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技校日常一
技校日常与第一次归家
军训在一周后草草收场,技校的生活真正拉开了帷幕。与初中那种时刻被鞭子赶着的紧张感完全不同,这里的节奏松散得多。老师上课,会的人自然认真听,像电工理论、机械基础这些新学科,我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努力跟着听;但那些完全听不懂的,比如涉及到复杂公式的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底下看小说的、窃窃私语的,只要不太过分,老师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的态度很现实:你想学,我倾囊相授;你不想学,我也绝不勉强,毕竟,“能考上高中的,谁还会坐在这里呢?”这句话,几乎成了所有老师心照不宣的开场白。
课程的设置,清晰地指向一个目标:培养工人。每种学科都配有相应的实习科目,实操占了很大比重。比如车工每星期一节,电工每星期倒有四节,焊工和钳工都是每星期两节。这条路,基本就是踏踏实实培养工人的路。
学校的设施比镇上初中好,但也有限。那个校内小超市,果然是“关系户”开的,物价比外面贵上一两成。一包同样的方便面,外面卖一块,这里就要一块二。大家私下里抱怨,但图个方便,还是经常光顾。我则更喜欢在学校西边一栋僻静的教学楼底下,发现的一家新书店。那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书架上摆满了当时最流行的快餐小说:《坏蛋是怎么炼成的》那种混社会的传奇,《小兵传奇》的星际征战,《魔剑士》的西方奇幻……这些书像有魔力一样,迅速填补了我课余所有的空闲时间。
真正的挑战和乐趣,来自这些实习课。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有到了车间,才感觉摸到了“技术”的边儿。学校的实习车间是由几间普通平房打通改造的,形成一个空旷的大屋子,但面对我们每个班将近六十号人,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电工课还算好,主要在教室里,每人发一块布满元件的电路板,目标很简单:让一个小灯泡亮起来。看着自己接通的线路成功点亮灯泡,那一刻竟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真正的“重头戏”是焊工、钳工和车工。焊工车间里,各种焊机加起来也就二十台,有老掉牙的、需要不停更换焊条的那种,也有比较新式的二氧化碳保护焊机。老师直言不讳:“以后是二保焊的天下,焊条机迟早淘汰。”但练习时,我们还是得从最基础的焊条机开始。老师示范了如何夹焊条、引弧、保持均匀速度后,便发给每人两根焊条,三四个人围着一台焊机轮流练习。“滋啦”一声,电弧亮起刺眼的蓝光,焊条熔化,红色的铁水滴落,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金属味。我紧张得手直抖,第一根焊条不是粘在铁板上,就是焊出一道歪歪扭扭、满是疙瘩的“蚯蚓”。
钳工车间更惨,老虎钳数量少得可怜,我们得排更久的队,才能轮到在台虎钳上锯一会儿铁条,或者用锉刀打磨一个铁块,要求是锯面平整,锉出的平面能像老师说的那样“透光”。这活儿极其考验耐心和体力,一天下来,胳膊酸软,满手都是黑乎乎的金属屑。
最精密的要数车工车间,只有五台老式手动车床和两台数控机床。老师强调,车工的核心是“七分刀具,三分技术”,必须学会磨车刀和使用游标卡尺测量精度。我们只能轮流上看几眼,亲手操作的机会少之又少。那冰冷的钢铁巨兽,让我感到既神秘又敬畏。
技校的风气确实如外界所言,不太“正经”。宿舍里,吞云吐雾者越来越多,一到晚上,空气中就飘散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有次,同宿舍的赵强递给我一支烟,怂恿道:“孟孟,试试?男人哪有不抽烟的。”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们笑道:“得吸到肺里,再吐出来!”这技能,我试了几次终究没能掌握,直到二十年后,也只是在喝酒上头时,才会吸一支压压酒劲,始终没学会真正的“吸烟”。
开学不到一个月,班里原本仅有的五个女生,都陆续转去了会计班。这个一眼望去就是和钢铁、机油打交道的专业,确实留不住她们。教室里彻底变成了“和尚班”,气氛也更加粗粝起来。
第二个周五下午,4点放学铃声一响,归心似箭的同学们便蜂拥而出。校门口挤满了人,有等公交车的,也有不少拉客的“面的”(面包车)。一个司机扯着嗓子喊:“车站,车站,五块一位,上车就走嘞!”
我犹豫了一下。公交车只要两元,但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父亲只教过我在路边等车,具体在左边还是右边坐车,什么时候能到站,我心里完全没底。看着那些“面的”一辆接一辆载满人开走,我咬了咬牙,走到一辆车前,低声问:“去汽车站吗?”
“去!五块,上来吧!”司机利落地招呼。
我挤上车,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五元钱,买来的是确定性和速度。车子在县城街道上穿行,我特意把面的一路开往车站的路线记了下来,心里盘算着,以后放学,我就自己走到车站,不再花这个冤枉钱坐车了。车子比我预想的要快就到了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我按照父亲的嘱咐,眼睛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挂著「迟家—凤凰县”牌子的班车。我走到车门口,有些怯生生地问坐在门边的售票员:“阿姨,这车是到迟家的吗?”
售票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女,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和善:“对,到迟家。上来吧。”
我上了车,一边掏钱,一边鼓起勇气小声问:“阿姨,这车……最晚一班几点发车?”
“夏天最晚七点,”她接过钱,撕了张票给我,“天短了,像现在这个时候,最晚六点。基本一个钟头一趟。”她看我像个学生,又补了一句,“你是学生吧?放假回家?记好时间,别误了车。”
“哎,谢谢阿姨。”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窗外的风景渐渐被熟悉的田野取代。六点多一点,我在村口下了车。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这感觉,就像小时候上小学放学一样,只是小学在村中心,而村口离家更远一些,需要多走五六分钟。大约十分钟后,我家那熟悉的院门和那五间红砖瓦房,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