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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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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大棚

棚内烟火与人生风霜

当凤凰技工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身后合拢,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感涌上心头。终于暂时逃离了张永那阴魂不散的阴影,逃离了课堂上无奈的眼神和实习车间的空虚烦躁。这一个学期,技校生活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我脆弱的自尊。此刻,尽管寒风凛冽,我的脚步却异常轻快,毫不犹豫地坐上回家的客车,急切地想回到那个能让我喘息的地方。

村口远远在望,田地里那一排排绿色弧顶在冬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其中最新最长的那一个,像刚刚蛰伏的绿色巨兽,那就是我家倾尽所有甚至负债建起的大棚,是全家希望的寄托。

回到家,生活的节奏立刻被这座“绿色巨兽”掌控。以往的闲散消失无踪,父亲戒掉了请人吃喝的习惯,每一分钱、每一分力气都要紧着大棚。每天天未亮,星辰还未隐去,父母就起床了。母亲准备着简单的早饭——照得见人影的稀饭、馒头和咸菜。父亲则裹上破旧的军大衣,戴上掉了毛的棉帽,拎着铁皮手电,骑着自行车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要在太阳出来前赶到三里外的大棚,完成清晨最重要的工作——拉草帘子。

那厚重的草帘,每个一米五宽,一百一十米长的大棚用了七十五个。新手操作极易跑偏,需用两根尼龙绳精确控制力道。父母的手掌都曾为此磨出水泡。放完草帘,还要在上面盖一层塑料膜,再用自家旧衣服改成的“压棚石”——一块块装上土,重达十来斤——压牢。父亲解释说,不然雨雪会把草帘打湿冻住,保温效果就完了。这些活计,父亲早已驾轻就熟。

等我被母亲叫醒时,天已蒙蒙亮。带着一身寒气、胡茬结霜的父亲刚好回来,沉默地坐在桌边大口喝粥。傍晚,他再次出发,将草帘一一下放固定。这活儿比早上轻快,沉重的草帘在棚顶用脚一踹,便自个儿滚落,由尼龙绳控制方向,稳稳落下。

忙完外面的“保暖工程”,从工具屋小门钻进大棚,瞬间从初冬跨入盛夏。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眼镜片立刻蒙上白雾。父母脱去厚重外套,只穿单薄线衣开始精细作业。寒假回家,我也被拉进这座“绿色工厂”。西红柿苗已窜到一米多高,郁郁葱葱,黄色小花零星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肥料和植物汁液混合的辛辣气息。

我的任务是“点花”。母亲递给我装红色药水的小壶和细毛笔,耐心解释:“这叫‘一序花’,结的果子是头茬西红柿,每朵都要点,漏了就不结果。”这一序花开在植株最下端,需要一直弯腰操作。棚内高温高湿像桑拿房,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腰背酸麻难忍。我一边干活一边偷懒,和母亲聊天,借机直腰喘气。她心知肚明却不点破,用那双布满细茧与皲裂的手,更快更稳地移动着。在我心里,母亲杨素是世界上最能干的女人。往往我点完一趟,父亲点完两趟,她却已利索地完成了三个来回。

“君古,”母亲直起腰擦擦汗,对父亲说,“去给大棚放放风吧,闷久了不行。”

父亲疲惫地应了一声:“嗯,开完风口就一起回家。”

母亲看看汗流浃背、磨着洋工的我:“先让孟孟回家做饭吧。”

“嗯,孟孟,你先回去。”父亲点头。

我如蒙大赦,赶紧问:“妈,什么是放风?”

“棚里太闷,蔬菜得透透气,不然长不好,易生病。”母亲解释道。我心里琢磨,这大概就是学过的光合作用吧。我们的大棚被石柱子分成二十六“间”,每间棚顶都有尼龙绳滑轮控制的风口。放风就是解开二十六根绳子,拉开缝隙拴牢。父亲特意买了两个温度计挂在大棚中间和门口,时时监测。寿光来的专家说,温度控制是核心。

“回家做饭吧,快到饭点了。”父亲再次催促。我应了一声,逃也似的钻出这个湿热的世界,重新呼吸到干冷的空气,竟有重获新生之感。

整个寒假,我断断续续帮了几次忙,但重复枯燥的劳作很快消磨了因“逃离技校”而产生的新鲜感和愧疚。后来,我干脆谎称“老师布置了大量寒假作业”来逃避。父母信以为真,或许也心疼我,再没勉强。其实技校哪有什么正经寒假作业?我那次期中考试在班里还算可以,至少及格了,大部分同学连及格线都达不到。试卷不用带回家签字,正好为我提供了完美的“保护色”。

摆脱了大棚的“束缚”,我彻底放飞自我。白天,家里成了我的独立王国,二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从早开到晚。我追看电视剧,更钟情于央六电影频道。有次看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无厘头的搞笑让我在炕上打滚,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当然,我没忘记“伪装”。每到父母快回家时,就赶紧关掉电视,给发烫的后盖扇风降温,迅速摊开书本扮作用功,心里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得意。

然而,偷来的安宁如同泡沫。一天下午,父亲意外提前回家,正好将我对着电视傻笑的样子抓个正着。他积攒的劳累、对家庭负担的忧心、对我“不争气”的失望,在瞬间爆发。脸色铁青,额暴青筋。

“你就知道躲清闲!我们累死累活,你倒会享福!建大棚欠的债不用你还是吧?上学上出个祖宗来了!”

我被这风暴般的怒火吓住,低头抠着衣角,不敢吭声,心里既恐惧又不服。

骂完后,他喘着粗气,用极度疲惫沉重的语气说:“别看了!赶紧去你爷爷家!你奶奶……中风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顾不上委屈和害怕,我冲出门去,心里懵懂而恐慌:“中风?是被邪风吹中了吗?很严重?”对这个医学名词,十六岁的我毫无清晰概念,但直觉告诉我,出大事了。

跑到奶奶家,我才明白事态的严重。奶奶躺在炕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歪斜,说话含混不清,只能“啊啊”地焦急叫着。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努力抬起能动的右手向我伸来,嘴里更模糊地喊着:“孟…孟…孟…”

我完全听不清她想说什么,是渴了,饿了,还是只想看看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炕边,心里被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紧紧攫住。

自从奶奶中风偏瘫,照顾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年迈的爷爷身上。父亲和叔叔要忙地里的大棚,只能抽空帮衬,主要靠母亲和婶婶轮流送饭、料理。母亲在家做了好吃的,比如饺子或炖肉,总会用毛巾裹好碗,让我趁热送去。不过,我其实没去几次,总找借口推脱。现在回想,那时的我,真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心没肺的半大小子。

奶奶和爷爷依旧住在那个小院里。爷爷是戏迷,给奶奶擦洗收拾妥当后,就把她抱到墙边的躺椅上,打开电视,调至戏曲频道。咿呀的唱腔回荡在清冷、弥漫着药味和一丝异味的房间里,或许,这是他们对抗病痛、衰老与无边寂寞的唯一方式。

那个冬天,家庭的重量,像那些沉默的压棚石,沉沉地压在父母日渐低偻的背上,压在爷爷一夜之间愈发矮小的庭院里。而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一丝愧疚后,很快又缩回了由电视和小说构筑的脆弱壳中,试图屏蔽外界的风雨。直到寒假结束,不得不再次背起行囊,面对那个更想逃离的技校时,我才恍惚意识到,家庭的港湾也并非永远风平浪静。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如何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