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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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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那时的冬天

冬日的游戏时光

2003年的冬天,家里的养羊计划还是画上了句号。爸爸默默地把剩下的羊都赶上了贩子的卡车,只留下一只最肥壮的,拴在院角的槐树下,准备过年时宰了吃。妈妈在厨房里用力地剁着白菜,梆梆声和她的念叨声混在一起:“连本钱都没回来,更别说这大半年的人工了,那些精饲料、豆饼,哪一样不是钱?“

这已经不是爸爸第一次尝试新事业了。我坐在灶前帮着添柴,火光跳跃着,映照着那些年的记忆。

最早的时候,爸爸种过土豆。那一年雨水充沛,土豆长得个大饱满,挖出来堆在地里像座小山。爸爸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可没想到收获时市场价格骤跌,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商贩用极低的价钱整车拉走,仿佛拉走的不是土豆,而是爸爸好几个月的起早贪黑。

第二年,爸爸改种洋葱。他精心照料着那片绿油油的洋葱苗,长势十分喜人。可临到收获时节,偏偏遇上连绵阴雨,许多洋葱来不及抢收,在地里就胀破了皮,冒出了嫩绿的芽。看着那些发芽的洋葱,爸爸蹲在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三年,他又尝试种大蒜。这次他格外小心,从选种到施肥都亲力亲为。金黄的蒜头收获后,编成辫子挂满了屋檐,看着很是壮观。但那一年蒜价低迷,算上买肥料、请人帮忙的人工费,几乎是白忙一场。

后来有个贩子来村里收购辣椒,说行情很好。爸爸心动了,腾出最好的地种上了辣椒。辣椒苗长势很好,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然后结出了嫩绿的小辣椒。爸爸每天都要去地里转好几趟,看着辣椒一天天变红。可是等到收获时,那个信誓旦旦的贩子却不见踪影。爸爸拉着辣椒跑了好几个市场,价格都被压得很低。最后只好眼睁睁看着红彤彤的辣椒烂在地里。

爸爸也种过草莓。我们没有搭建大棚,而是直接把秧苗栽到了地里,觉得这样能省下一笔开销。那些草莓苗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居然也开花结果了,虽然个头不大,但红艳艳的很是可爱。收获的季节,爸爸天不亮就下地摘草莓,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筐里,生怕碰坏了。可是拉到集市上,才发现露天种的草莓根本卖不上价钱。别人大棚里的草莓又大又红,能卖到好价钱,而我们家的草莓虽然味道更甜,却因为个头小、卖相差,只能便宜处理。最后算下来,连买苗的钱都没赚回来。

他还响应号召种过棉花。田里远看一片洁白,很是好看。可种棉花的辛苦,只有自家人知道。夏天要顶着毒日头一遍遍地打药除虫,秋天要弯着腰一朵朵地摘,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忙活大半年,卖棉花的钱刚够抵上来年的种子和化肥钱。后来镇上的收购点取消了,村里的白棉花海也就消失了。

近几年,爸爸又尝试种过胡萝卜。他特意选了新品种的种子,说是能长出又甜又脆的水果萝卜。萝卜确实长势很好,一个个露出地面的部分又红又亮。可是拉到市场上,才发现这种新品种并不受欢迎,大家还是更喜欢传统品种。最后只能低价卖给酱菜厂,连成本都没收回来。

有一年,爸爸还种过黄豆。黄豆苗绿油油的,长到齐腰高,开满淡紫色的小花。黄豆是否赚钱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片豆田却成了我的乐园。我最喜欢在傍晚时分去豆田里捉豆虫。那些肥嘟嘟的青虫趴在豆叶上,一抓一个准。妈妈会把捉来的豆虫用盐水泡过,再放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那是我童年难得的美味,香喷喷的,咬在嘴里嘎嘣脆,可惜长大后却再也没有吃过。

所有尝试里,养蚕是坚持最久、也曾最有希望的。头三年,门前的桑树叶长得又肥又大,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像夜雨一样悦耳。卖蚕茧的收入一度让家里宽裕不少。但从第四年开始,村里养蚕的人越来越多,收购价被压得一年比一年低。又赶上几年气候异常,桑叶长得不如往年茂盛。投入的精力却一点没少,最终,这项甜蜜又辛苦的事业还是无奈放弃了。

