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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间烟火与叹息

共 37 章

—一部记录中国普通农民家庭三十年风雨飘摇的生存史诗“这书并不好看,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日记吧。”一个出生在农村的普通男孩,原本应拥有平静的童年和温情的家庭。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成年后骤然转向。从童年的放牛、捉鱼、点着蜡烛写作业,到青年时的打工、结婚、生子;从妻子的精神疾病反复发作,到自己在不公的职场中屡屡受挫;从家族的期望与失落,到身为父亲、儿子、丈夫的多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却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这不是一部精心编织的文学作品,没有华丽的修辞与曲折的情节。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笔触,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日记”。作者以极其坦诚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记录了自己从1987年出生到2025年这三十八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痛。一个个鲜活而残酷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坚持、甚至偶尔微笑的一生。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证据。致所有在泥泞中前行,却从未放弃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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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龟博士洗车房

这个暑假到来前,家里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消息——大棚的西红柿丰收了。虽然因为种植得稍晚,没能赶在价格最好的春节前后上市,但三月底到四月初的市场上,西红柿依然紧俏。精品果能卖到三块钱左右一斤,即便是品相差些的次果,也能卖到两块上下。一筐筐红彤彤的果子从棚里摘出来,过秤、装车,换成一张张皱巴巴却分量不轻的钞票。爸爸紧锁了一个冬天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了些。建设大棚的钱虽未全部回本,但欠银行的那部分贷款总算连本带利还清了,手头还略有些剩余。家里破天荒地割了肉,包了饺子,还给我买了件半新的夹克。这个年,是近几年里过得最轻松、最像样的一次。可暑假一到,那股熟悉的沉闷与压抑,又随着炙热的空气一同笼罩下来。这天傍晚,爸爸从大棚回来,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去洗漱,而是坐在门槛上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口了:“孟孟,我给你找了个暑假工。”我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眼睛一亮:“什么工?”“你四姑不是在银行工作吗?她的主管在县城有家洗车房,最近招人。我让你四姑给你说了说,临时工,一个月400,管吃管住。”听到能自己去赚钱,还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我顿时来了兴趣。更重要的是,终于不用在家里干农活了——爸爸总是指派我干这干那,年纪小没人权,唉。“好,我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深深吸了口烟,继续说:“啥东西也不用带,那里都有。我给你四姑打过电话了,这是她在凤凰县农村银行的工作号码。”他递过来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到了你就说找孙姝珍。你四姑最近正好调到凤凰县的一个支行工作。”“好。”“到了汽车站,给你四姑打个电话,让她接你一下。”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其实我也没啥行李好收拾的,就拿了几条内裤,又把牙缸、牙刷、牙膏和毛巾塞进书包——那是我上技校时用的旧书包,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开往县城的客车。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偶尔闪过的村庄、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的人影……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到了汽车站,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旅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又陌生的氛围。我找了个报摊——那时的报摊基本上都有公用电话,也卖各种各样的物品,和小型超市类似。拿出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拨通了四姑的电话号码。“嘟……嘟……”电话响了五六声后,被人接了起来,但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您好,凤凰县农村银行信贷部,我是她侄儿。”话一出口我才觉得有点多余,但紧张之下,但还是想表明身份,生怕对方不给叫。”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些结巴地说:“您、您好,我找孙姝美,我是他外甥。”“请稍等。”那边说完,听筒里便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似乎是把电话放在了一边。我紧紧握着听筒,听着那边模糊的动静,手心微微出汗,生怕找不着人。等了大概一分钟,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先挂掉再打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四姑熟悉的声音,但比记忆中多了一份干练:“喂,你好,哪位?”“四姑,我是孟孟。”“哦,你来了啊。”四姑的声音透着忙碌,“你知道电影院怎么走吧?”“知道,我从那里走过好多次。”“那就好。车站离我这太远了,我现在工作走不开那么久。我所在的银行离电影院近,你先走过来,到了电影院门口找个电话给我打一下,我再领你去干活的地方。”“嗯。”