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我来了
没有鲜花铺道,没有霞光万道,更没有什么神启般的征兆。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秋日里,我就这样,悄然而又必然地,拿到了那张体验人生的单程卡片。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预设剧本,命运的洪流将我冲刷至此,我便在此处生根发芽。
那是一九八七年农历八月二十一晚上11点07分,公历十月十三日。在SD省风筝之都下属凤凰市的一个普通村庄里,在爷爷奶奶家的西厢房里,我,降临了。
直到多年后与母亲闲聊,我才知道自己是出生在爷爷家的西厢房里。那个年代,农村妇女大多在家生产,请个接生婆便是全部医疗保障。我不敢想象母亲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疼痛与风险,又是以怎样的勇气和坚韧,才将我平安带到这个世界。每每想到这些,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酸楚。
我的到来,对爷爷奶奶而言,不啻于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礼物。奶奶尤其小心翼翼,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长孙有什么闪失。母亲后来告诉我,刚出生的我体弱多病,食欲不振,奶奶竟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鸡蛋黄细细嚼碎,口对口地喂给我吃。这一幕至今想来令人动容,那是一个农村老人最朴素的爱与担忧,生怕孙子活不下来的深切恐惧化作了这般看似粗糙却满含深情的举动。
我们孙家,人丁虽不算单薄,但在我这一支,却显得尤为关键。奶奶一生育有五女二男,我的父亲孙君古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当时仍在部队服役、未曾复员转业的小叔叔。在传统观念依旧浓厚的农村,男丁意味着血脉的延续与家族的支撑。因此,作为长孙的我的降生,自然而然地被视作了我们这一支血脉得以赓续、香火得以传承的明证与希望。
关于我名字的确定,后来成为家族里一段常常被提及的温馨轶事。据说,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天,父亲抱着仍在襁褓中的我,恭敬地走到爷爷面前。我的爷爷,孙星北,是我们村方圆几里少有的威望之人。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肚子里有墨水,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文化人,更是一名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
父亲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的、闭眼酣睡的我,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郑重,他轻声问爷爷:“爸,您看,给我们这小子起个啥名字好?“
爷爷当时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闻言,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而慈爱地落在我身上。他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是咱们老孙家正门的第一个孙子,是顶门立户的人。咱们姓'孙','孫'字,拆开是'子'和'系',是子嗣绵延的意思。他奶奶的身子骨……唉,往后的事情还不好说。我看,就叫'孙孟孟。“
父亲略感疑惑,问道:“'孟'?是孟子的孟?“
“对,就是孟子的孟。“爷爷点点头,进一步阐释着他的深意:“这个'孟'字,好啊。一层意思,通'猛',威猛、果敢、有冲劲,希望这小子将来像个男子汉,有魄力,能闯荡;另一层意思,通'勉',勉励、自强不息,寓意着他这辈子要不断努力,奋发向上。更重要的是,《说文解字》里讲,'孟,长也'。他是长孙,这个'孟'字,也正合他的序齿。而且,'孟'还有'始'、'初'的意思,他是你们这一辈的新开端,是希望之始。“
爷爷的一番引经据典,让父亲听得心服口服。躺在里屋炕上休息的母亲杨素,听了这个名字和爷爷的解释,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笑容。于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身份标识——孙孟孟,就在这充满文化气息与家族期望的讨论中,被郑重地确定了下来。此名既承载了作为长孙延续家族血脉的厚重责任,又蕴含了长辈希望我威猛果敢、自强不息、心怀宽广的开拓之魄力。
我的到来,是我们这个大家庭当时最重大的喜事。这份喜悦,不仅来源于父系孙氏家族,也同样来自于母系的杨氏家族。我的姥爷和姥姥,是村里出了名的厚道人家。他们孕育了二子二女,构建了一个人丁兴旺、和睦温暖的大家庭。我的大舅、二舅,以及我的母亲和小姨,便是在这样充满爱与规矩的良好家庭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姥爷家风淳朴,重视家教,虽不苛求子女们个个学业顶尖,但必定要求他们品行端正,勤劳本分。我的母亲杨素,作为这个家庭良好教育的结晶之一,虽然因为时代和家庭条件所限,只读到了小学文化,但她身上却完美继承了姥爷家的家风:做事大气,从不斤斤计较;为人本分,脚踏实地;而且极其能干,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除了远在军营的小叔叔无法赶回,家族成员几乎为我举办了一场空前热闹的满月宴。大姑、二姑、三姑、四姑、小姑,五位姑姑连同她们的夫婿,以及本家的叔伯婶婶,全都齐聚在我们家那时尚且略显局促的老院子里。
满月那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开始沸腾起来。左邻右舍、乡里乡亲们闻讯纷纷前来道喜。小小的农家院落,仿佛一锅煮开了的水,挤满了前来沾喜气、送祝福的人们。
我的姑姑们更是各显神通,将她们对外甥最淳朴真挚的疼爱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姑特意买了新布料,要给我做一身喜庆的满月小衣裳;二姑提来了满满一篮子鸡蛋,给我母亲补身体;三姑、四姑和小姑则围在我的摇篮边,逗着我咯咯直笑。
爷爷无疑是当天最忙碌也最容光焕发的人。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声音洪亮地招呼着每一位来宾。父亲则忙前忙后,脸上始终挂着憨厚而又无比自豪的笑容。母亲靠在里屋的炕头上,脸上始终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与满足的笑容。
宴席上,大家举杯共饮,祝福我健康成长。我被抱到桌上“见世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句:“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引得众人一阵附和。满月宴在热闹的氛围中结束了,可这份温暖和喜悦,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家人的呵护下慢慢长大。到了我周岁那年,家里迎来了一件大事——我们在村里新规划的宅基地上,建起了新房!新的宅基地离爷爷奶奶住的老宅有几十米的距离,这短短几十米,意味着一个独立小家庭的真正开端。
这几乎是举全家之力完成的一项宏伟工程。爷爷拿出了多年的积蓄,爸爸和妈妈更是省吃俭用。我的五位姑父全都赶来帮忙,本家的叔叔伯伯们也是有力出力。那段时间,新的宅基地上,从早到晚,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最终,五间宽敞明亮的红砖瓦房和一个宽阔平整的大院子,在新划的宅基上拔地而起。虽然因为经济所限,暂时没有盖起配套的厢房,但这排坐北朝南、窗明几净的新房,对于我们这个小家来说,已经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
搬新家那天,全家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爸爸兴奋地抱着已经能跑能跳的我,一把将我高高举过他的头顶,在新院子中央转着圈,笑着说:“孟孟!快看!以后这就是咱们自己的新家啦!“我兴奋地手舞足蹈,用小手指着新房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家...新...大大...“
奶奶在屋里小心翼翼地摆放着新家具,嘴里念叨着:“好啊,真好。隔得不远,照应也方便。这下可好了,亮亮堂堂的,孟孟也有地方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深秋的夜空格外高远,银河清晰可见。我玩累了,安静地靠在妈妈怀里,望着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新房子,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包裹着我幼小的心灵。
从那一天起,这个由亲人用爱与汗水在几十米外筑成的新院子,这五间朴素的瓦房,真正成为了我童年最温暖、最稳固的港湾。它在往后的岁月里,承载了我无数无忧无虑的欢笑、天马行空的梦想。世界,我来了,并且,首先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