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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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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章归家滋味与重返校园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得愈发厉害的大铁门时,门轴发出了干涩刺耳的“吱呀”声。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柴火灰烬、陈旧木家具、晒干的老玉米,以及晚饭时分隐约的米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独特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却也夹杂着一丝因短暂离别而产生的陌生静寂。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孙君古一如往常,像一尊生了根的塑像,仰靠在墙边那张老排椅上。椅子藤面深陷的凹痕记录着他长年累月的姿态。电视机里,央视新闻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声音填充着屋子的空旷。荧屏闪烁的光在他那张被田间的风霜和岁月的艰辛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见我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风尘仆仆地跨进门坎,他的目光才迟缓地移开,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没有言语,只是喉咙深处滚出一个短促而低沉的“嗯”。这声“嗯”,几乎是他迎接我归来的全部仪式。我曾渴望过更热烈的欢迎,但久而久之,也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关切。这声“嗯”,是在确认他的儿子是否四肢健全地回来了,是否还带着这个家所能给予的、那份朴素的印记。

“是孟孟回来了吗?”母亲杨素的声音带着急切和锅铲碰撞的哐当声从厨房传来。紧接着,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还沾着新鲜泥土和几点油渍的蓝布围裙,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我,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快,快把这沉书包放下!这一路颠簸,累坏了吧?饿不饿?饭这就得了,今天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

“妈,我回来了。”我把书包卸下来,放在门边那条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条凳上。母亲已经转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一碗温水,递到我手里,“先喝口水,顺顺气。这来回一趟,光车票就得十二块呢,真是……你在学校可别太省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最要紧。”她下意识地又开始计算着开销。

我接过碗,水温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暖暖的。母亲则像验收一件珍贵物品般,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仔细地检视着,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在学校这几日吃得咋样?我瞧着你脸颊好像又凹进去一点了。宿舍里晚上冷不冷?那床薄被子够不够盖?跟同屋的那些同学处得还成吧?没人找你麻烦吧?”她的担忧和慈爱,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我捧着碗,慢慢地喝着水,开始跟她分享技校生活的点滴:“吃得还行,食堂的土豆烧肉要三块一份,肉不多,但土豆炖得挺烂糊,我隔几天会买一次解解馋。宿舍还是那么挤,二十个人一间,晚上呼噜声、说梦话的,热闹得很,反倒不觉得冷清了。电工实习课挺有意思,我上次自己接线路,把灯泡弄亮了,虽然简单,但那一刻心里挺得劲的。就是钳工课累人,锉铁块锉得胳膊现在还有点酸……”我尽量挑些能让她稍微安心的事情说。

母亲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插话问:“真的?灯泡真亮了?那敢情好!累点不怕,学门技术实在。”“胳膊酸?一会儿妈给你揉揉。”她的回应总是充满了鼓励和朴素的道理。堂屋里,电视的声音似乎被我们母子间的絮语盖了过去。父亲虽然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瞥见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他也在默默地听着。

“就是……星期日下午就得坐车回学校了。”我提前告知了行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母亲的眼神果然黯淡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但旋即又明亮起来,“嗨,两个星期快得很!那明天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家的温暖,在这一刻具体成了一碗温水,一串唠叨,和一顿即将到来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睡了个懒觉,享受不用在清晨寒风中跑操的奢侈。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院子里传来母亲轻微的响动,她已经从菜地里割回了最新鲜的韭菜,绿油油的,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午饭简单,母亲的心思显然全在晚上的那顿饺子上。

午后,厨房成了母亲的主场。她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裳,郑重地系上围裙。和面盆是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盆。她倒入雪白的面粉,慢慢加入温水,用手开始揉搓。她的手臂有力,动作协调,面团在她手下从松散到聚拢,从粗糙变得光滑柔韧,最后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大面团,被盖上湿布,“醒”着。这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

接着是准备馅料。韭菜是绝对的主角,母亲一根根地择去黄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案板上,菜刀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翠绿的韭菜变成了均匀的细末。鸡蛋是家里母鸡下的,母亲打了几个在碗里,用筷子飞快地搅散,金黄的蛋液倒入烧热的油锅,“刺啦”一声,膨胀成蓬松金黄的蛋碎。母亲将韭菜末和鸡蛋碎混合在一起,加入盐、少许酱油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然后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渐渐的,一股鲜香气息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孟孟,别光瞅着,来,搭把手,学学怎么包饺子。”母亲招呼我洗手。我跃跃欲试地凑到案板前。母亲擀饺子皮的速度快得让我眼花缭乱。小小的一团面剂子,在她手里几下就变成了一张中间稍厚、边缘略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我学着样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舀一勺馅放在皮中央,然后对折,笨拙地捏合边缘。结果,不是馅太少,饺子瘪塌塌地趴在盖帘上;就是馅太多,用力一捏,汁水破皮而出。再看母亲包的饺子,个个昂首挺胸,腹部饱满,边缘捏出的花褶精致匀称,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白色元宝。

