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稚与牲灵

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带着我家的阿黄去野外放牛吃草了。那时我约莫五六岁光景，每天放学后最期待的就是这项差事。这不仅能为家里省下不少豆饼和麦麸，更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在外撒野的理由。

阿黄是我们家那头温顺的母牛，一身金黄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性情温顺，从不发脾气，是我最好的玩伴。每次去放牛，我都会准备一根长长的麻绳，找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用力将木撅子钉进土里。这个活计看似简单，却很有讲究：千万不能离树太近，否则牛绕着树转圈，绳子会越缠越短，最后牛就只能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活动。这是我经过多次教训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要跟着爸爸妈妈去地里干活。这时阿黄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劳力。无论是犁地、施肥，还是用牛车拉粮食，都离不开它。每天开工前，妈妈都会给阿黄准备满满一大桶饲料，里面拌着麦麸和豆饼，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心里也特别满足。

有时我会问妈妈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妈妈总是笑着说：“你是从村北边石头桥洞子里捡来的。““那为啥不再捡一个呢？“我不服气地追问，“别人家小朋友都有好几个姐姐哥哥的，就我和龙波家里就一个。“妈妈被我问得哭笑不得，只好继续编故事：“国家只让一个户家庭捡一个孩子，咱们家就只有你一个。““真不公平，“我撅着嘴说，“我的表哥表姐，那家不是三五成群结队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孤军奋战？“妈妈摸摸我的头：“没办法，谁让你爸爸妈妈胆小，只敢捡一个呢。“

虽然知道妈妈是在开玩笑，但独生子女的孤独感却是真实存在的。好在有点点陪伴，让我的童年不至于太过寂寞。

点点是我们家那只斑点狗，我最好的玩伴。它聪明伶俐，通人性，每天都会摇着尾巴迎接我放学。最让我惊喜的是，点点怀孕了，不久就生下了三只可爱的小斑点狗。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被一阵细微的叫声吵醒。跑到狗窝一看，点点正温柔地舔舐着三只肉乎乎的小狗崽。它们身上的斑点还没有完全显现，闭着眼睛在妈妈怀里蠕动。我激动得想要去抱抱小狗，却被妈妈拦住了。

“现在可不能碰，“妈妈小声说，“点点现在可不认你，它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呢。“

我只好远远地看着，心里却充满了喜悦。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狗崽。它们一天天长大，眼睛睁开了，开始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身上的斑点也越来越明显。我给它们起了名字：最大的一只叫大点，第二只叫二点，最小的叫小不点。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在小狗出生不到十天的时候，一场悲剧发生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跑去看小狗，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三只小狗躺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点点守在狗窝旁，眼神呆滞，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看到我靠近，突然龇牙咧嘴地发出警告的低吼，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猛模样。

我吓得哇哇大哭，急忙跑去叫爸爸妈妈。妈妈看到这一幕也惊呆了，爸爸试图靠近狗窝，却被点点凶猛地逼退。

“点点疯了！“爸爸脸色凝重地说。

我哭得撕心裂肺，拉着妈妈的衣角哀求：“救救点点，求求你们救救点点！“

妈妈红着眼睛摇头：“怕是救不了了...“

我不死心，一口气跑到爷爷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着点点的遭遇。爷爷看我哭得可怜，便去找了村里的兽医。

兽医是个慈祥的老人，他仔细检查了点点的状况，又看了看死去的小狗，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只狗病了，得的是疯病。现在打药已经没有用了，应该早点打疫苗的。“

“可是...“我哽咽着说，“咱们村哪有给狗打药的？“

兽医无奈地摇摇头：“是啊，当时那有几个狗打过疫苗。可能点点自己也感觉到自己不行了，不想留下孩子在世间受苦，所以结束掉自己孩子的生命。“

这番话让我哭得更厉害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点点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家。

接下来的几天，点点的状况越来越糟。它不吃不喝，整天蜷缩在狗窝里，偶尔会发出凄厉的哀嚎。我看着它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最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点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爸爸沉默地将它的尸体装进麻袋，这时门外传来了狗肉贩子的吆喝声。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挂着几个铁钩子。

“听说你家狗没了？“他粗声粗气地问，“死了的狗也能卖，给我吧。“

爸爸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站在一旁哭泣的我，又看了看妈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狗肉贩子熟练地掂量了一下麻袋，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8块钱：“死了的狗不值钱，就这个价。“

我眼睁睁看着点点被扔进自行车后的铁笼里，哭得喘不过气来。这时，爸爸蹲下身，从那8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元纸币，塞到我手里：“孟孟，别哭了，拿着这钱去买糖吃。“

那一刻，我竟然真的止住了哭声。握着那一块钱，看着上面工农兵的图案，我甚至露出一丝笑容。那个陪伴我多年的伙伴，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奔跑嬉戏的点点，就这样被换算成了一块钱。而我，竟然为这一块钱感到高兴。

很多年后，每当想起这个场景，我都恨不得给当年的自己一个耳光。我怎么就那么混蛋？怎么就能为了一块钱，就眼睁睁看着点点被带走？怎么会因为那一块钱就忘记了点点摇着尾巴迎接我放学的模样？忘记了它冬天偎在我脚边取暖的温度？忘记了它为我赶走野狗时的勇敢？

长大后我才明白，那一块钱背后，是生活最残酷的真相。对农民来说，任何东西最终都要换算成钱，哪怕是感情，哪怕是陪伴。点点的生命价值8块钱，而我的童年纯真，只值其中一块钱。

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晰地记得狗肉贩子推着自行车远去时，铁笼里点点最后的身影。记得爸爸攥着那7块钱时紧皱的眉头。记得我捏着那一块钱，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样子。

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总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离别。有些离别是暂时的，有些却是永远的。但正是这些离别，让我们学会了珍惜，懂得了生命的可贵。点点的故事，成为我童年最深刻的一课，让我在往后的人生中，始终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热爱。

如今我常常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紧紧抱住点点的尸体，坚决不让狗肉贩子带走它。我会亲手为它挖一个坟，立一块碑，用最庄重的方式告别。可是时光不会倒流，那个为了一块钱就出卖了伙伴的小男孩，将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曾经多么无知，又多么轻易地被生活磨钝了感受爱的能力。

每当我看到别家的狗在田野里奔跑嬉戏，总会想起那个身上带着斑点的忠实伙伴。虽然它已经离开多年，但它留给我的记忆和教训，却永远矗立在我心灵的角落，提醒着我生命的可贵与脆弱，也提醒着我：永远不要为了一块钱，出卖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