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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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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水痕

或许是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洗车房经历,竟像用高压水枪冲刻在记忆的底片上,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

在龟博士洗车房安顿下来后,我很快便上手了。这活儿本身并不复杂,步骤清晰,讲究的是耐心与细致。我主要负责前面的洗车工作,车少时,也会到里面帮忙擦车、用气枪吹水等等活计。

洗车的流程,大抵如此:

第一步的冲洗工作,通常由我们三个员工完成。谁有空谁就抄起那沉甸甸的高压水枪。冰凉的水柱从枪口猛烈喷出,带着“嘶嘶”的啸音,撞在车身上,溅起漫天细密的水雾,常常打湿我们的衣襟和鞋袜。那时候是夏季,我们图凉快和省事,都穿着拖鞋干活。不仅要冲洗车身,还得特意用强有力的水柱将轮胎内侧、挡泥板凹槽里嵌着的顽固泥块冲刷干净。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是每个清晨最熟悉的味道。

冲罢,便到了打泡沫的环节。洗车房侧边常年放着几个硕大的蓝色塑料桶,里面是用廉价洗衣粉勾兑出的泡沫液。我曾亲眼见过老板娘的儿子小峰,扛着那种装化肥般大小的洗衣粉袋子,“哗啦”一声将半袋白色粉末倒进桶里。桶里有根细管连接着一个小水泵,打开开关,黏稠的、带着一股碱性气味的白色泡沫便被均匀地喷洒在轿车全身,像给它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随后,我们使用一种特质的长柄拖把,将泡沫抹遍车身的每一个角落。

接着,又是高压水枪的二次冲洗。浑浊的泡沫水裹挟着污垢从车身上滚滚而下,在水磨石地面上蜿蜒汇入排水口。至此,前台面的工作便告一段落。

这时,小峰会从里间晃出来,利索地拉开车门,将湿漉漉的车子开进里面的工位。洗车房内部别有洞天,边上设了几张座椅,供等待的车主休息。洗车房每天都会订阅报纸,准时有邮递员送来,就放在那些座位上,旁边还有一壶免费的、泡到发淡的茶水。

车子开进去后,里面的工序便精细起来。车少的时候,我也会进来帮忙。有的员工拿起气枪,那“嗤嗤”的尖锐声响彻车间,将门缝、窗沿、车牌架每一个缝隙里的积水吹得四散飞溅。另一人则挥舞着半干不湿的鹿皮抹布,飞快地擦拭车身。小峰通常不下车,他坐在驾驶室里,用一块专用毛巾,仔细擦拭方向盘、仪表盘和档把。而刘明,则常常负责拿着吸尘器,吸附轿车脚踏板上的沙土和杂物。在那个普遍使用纸币交易的年代,这曾是我眼中的“美差”。吸尘器的集尘袋里,时常能发现意外的“宝藏”:一元、五角的硬币是常客,偶尔能吸到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甚至有一次,我目瞪口呆地看见刘明从灰尘中扒拉出一张完整的百元大钞——当然,它很快就被在场的几个同事上网或吃好东西“共享”了。大部分时候,这些意外之财都落入了操作吸尘器的人手中,成了我们傍晚加个鸡腿或买瓶汽水的“特别经费”。

全部工序完毕,小峰会探出头,问车主是否需要打蜡或抛光之类的增值服务。若不需要,他便直接将车从洗车房内侧的另一个出口开出去,交还给客人。

我们洗车房的价格,我大抵还记得。普通轿车五元一次,面包车和大吉普车八元,客车或大巴十元。轿车打蜡二十元,抛光则要一百元。打蜡的活儿,我上手过几次。而抛光则需要专用的抛光机,那是技术活,向来由小峰亲自负责。

日子一天天过去,洗了近一个月的车,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趾头开始大面积脱皮,看着有些骇人。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脚趾又粗又痒又难看。直到多年以后,偶尔看见专业洗车的人都穿着高筒的防水靴子,我才恍然大悟——那是长期被洗衣粉液腐蚀的结果。当年的老板,甚至我们这些员工,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一个月工期到了,我向老板娘李姨提出结束工作。她还想让我多干几天,我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否含糊地答应过,但心里实在不想再干了,毕竟脚的状况让我有些害怕。最后,李姨给我结清了工资,整整四百元。捏着那几张钞票,我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的全部回报。

回到宿舍,我把附近租书的书退还了,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个人物品——牙缸、牙刷、几条内裤和毛巾,向刘明、王强他们道别。大家嘴上说着“以后常联系”,但心里都明白,在哪个手机都没有普及联系都很不方便的年代,这大概率是人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依旧选择步行去车站。路过一个新开的超市(或者是个大商场),门口正在搞促销活动,人声鼎沸。一个个长得挺漂亮的推销员(按现在的说法,该叫“小姐姐”)拉住我,天花乱坠地介绍一套洗护用品:一瓶洗发膏、一瓶沐浴露、一瓶洗面奶外加一支牙膏。我被她说得晕头转向,或许也是因为很少和异性如此近距离打交道,脑子一热,竟然花了八十元买了下来。这笔冲动消费,让我刚拿到工资的兴奋顿时消减了一半,往车站走的路上路上后悔不已。

到了车站,我看见一个卖切糕的摊子。那是我那年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以前来来往往那么多次从没见过。好奇之下,我问多少钱一斤。“三块钱。”摊主说着,还热情地切了一小块让我尝。各种坚果充实其中味道确实挺甜。我想着,第一次赚钱,给妈妈买点好吃的回去吧,就指着糕体比划了小小的一块。没想到摊主一刀下去,上秤一称,居然要将近四十块!我吓了一跳,忙说不要了,太贵。那摊主立马变了脸色,说:“三块?谁说三块一斤了?是三块钱一两!”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卖切糕的摊贩也围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我心里又慌又怕,看着他们人多势众,只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买了下来。

这样,我揣着被切糕和洗护套装大大消耗过的工资踏上了回家的车。那四张百元钞票,如今只剩下三张完整的,和一点零散的毛票。

回到家,我把那三张百元整钞交给了妈妈。她接过钱,反复摩挲着,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我随后拿出那个装着瓶瓶罐罐的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她:“妈,还给你和爸买了套洗洗涮涮的东西。洗发膏、沐浴露什么的……花了我八十块钱呢。”

接着,我又拿出那包沉甸甸的切糕,放在桌上,只轻声道:“还有这个,尝尝,挺甜的。”

母亲拿起那包切糕掂了掂,顺口问了句:“这个不便宜吧?”

“十块多。”我下意识回答,喉咙有些发紧,“路上看到的,就买了点。”

关于那离谱的“三块钱一两”,关于那群摊贩的围堵,关于那份被强买强卖的屈辱和恐慌,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我不想让这第一份工资带来的喜悦,被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蒙上阴影,更不愿让母亲平白为我担心和后怕。

母亲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她拆开切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是挺甜。”

那套洗护用品和这包沉默的切糕,就这样成了我第一次用自己双手劳动换来的钱,回馈给父母的、混杂着真诚、笨拙与隐忍的证明。

这第一次打工挣来的钱,大部分最终还是流回了家里。它带走的,是一个月的汗水、脚上脱皮的刺痛、对社会最初的认知,以及一份无法言说的委屈;带来的,是掌心攥过自己劳动所得的踏实,以及那份深藏于心、自此开始萌芽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