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付了两块钱电话费——那时国内电话费一分钟五毛。我背起书包——里面只有我的杂七杂八:牙缸、牙刷、牙膏、毛巾和几条内裤,很轻。之前上学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电影院基本上在学校到车站的中间位置,甚至离车站更近一点。它在人民大街偏西边了。我不再犹豫,朝着目的地走去。七月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街道两旁,商店门口的遮阳篷下聚集着纳凉的人,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着,小孩子们举着冰棍追逐打闹。没一会儿就到了电影院。那是一座高大的苏式建筑,门前立着巨大的宣传牌,上面画着当时热映的电影海报。我仰头看着,心里不由得幻想什么时候能再来这里看场电影。记忆中,我只进过一次电影院——那是儿时爸爸妈妈吵架,妈妈独自带着我来的。记得那年看的是《泰坦尼克号》,银幕上杰克和罗丝在船头展臂迎风的画面,至今还印在我脑海里。或许我当时不知道,那次也会是我未来几十年里唯一一次进电影院。长大后,甚至到了不惑之年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再去,我也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电影院附近书店众多,我找到一家有公用电话的书店,花一块钱给四姑打了电话。四姑让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一会儿。我就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仰头看着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消磨时间。《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英雄》《天地英雄》《无间道》……一幅幅精美的画报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应该有十几分钟吧,四姑孙姝美就过来了。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在镇上信用社时更加精神利落。“等久了吧?”四姑笑着问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没有,刚一会儿。”我小声回答。四姑锁好自行车,对我解释道:“这是我凤凰县主管副行长家里开的一个洗车房,现在缺人,让你过去干一个月。管吃管住,离这里不是很远。”我点点头,跟着四姑往前走。我们穿过三个路口,拐到一条偏离主街的道路上。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一些,路面也不再那么整洁。走到街道中间位置,四姑伸手一指:“就这里,龟博士洗车房。”那是一个临街的门面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龟博士洗车房”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门前的水泥地湿漉漉的,两侧各有一排工具架,两边各整齐地摆放着一个超大水桶、海绵拖把和各种瓶瓶罐罐。两个穿着各色短袖的年轻人正忙碌着:一人手持高压水枪冲洗着一辆桑塔纳,另一人在里面则用大毛巾擦拭另一辆已经洗好的捷达车。洗车房里有三个并排的车位,里面还有更大的空间。四姑低声告诉我,老板娘的儿子也在这里干活,负责开车移动车辆。四姑领着我走进洗车房,对里面一位正在记账的女人说道:“嫂子,这就是我侄子。”那女人抬起头,我顿时有些局促。她年纪和四姑相仿,约莫四十出头,但穿着很不一样——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料子看起来光滑柔软,下身是笔挺的灰色西裤,脚上一双皮质凉鞋,鞋面上还有一个金属装饰。她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脸上化着淡妆,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金属表带手表。整体看起来既不失体面,又不会太过张扬。“这就是孟孟啊。”她放下手中的笔,微笑着打量我,“听你姑姑说起过你。长得挺精神的。”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这孩子老实,不太爱说话,但干活实在。”四姑替我说道。女人点点头:“老实好啊,我们这活不需要多能说会道,关键是老实,勤快。”她转向我,“我是这儿的老板娘,姓李,你叫我李姨就行。”“李姨。”我小声叫道。“洗车这活不复杂,就是辛苦点。”李姨继续说道,“每天早上天亮开门,晚上天黑没车就关门,这里有活就干,没活就可以歇着。包吃包住,一个月就按之前和你姑说的价格。我们这洗车有固定流程:先是用高压水枪把车整体冲一遍,然后打泡沫,用海绵擦全车,再冲干净。我儿子会把车往前开进里面一个车位,我儿子擦拭驾驶室,你们拿着鹿皮抹布擦干车身,边上还有气枪吹缝隙里的水,另一个人拿着吸尘器清理车里的尘土杂物。关键是细心,不能马虎,每个角落都要注意到。”我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住的地方在后面院子里。”李姨指了指洗车房后面,“是以前的一个院子,有2间空屋子,简单了点,但睡觉没问题。院子有菜黄瓜西红柿都有想吃可以自己摘,你和另外两个小伙一起住。”四姑拍拍我的肩膀:“那孟孟就交给您了,嫂子。他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担待。”“放心吧,姝美。”李姨笑道,“你介绍的人,我还能不放心?”四姑又嘱咐了我几句要听话、勤快之类的话,然后就匆匆回去上班了。我看着四姑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茫然。现在,我真的要开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了。姨领着我穿过洗车房,推开那扇小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院子的另一侧有一排平房,她打开其中一扇门。“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你把铺盖铺一下东西放下就上前面去。“李姨说完,便转身回前面忙去了。我独自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迈进去。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左右,摆着三张简易的铁架床,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房间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前面洗车房传来的水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靠窗的两张床上铺着被褥,其中一张床尾随意搭着件工装,显示已经有人住了。