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迷途

迷途中的青春轨迹

2002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的阳光就已经有了灼人的温度。初一下学期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期末考试如约而至。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同学们都在为这次重要的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考试那几天，天气格外闷热。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试卷上，形成斑驳的光斑。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期末考试特有的氛围。

成绩出来的那天，教室里异常安静。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严肃。她先是总结了这次考试的整体情况，然后开始发放成绩单。当那张薄薄的纸递到我手中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各科成绩和期中考试差不多，语文92分，历史88分，地理91分，这些文科科目还算过得去。但数学只有76分，英语73分，生物71分，这些主科的成绩实在不尽如人意。更让我难受的是班级名次——我从30名左右掉到了40名。我们班级才55人，这意味着我已经滑到了下游。

课后，老师把班级的排名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同学们都围过去看，有的欣喜，有的失落。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排名单，心里五味杂陈。成绩虽然没有下降，可是别人的成绩提高了，我的名次自然而然不可避免地滑落。

按照学校规定，成绩单需要拿回家让父母签字后再捎回学校。那天放学，我推着自行车，脚步格外沉重。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在嘲笑我的失败。

回到家，爸爸正在院子里抽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成绩单递给了他。爸爸接过成绩单，仔细地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划过，特别是在数学和英语分数上停留了很久。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轻声说：“先吃饭吧，成绩的事情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爸爸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喝了点酒。我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饭后，妈妈收拾碗筷，爸爸终于开口了。

“孟孟，你以后要多努力，不要偏科。“爸爸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能听出其中的失望，“你看看语文历史都90分左右，数学生物英语都才70多分。生物先不说，英语数学可是主课，150分的满分，换作以前100分的满分，还一般，现在这分数等于不及格。“

我低着头，不敢看爸爸的眼睛，只是偶尔低声应着“是“或沉默不语。爸爸说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学习的重要性讲到未来的出路，从自己的经历讲到对我的期望。

也许到了少年时的逆反心理，或者我不敢明面对抗父亲，从我在三年级留级，但我对学习这块越发厌恶。然而少年心性对负面情绪总是会过会就忘记，爸爸的话就像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整个暑假，这样的场景屡见不鲜。爸爸喝酒时，一喝多就找我谈话。那时候真的很烦爸爸喝酒，他的酒品不好，曾经因为醉酒被别人整过笑话。醉酒后，还经常打妈妈，骂人训人，喝多了还经常吐家里。

我曾经偷偷喝过酒，那个味道还没有罐头的糖水好喝，又辣又冲。大了才懂，在哪个经济发展的大时代，爸爸被时代抛弃。他曾经告诉我，他初中考上高考却被别人顶替，从镇上砖窑会计回家种地。种地种植经济作物每次都没跟上市场行情，贩卖鞭炮被人没收，养鸡也没赚到什么钱，养羊爸爸现在都懒得出去放羊，羊是越来越瘦这养羊大计离泡汤也不远了，机遇总是差一步。

家庭的不和睦，对奶奶身体的担忧，对孩子的学习不努力，对家庭经济改变的失败，身为家族长子的担当...这些压力让爸爸喘不过气来。也许只有醉了，他才能安心躺着，说些醉话，说出自己的苦闷。可能酒醉了才能更多地和孩子说出那些真心话，保持父亲的威严。

在哪个时代，我又怎么会明白父亲心里的苦楚？爸爸也不过是把自己过来人的经验，毫不保留地教给我。父母为之子女，爱子则为之计深也。可惜我当时上初二才15岁，能明白什么？在合适的年龄，可能会懂，也可能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懂。

但那份深沉的父爱，在我成为父亲后，才真正懂得。当父母的都想把自己人生的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子女，不想让自己吃过的苦再让孩子再吃一遍。但是在自己不懂的年纪，青春期的叛逆期，在没经过各种信息灌输的80一代少年，怎么会懂？怎么可能懂？

暑假依旧和玩伴们打牌，写暑假作业时偷看电视。那时候电视正在播放《天龙八部》，我为乔峰英雄盖世却死得不值而惋惜。看《神雕侠侣》，对小龙女的神仙姐姐形象痴迷，对尹志平的无耻痛恨（其实心里恨不得自己是龙骑士）。这些武侠剧让我对武侠小说痴迷起来，从姥爷哪里拿的呼家将看的不亦乐乎。

