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各种花花绿绿的鞭炮:有甩炮、窜天猴、小蜜蜂,还有我最喜欢的“黑老大“。
“太好了!“我高兴得跳起来,“咱们去哪放?“
言东眨眨眼:“我知道个好地方,保管没人管。“
大人们都在屋里忙活,没人注意我们两个小家伙。我们悄悄溜出院子,言东带着我往奶奶家东边走。那里是爷爷家东边的,秋收后堆满了邻居和自己家爷爷奶奶家的玉米秆垛。这些秸秆垛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绵延了三四十米长。
冬天的打谷场格外空旷,寒风吹过,枯黄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这里离人家远,正是放鞭炮的好地方。
“看我的!“言东掏出一个红色的甩炮,用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我也不甘示弱,拿出一个“小蜜蜂“,点燃后看着它“嗖“地一声窜上天,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烟。
我们玩得不亦乐乎,鞭炮声此起彼伏。最有意思的是一种叫“滑炮“的小鞭炮,只要在粗糙的表面一滑,就会冒出火星,然后“啪“地炸响。
“咱们比谁扔得远!“言东提议道。我们开始比赛谁能把滑炮扔得更远。一开始,我们往空地上扔,后来觉得不过瘾,就开始往秸秆垛的方向扔。
“看我能扔到那个大垛子上!“言东使劲一甩,滑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最大的那个秸秆垛上。
我也不甘示弱,用尽全身力气一扔,我的滑炮也落在了垛子上。
就在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看见秸秆垛上冒起了一缕青烟。
“没事,一会儿就灭了。“言东不以为然地说。
但是那缕青烟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浓。突然,一个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我们的笑容僵在脸上。火苗像是有了生命,迅速在干燥的秸秆上蔓延。冬天的秸秆干得一点就着,火势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快,快弄灭它!“我惊慌失措地喊道。
我们冲过去,用手扑打,用脚踩,但是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风吹着火苗,一个接一个的秸秆垛被点燃。转眼间,整个玉米秸秆垛变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们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着火了!着火了!“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了火情,大声呼喊起来。
很快,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大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铁锹,有的甚至端着盆碗。
“快救火啊!“
“水,快去井里打水!“
“小心,别让火势蔓延到房子!“
场面一片混乱。男人们组织起来救火,女人们忙着从井里打水,孩子们被赶到安全的地方。
我最难忘的是叔叔的表现。他当过武警,在关键时刻显得格外镇定。他迅速将一床被子浸湿,披在身上,毫不犹豫地冲进火海。
“危险!快出来!“有人在外面大喊。
但叔叔像是没听见,他在火场中来回奔跑,用脚拼命踢开还没有着火的秸秆垛,硬是开辟出了一条隔离带。
“快,从这里切断火路!“叔叔指挥着其他人。在他的带领下,大人们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泼水灭火,另一队学着叔叔的样子,拼命将未着火的秸秆垛移开。
火势实在太大了。三十多米长的秸秆垛全部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靠近火场的大树也被殃及,树叶和细枝被烧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像一个个黑色的墓碑。
不仅仅是奶奶家和自家的秸秆垛被烧了,邻居家的垛子也未能幸免。好在草垛离村民的房子还有一段距离,火势最终被控制住了,没有酿成更大的灾难。
当最后一点火星被扑灭时,整个打谷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冒着青烟的灰烬覆盖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大人们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着的火?“终于有人想起了这个问题。
大家面面相觑,都在猜测起火原因。
“可能是谁放鞭炮不小心点着的。“
“这么干燥的天气,一点火星就能着起来。“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我和言东躲在人群后面,吓得大气不敢出。我们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心照不宣地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奶奶忙着给救火的人端茶倒水,不停地道谢:“多亏了大家,要不是你们,还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呢。“
爸爸和叔叔们在检查损失,计算着被烧掉的秸秆数量。这些秸秆是牲畜过冬的饲料和生火做饭的燃料,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家的垛子全烧光了。“一个邻居沮丧地说。
“我家的也是,这下可怎么办啊?“
看着大人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我知道,这场大火是我和言东引起的,但我们谁都不敢承认。
那天下午,姑姑们都提前回去了。往年初五的热闹气氛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表哥言东就要跟着二姑回镇上了。临走时,他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昨天的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是咱俩的秘密,永远的秘密。“言东说完,匆匆上了自行车。
我看着自行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秘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从此锁在了我的心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浮现出那片可怕的火海,耳边回响着秸秆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惊慌的呼喊。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负罪感折磨,但奇怪的是,我和表哥从未真正后悔过那个下午的疯狂——也许孩子的心里,冒险的刺激永远比后果更真切。我曾几次想要不要去向大人们坦白,但想到可能面对的斥责甚至是皮肉之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改变还是悄然而至。从那以后,我几乎不再主动去碰鞭炮,即便是年节时不得不参与,也会小心翼翼地远离草垛、柴堆这一类易燃的东西。那不是出于后悔,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规避,一种对火和失控最直接的敬畏。
我们没有向大人们“自首”,大人们也从未严加逼问。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或许早就心知肚明——农村没有什么秘密,火从哪里起、谁曾靠近、哪个孩子眼神躲闪,大人们心里都有一本账。但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给我们自己领悟和成长的空间。
也许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几十垛玉米秆,还有一个孩子对“玩火”的天真和轻狂。它用最灼热的方式在我心里刻下了一条界线,不关于对错,而关于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