靠门的那张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旧的军绿色褥子,看来是留给我的。显然,其他人都还在前面忙着洗车擦车,没人有偷懒在宿舍里休息。我把书包放在那张空床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环顾着这个即将生活一个月的小空间。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甚至能看到一些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合着肥皂和汽油的气息。没过几分钟,我收拾完毕就去了前面。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刘明给我详细介绍了洗车的工作流程:就像李姨说的,先高压水枪冲洗,然后是打泡沫,用海绵拖把擦拭全车,再冲洗干净。之后老板娘的儿子会帮忙把车开进里面的车位,我们再用不同材质的毛巾擦干车身、玻璃和轮毂,用气枪吹干缝隙,用吸尘器清理内饰。他还指给我看各种清洁剂的用途——哪瓶是洗车的,,哪瓶是清洁内饰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划伤车漆。”刘明强调道,“手表、戒指什么的都得摘掉,衣服口袋里不能有硬物。要是把客人的车划了,赔不起。”我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一辆车洗完了外部,需要挪到里面车位进行擦拭和吸尘。这时,一个穿着干净T恤和休闲裤的年轻人从里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手里晃着一串车钥匙。他看上去十八九岁,眉眼间和李姨有几分相似,但神态比我们这些打工的从容得多。“这我儿子小峰。”李姨介绍道,“挪车和驾驶室擦拭,保养的活儿他管。”小峰冲我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利落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把车精准地停进了里面的车位。整个过程,他的衣服上没沾到一点水渍。我很快观察出小峰的工作模式。当我们三个员工忙着冲洗、打泡沫、挥汗如雨时,他大多时候是坐在里间的椅子上,看着我们干活,或者摆弄他那个诺基亚手机。只有当车辆需要移动,或者有客人要求进行打蜡、抛光这类额外收费的项目时,他才会起身。他会从柜子里拿出专门的盒装蜡、保养剂和干净柔软的毛巾,动作熟练地操作起来。那时,他的神情会专注一些,毕竟这些项目价格不菲,直接关系到店里的收入。刘明后来悄悄告诉我:“那是技术活,也是赚钱的活儿,当然得老板自家人才信得过。”中午,小峰领着我们三个员工去后面老板老房子家里吃饭。他走在最前面,和我们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一个小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一盘青椒炒肉,一碟炒青菜,还有十几个馒头。“坐吧,别客气。”李姨解下围裙,招呼我们。我拘谨地坐在刘明旁边,偷偷打量另外两个同事——算上我,员工确实只有三个:刘明大概二十出头,王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还有一个叫张建的同样岁数,不住宿舍。加上小峰,吃饭的正好是我们四个年轻人。午饭时,小峰话不多,偶尔和李姨说几句店里的事,比如“下午张叔那车要来打蜡”或者“王哥记账的单子我放抽屉了”。他很少参与到我们员工的闲聊中。“以后早上七点,中午没车就过来,晚上关门,到这儿吃饭。”李姨交代我,“活忙完了就过来,不用客气。”下午,我亲眼见到了小峰做保养的样子。一位开捷达的熟客要求给车打蜡。小峰便拎着一个精致的工具箱过来。他先用气枪彻底吹干缝隙,然后戴上干净的手套,用一小块海绵蘸取乳白色的车蜡,在车漆上均匀地、一圈一圈地涂抹开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我们冲洗车辆时没有的细致。刘明在旁边低声对我说:“看,这活儿我们碰不着。打一次蜡能顶我们洗六辆车。”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汗衫,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界限。傍晚时分,洗车房的活渐渐少了。傍晚六点半过后,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小峰从里间出来,利落地帮着李姨清点完当天的票据和现金,然后把卷帘门拉下一大半。“走了,吃饭。”他朝我们三个挥了下手,便带头向后院走去。我和刘明,还有王强。晚餐依旧在老板家的院子西边的老房子小客厅。饭菜已经摆好,和中午差不多。我们四个年轻人围桌坐下,李姨给我们盛好米饭。“都累了一天,多吃点。”李姨招呼着,或许是干了一天活真的饿了,也或许是晚上这顿饭的氛围比中午松弛,我们三个员工都埋头吃得很快。小峰吃饭的速度也不慢,但他会偶尔跟李姨说两句话,比如“爸晚上不回来吃了?”或者“明天早上那辆帕萨特约的九点来打蜡”。我偷偷看着他们母子自然的互动,再听着旁边刘明和王强小声讨论着今天哪辆车最难洗,心里那种作为外来者的隔阂感,在饥饿和疲惫中,似乎被这顿家常饭菜冲淡了一些。这就是我离开家,靠自己劳动换来的第一顿晚餐。晚饭后,李姨和小峰收拾了一下就回了楼上自家住处。我们三个员工回到那个小房间。张哥家就在附近,不住宿舍。“走吧,带你去洗漱。”刘明拿着脸盆和毛巾,领我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盛夏的夜晚闷热无风,我们直接用水龙头里的凉水冲澡。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身体,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疲惫。盛夏的夜晚闷热无风,我们直接用水龙头里的凉水冲澡。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身体,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疲惫。躺在床上,虽然身体很累,我却久久不能入睡。铁架床发出吱呀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远处的狗吠。这个陌生的小房间,这两个刚刚认识的室友,这份从未做过的工作,一切都让我感到既新奇又不安。我想起离家时爸爸的话:“出去锻炼锻炼,提前接触一下社会,还能赚点生活费。”是的,我终于离开了家,离开了那片绿色的大棚,离开了张永的阴影,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暑假。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入睡前的迷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家里那座巨大的蔬菜大棚,在夏日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而此刻的我,已经身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