养殖方面,爸爸投入最大的是那次养鸡。一次性进了上千只肉鸡苗,之前建的新屋里密密麻麻,喂食时场面壮观。小鸡长得飞快,爸爸的脸上也多了笑容。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鸡瘟,几天之内死了一大半。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小鸡,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剩下的鸡被迫提前低价处理,又亏了一大笔。

他还养过几十只鸭子,想着鸭蛋能腌咸蛋,老鸭能炖汤。但鸭子比鸡更难伺候,爱生病,食量还惊人。妈妈算了一笔账,发现喂鸭子的粮食钱都快赶上直接买鸭蛋的钱了,实在不划算,最后也作罢了。

相对稳定的是养牛,爸爸同时养过三四头黄牛。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割新鲜的草,家里的玉米秸秆,铡草、喂料、清理牛栏,辛苦一年,牛出栏时能赚一些,但刨去成本,也就是个辛苦钱。后来家里急用钱,牛都卖掉了。养猪则是大多数农户的选择,猪确实能卖钱,但饲料价格年年涨,猪价却像过山车。有一年猪价大跌,爸爸养的几头猪正到出栏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卖,眼睁睁看着亏本,妈妈心疼得直叹气。

妈妈自己也有过尝试。她精心养过一窝长毛兔,兔子雪白可爱,繁殖快,兔毛定期能剪了卖钱。她每天都会去给兔子喂最新鲜的草。但后来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瘟疫,让一窝兔子全死了。妈妈沉默地收拾了兔笼,伤心了很久,从此再也不养了。

最冒险的一次,爸爸尝试贩卖鞭炮。那年春节前,他从小姑父那里赊购了大量鞭炮,堆了半间屋子,指望着年节大集时赚一笔。结果那年城管查得特别严,没有经营许可证的鞭炮被全部没收。爸爸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了本钱,年都没过好。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开始放寒假。这个假期,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经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打牌,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新玩意儿——电视游戏。同学阿伟家有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可以通过键盘上的卡槽插游戏卡带,玩各种游戏。虽然以前听说过,但我从没真正玩过。第一次尝试后,我觉得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冬天很冷,经常下雪。我常常找借口去阿伟家写作业,实际上是为了玩游戏。那台小霸王学习机放在阿伟房间的角落里,对我们来说就像个宝藏。

我们最常玩的是魂斗罗。游戏里的音乐很带劲,控制着人物在复杂的场景里跳跃、射击,和敌人对战。还有其他很多游戏,比如超级玛丽、坦克大战,每个游戏都让我们玩得入迷。

每次要去阿伟家,我都会跟父母说去学习。他们总是很放心地让我去。到了阿伟家,我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开始玩游戏。有时候玩得太投入,连时间都忘了。

我们也担心被阿伟的父母发现我们在玩游戏而不是学习。所以经常把音量调低,一听到有大人回来的动静,就赶紧关掉游戏,拿出书本假装在学习。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反而让游戏变得更有意思。

有一次,我们玩得正高兴,没注意到阿伟妈妈已经回来了。她推开房门时,我们吓了一大跳,慌乱中按错了按钮,把游戏音量调到了最大。阿伟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在写作业。放假玩会儿也行,但得先把该写的作业写完。“

从那以后,我们都会先写完作业再玩游戏。阿伟妈妈有时还会给我们端来些吃的,看我们玩一会儿游戏。

除了玩游戏,我也会帮家里干活。爸爸又开始琢磨新的项目,这次说要种中药材,听说市场上价格很高。妈妈虽然不太看好,但还是支持他试试。

快开学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村子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寂静无声。我和阿伟暂时放下游戏手柄,跑到雪地里疯玩,堆雪人、打雪仗,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却笑得格外畅快,仿佛又回到了更小的时候。

雪停后,我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家。爸爸正和邻居围着火炉喝酒聊天,声音比平时高些,似乎在讨论着要不要种植水果(好像种过杏树忘记了)的事。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蒸汽氤氲。我回到自己房间,看着桌上还没写完的寒假作业,叹了口气,开始动笔。

那时的我,看着爸爸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心里混杂着不解、同情和一丝埋怨,觉得他为什么总是抓不住机会。许多年后,当我也在生活中历经起伏,才真正明白,那种屡败屡战、默默扛起一家之责的坚韧,是多么可贵。而那个冬天在学习和游戏之间简单循环的日子,那份纯粹的快乐与小小的“罪恶感“,连同在豆田里捉虫的快乐时光,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记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天,一个少年懵懂度日的时光,也是父亲为一个家奔波奋斗的岁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