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烙痕
不知该从何说起。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最终决定写下来,一开始只是想留给子女的一封长信,也许几十万字,也许上百万字。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终究是自私的——我并没有那么崇高的情怀,更多的,是渴望在这世上留下一点属于我的痕迹,是一种更原始、更卑微的冲动:我想在这个浩渺的世界里,留下一点“我来过”的证据。
就像有人在风景处刻下“到此一游”,我也只是想证明:我曾活过。
我有儿女,血脉或许得以延续。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一个普通人的悲喜?历史终将抹去所有渺小的存在。历史将不记得我。就像它从不记得绝大多数人。于是,我奢望这本“家书”,能像湖北云梦睡虎地里那两封名叫“黑夫”和“惊”的普通秦卒写给家人的木牍家书。他们只是想问母亲要钱、要衣服,诉说战场艰辛。他们绝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这两个小人物和他们的絮叨,竟得以穿越浩瀚时空。
我生在齐鲁大地,孔孟之乡。这儿的人重礼数、讲情义、念恩孝——我也一样。
癸卯年,我的本命年,三十八周岁。属兔的人,据说这年犯太岁。
在上了10年的九年义务教育后来读了两年技校,去了联合机械厂,组装联合收割机,做了两年半电工。奶奶突然离世(其实也不算突然,只是我始终不愿接受),我在工厂宿舍浑浑噩噩呆了近两个月,终于决定回家。
表姐给我介绍了份新工作,在人和床品公司。一干就是三年多。2011年,我和妻子结婚,同年儿子出生;床单公司离家远,便辞了职。在镇上找了活儿,才做一个月,手被机器夹伤,只得作罢。那段时间我心情极差,常埋怨妻子——我们在镇上开了有家小超市,可周边大超市越来越多,生意惨淡。她心情也越来越差。现在回想,那或许是她病情的开端。
后来又联系上前同事,知道床品公司在不远的地方开了分厂,我又回去做裁剪工。这一做,就是十三年。
2015年,女儿也来了。可也就是在那一年,她第一次出现异常。我们只当是脾气差,没曾想,她不小心引发火灾——超市和家里的被子全烧了。我们第一次送她进精神病院。到2025年,她已进出五次,住院累计近三年,我也为她办了残疾证。
今年二月,公司经营不善,要和我们“协商解除合同”。我们不懂劳动法,糊里糊涂签了字,以“旷工违纪”的名义被辞退——只为领那一点失业金。
我后来翻法律条文,先后仲裁了联合、床品,又投诉现在这家恶意降薪的公司。
七月六日接妻子出院。原本期待着久违的家庭温暖能成为支撑我继续前行的力量,期待着有人能问我一句“累不累“,期待着重温哪怕一丝家的温度。可惜事与愿违,现实给了我最沉重的回答——她情况再度恶化,我们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也陷入焦虑和抑郁。八月十四日,仲裁开庭还没出判决,我只身来到Q岛,通过劳务开始干日结零工。在此之前,我已一个半月没有任何收入。新工作的环境极热,烫手的物料,轰鸣的机器,加上先前献血带来的持续虚弱,让我每一天都疲乏不堪。工作的第四天,我几乎就要放弃,想着何必如此折磨自己。但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硬是撑到了月底。班长认可我的勤勉,多次表示想将我留下。但我心里知道,我厌恶这种重复的体力消耗,我渴望体验更多样的打工人生——即便前路同样迷茫。
正是在Q岛那些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分,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我总该写点什么,留给什么人。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一个目标,一个能让我在机械性的劳作之外,感受到自己仍在思考、仍在存在的凭证。
我从今年起,彻底没了任何爱好。以前还打游戏、看小说,后来玩手游、刷短视频……如今,什么都提不起我的兴趣。不抽烟,喝酒也不闹事,可内心空空荡荡。我像是从自己的人生中逃了出来,一路打工,越走越远。
孩子有爷爷奶奶带,妻子已视我如陌路。她从不回我消息,也不接任何电话。甚至连去接孩子都无动于衷,这个家,早就没有温度了。
我重新提笔写这本书,不是求人同情,也不是图什么虚名。我只想安静地说:这个世界,我来过。
也许就写这一回。生活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认知也在崩塌又重建。趁还记得,趁还想写,我要把从小到大的一切——能想起来的,好的坏的,自私的、冷漠的、脆弱的、骗人的、无情的、懦弱的、快乐的——全都写下来。
回忆是痛的。这种自我剖白,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不想成为殉道者。我惧怕死亡,但活着,实在艰难。生活已经没有了温度。我也不怕暴露自己的懦弱。
但更怕活得没有痕迹。
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都已不在了。下一辈,就轮到我的父母。我不敢想象那一天。我没有勇气面对未来,也没有人陪我走。儿子会长大,女儿会嫁人,他们会有自己的家。若有一天他们的伴侣问起我们的家庭,我又该如何说起?
如今,我在外打工,渐渐习惯没有家的日子。但我总得找一个锚点,一个能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那些漫长的官司,就是我的锚点。它们耗费着我巨大的心力,但也给了我一个“斗争”的目标。如果赢了,能为一家人换来些许物质财富的保障;如果输了,也是我人生中一次重要的经历,证明我曾努力维护过自己的权益。
不打这些官司,日子或许依旧平静。但我选择了抗争,哪怕要花五、六年的时间。
我仍在努力寻找希望。
上个月在Q岛,路过一家网吧,我很想走进去——像年轻时那样,打一会游戏,看一会新出的电影。
可最终还是没有。我太节省了,舍不得七块钱一小时的网费。
今天是九月十七号,出门又快两个星期。家里只有儿子偶尔打来电话——还是因为他有事。
我知道,他哪怕熬夜玩手机,也不会想和我多说一句。
我不奢望有多少人愿意读这段小人物的挣扎史。我只愿你们——我的至亲,在未来的某一天,能通过这些笨拙而真挚的文字,看见你们的父亲:一个懦弱又勇敢,自私又负责,崩溃后又一次次把自己拼凑起来的普通人。
我可以剥掉所有脸面与伪装,只求留给你们一份真实的生命记录。
就像我母亲当年说我:长大了,他就懂了。
这本书,便是我存在过的烙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