“没事,头回生二回熟。”母亲没有丝毫不耐烦,她拿起我包的“残次品”,耐心地示范,“馅要不多不少,放在中间,对折后,先用手指把中间捏紧,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挤,用虎口这么一兜,劲儿要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面粉微粒,也照亮了母亲专注而温柔的侧脸。我们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着天。母亲说起村里谁家嫁闺女了,谁家盖新房了……这些平淡的家长里短,此刻听来却格外温暖动人。

傍晚,饺子下锅了。滚开的水里,白胖的饺子欢快地上下翻腾。待饺子全部浮起,母亲将它们捞起,盛在大碗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牙齿咬破薄韧的皮,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香完美融合。“慢点吃,锅里还有。”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慈爱地笑着。那一晚,我吃得肚皮滚圆,那种饱足感和幸福感,足以慰藉接下来两周的校园生活。

晚饭后,碗筷收拾妥当,一家人移坐到堂屋。父亲又打开了电视,看起了新闻。母亲用抹布擦着桌子,语气认真地挑起了话头:“君古,我这两天又去刘村那边转了转。人家那大棚,真是成气候了,听说这一茬西红柿,赚了不少。”

父亲叹了一口气,沉默着,眉头习惯性地蹙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建大棚?你说得轻巧。前期投入多大?竹竿、塑料膜、肥料、请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前年种土豆,赔了;几年前那几百只鸡,一场病全搭进去了。咱们家,好像就跟这发财的路子犯冲。”

“这次不一样!”母亲的语气少见地坚决,“我托人仔细问过了!现在镇上搞合作社,统一提供菜苗,有技术员指导,最关键的是,他们跟省外大超市签了合同,收菜是保底价的!销路不用咱自己操心!刘明家,去年建了一个棚,一年本钱就回来了!孟孟眼看着越来越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这几亩地和你在外头打零工,啥时候是个头?咱不能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这次得试试!”母亲的眼里闪烁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

父亲依旧沉默地抽烟。我坐在一旁,削着一个苹果,心绪复杂。这样的场景,自我懂事起就不断上演。我看着父亲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手指,看着母亲眼角的焦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种作为旁观者的无力感,让我迫切地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能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周日下午,离村口客车到来的时间越来越近。母亲帮我收拾行李。书包里,除了课本和换洗衣物,她又塞进了几张刚烙好的葱花饼。“路上吃,到了学校晚上要是饿了也能垫补一口。”她反复检查着书包的带子。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才把饼拿出来。

母亲执意要送我到村口。她把准备好的两周生活费点数清楚,塞进我内衣口袋。接着,她又偷偷往我手心里塞了十块钱,“这你另外拿着,别让你爸知道。万一有啥急用呢。”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城乡客车摇摇晃晃地来了。我掏出六块钱买了票。上车前,母亲替我理了理衣领。我上了车,用力向她挥手。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母亲站在树下,身影在尘土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每次离家,心里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

客车抵达县城汽车站。我谢绝了所有“面的”和摩托车的招揽,决定步行回校。这笔“巨款”,足以让我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拥有多一点点的选择权。

走出喧闹的车站区域,县城的街道逐渐展现在眼前。初秋的下午,阳光温和。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这座小城。路过电影院,《功夫》的海报已经褪色。走过文联书店,橱窗里换上了新书。县政府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几个老人在那里下象棋。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用力挥动着铁锅,香甜的气味诱惑着路人。

从梨园往南,街道逐渐安静。路过县师范学校时,看到校门口进出的一些中专生,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我难以企及的从容。再往前是县五中,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像一道符咒,悬挂在每个步履匆匆的高中生脸上。看着他们,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选择。读技校,是现实所迫。但每当看到这些可能通往不同未来的同龄人,内心深处总会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脚步丈量着街道,思绪却飘得很远。这步行的一个小时,变成了一段独属于我的时间。我可以暂时脱离家和学校的环境,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观察这座小城,也审视自己的内心。省下的车费,让我尝到了通过自身选择来换取自主权的甜头。

走到学校附近那排小店时,我走进了租书店。

“租书?”柜台后的年轻女人问。

“嗯。看看。”我应着。那套《魔剑士》已经不在了。我抽出了《坏蛋是怎样炼成的》。

“押金十块。租几天?”

“租长点儿,多少钱?”

“一天五毛。租时间长,一口价三块,不限天数,但最多看半个月。”

三块?在镇上,这种厚书长期租也就一块钱。看来离学校近,生意不愁。“老板,三块有点贵了,两块五行不?我肯定看得快。”

女人看了我一眼:“都是这个价,不讲价。租不租?”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租吧。”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她收了钱,登记好。我把书塞进书包。

抱着书,我快步走进凤凰技工学校的校门。夕阳下,校园依旧喧闹。新的两周开始了。书包里没有母亲准备的食物,只有换洗衣物、课本和一本用十块钱租来的小说。我走路回来,就是为了省钱。这就是生活,简单,直接。但对于十六七岁的我来说,能自己决定省下车费、讨价还价并最终换来阅读快乐,这种对微小资源的掌控感,也是一种真实的成长。归家的滋味在间隔下变淡,而独立面对生活的滋味,则在每一次精打细算和独自往返中,悄然变得具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