升入初二后，我仍然在实验1班。我们那一级实行8个普通班2个实验班的制度，每年学费1200块，升学不调班。班级还是那些同学，但因为名次下降，加上班主任觉得“以好学生带差学生“的计划已经不需要了——能带好的就学习好了，带不动的怕影响学习好的同学。

我原先在第二排，坐在学习第一的王钟涛同学后面。现在我这个学习下游的人被调到第四排，和一个同样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同桌。这种位置的调整，无疑是对我学习的一种否定，让我感到十分失落。

初二增加了物理和化学两门新课。按理说，新的学科，同学们都是新的起点，刚开始大家的水平都差不多。上学期开始时，我还十分想说“我躺在物理化学的池塘里游泳“，可惜我不是那块料。

可能也没有真正用心去学习，虽然对物理化学的实验感到过好奇，但基于我内向的性格加上不善于表达的情绪，从开始的不懂不问老师也不问同学，不懂装懂，最后的结果就是越来越拉胯。

起初还能和同学比量一番，毕竟不可能全不会。但当主要的公式或者理解不明白之后，就好比金字塔没有牢固的基础，就不会屹立几千年不倒。后期的题目，成绩如雪崩式下降，加上自己不知努力更不会有所提高了。

物理课上，老师讲解杠杆原理，我却在下面偷偷看故事会小说；化学课上，老师演示实验，我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那些公式、定理、化学方程式，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我甚至开始逃避这些课程，作业抄袭同学的，考试靠蒙混过关。

在初二的期中考试之后，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曾经的同学，也是班主任发起的“以好带差“计划中带我的同学王钟涛，被凤凰县一中——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特别录取了。这相当于不用参加中考就直接被录取，对我们而言，真是很震惊。

王钟涛是我初中唯三记得住人名的同学之一。他曾经和我同过桌，我有幸和当时学习最强的学霸同桌，真是很荣幸。记得在初一班主任初次模拟考试时，王钟涛还没有那么突出，也可能跟当时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所以差距不是很明显。毕竟在实验班，高分的学生一大把。

但是在之后的一年半里，王钟涛以无可抵挡的强势蝉联了所有第一。不管是初一期中考试、期末考试，还是初二期中考试，就连新出的物理化学都是第一。真可谓天之骄子。

不是没有同学在追赶他。有很多同学，比如那个因为生理问题不去晨跑的女同学，每天早上5点就到教室自习，还向老师特意申请了不去晨跑，就为了多学习一会儿。还有几个同学学习格外卖命，中午都不休息，头发都有白色的了。但就算这样，他们的成绩与第一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这差距就如山巅之间，不可超越。

我们县一中是最好的学校，以前或者往后有没有特招的我不清楚，但是在我们这一届及上面两届下面两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因为我们这两个实验班也是时代的变革，在我们下面一届就没有了。我们这实验班既是初设又是终焉。

王钟涛被特招的消息在校园里引起了轰动。课间，同学们都在讨论这件事，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和敬佩。班主任在班上特别表扬了王钟涛，号召我们向他学习。我看着那个曾经同桌的座位，现在也被其他学生代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

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我想起了王钟涛学习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了那些拼命学习的同学，想起了爸爸失望的眼神...

突然，我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我应该试着努力一下？至少不让爸爸那么失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惰性和消极情绪所淹没。“算了，我怎么可能赶得上呢？“我自嘲地想道，“还是顺其自然吧。“

就这样，我在自我否定和消极逃避中，度过了初二的上学期。成绩继续下滑，对学习的厌恶感与日俱增。唯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那些小说中的世界，在那里，我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沉浸在那江湖恩怨、英雄侠义的故事中。

很多时候，同学们在教室里学习或者休息，而我却在自己的世界里逃避现实。偶尔会有老师经过，我急忙把小说藏起来，假装在看课本。

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又可悲。但当时的我，已经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成绩越差越不想学，越不想学成绩越差。而对小说世界的沉迷，则成了我逃避现实的最好方式。

爸爸妈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帮助我。爸爸依然经常会在喝酒后找我谈话，但那些话语已经无法触及我的内心，

青春期的我，就像一叶迷失方向的小舟，在学海的波涛中随波逐流，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也没有靠岸的勇气。而那些看似潇洒的武侠梦，不过是我逃避现实的借口，最终只会让我离真实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