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回儿时
车间里巨大的轰鸣声像一头无形的猛兽,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打磨的灼热颗粒和焊枪的刺鼻烟味道。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疯狂地旋转,嘶吼着,试图驱散这凝固的热浪,却只是徒劳地将热风从一个角落搅到另一个角落,让一切变得更加闷浊。这里是Q岛度市下的一家汽配底盘厂。我的岗位是后副自动焊也许吧。今天是2025年8月26日,是我在这里干日结工的第九天。双手戴着厚重的劳保手套,依然能感受到汽车后半底盘传递来的滚烫。每一次“滋——”的电流声闪过,刺眼的蓝白光瞬间亮起,又一个部件被牢牢焊死。我的工作就是拿件,摆件,按下按钮,然后在短暂的间隔里,继续下一个,周而复始,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这个岗位有两个轮转节奏。一次极短45秒刚刚够换完件,短到刚喘一口气,下一个循环就又逼到眼前,让人手忙脚乱,跟不上进度时,领班冰冷的眼神会像焊枪一样烙过来。另一次稍长,摆完件后,大约有四十秒的等待时间,机器会自动完成它的工序。这四十秒,是我唯一能偷来的喘息。最初那十秒用于平复急促的呼吸,擦去淌进眼睛的辛辣汗水,剩下的三十秒,则是一天中唯一允许自己“发呆”的时刻。
身体是疲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胀地抗议。身上早已闷出了一片又一片热痱子,主要集中在大腿两侧、前胸和手臂内侧。白天在高温和汗水的持续浸渍下,只是觉得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痒。到了晚上,躺在宿舍那张泛黄、散发着陌生人气味的床铺上,那痒意便变本加厉地苏醒过来,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皮下钻营,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嘴唇上也因为内火攻心,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每天的工钱是227元。很可以了,我反复对自己说。工时22块,管吃管住,一天干10.5个小时,站着,不停地动着。还要扣除3块钱的商业保险——日结工,劳务公司提供的唯一“保障”。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干满七天,每天是230,不满,就只能按180算。第四天的时候,我几乎就要放弃了。身体的极度不适、环境的严酷、那种失去自我掌控感的屈辱,让我在午休时发信息张总,想提前结账走人。发信息回复那句“规矩就是规矩,已经签了合同了的,不干满七天就是180一天”。那一刻,我咬碎了后槽牙。不是为了争那几十块钱,而是想到家里等着交的车险,想到两个孩子新学期必须的生活费和各种杂学费用,想到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开销。那口气,硬生生又被我咽回了肚子里。挺下来,必须挺下来。至少干满这个月,把这个月的窟窿堵上。我对自己说。八个临时招来的大老爷们,挤在一间宿舍里。汗味、烟味、臭脚丫味混杂在一起,成了夜晚的主题。大家来自天南海北,大多沉默寡言,累得失去了交谈的欲望。偶尔有人夜里磨牙、打呼噜,或者拖着沉重的脚步起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给失眠很久的我造成很大的负担。我已经整整十三年,自从2012年离开上一份需要住宿的工作后,再也没有过过这种集体生活。这种陌生感,加剧了那种“人生正在失控下坠”的眩晕。机器还在轰鸣。又一次漫长的四十秒循环开始了。我僵直地站在那里,安全帽下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额头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不断移动的传送带上,大脑却在巨大的噪音中陷入一种诡异的空白。“我不知道如何拯救你们的母亲,也不知道如何拯救自己。”“生活让我绝望至极,屡次想要放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必须活下去。”“先从我刚刚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吧……”这些念头,像失控的弹幕,在脑海里疯狂闪烁。不,不能想下去。我猛地惊醒,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悲观、杂乱的东西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嘴上水泡的刺痛感提醒着我现实的尖锐。我如果也疯了,垮了,倒下了,孩子们怎么办?年过六十的父母怎么办?我是独子,是父亲,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最后那根能稍微撑一下的柱子。还不能倒。远远不到时候。深呼吸,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呛入肺腑。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把我从眼前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暂时打捞起来的记忆之锚。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是的,就从那里开始。让思绪飞离这该死的车间,飞回那个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苦难尚未显形的最初。记忆是模糊的,关于自己的出生,所有的细节都来自于后来长辈们的零星讲述。但在此刻,我迫切地需要构建起那个场景,仿佛亲眼所见。那应该是农历一九八七年的八月二十一。阳历大概是……十月?对,应该是秋天了。在SD省风筝市凤凰县,我的老家,那个以红高粱和莫言的故事闻名的地方,秋收刚过不久,空气里应该已经开始弥漫着淡淡的凉意和泥土沉淀下来的味道。我出生了。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据说母亲折腾了很久,才生下我这个大胖小子。爷爷、奶奶、父亲,当时应该都在镇卫生院外——或者更可能,就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家里,焦急又期待地等待着。第一个见到我的人是谁?是接生婆,还是护士?他们拍了我一下,我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那哭声,是响亮还是微弱?他们把我用襁褓包起来,递到我母亲汗涔涔、疲惫却欣慰的怀里。她看着我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爱与希望吧?那个时候,她绝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命运会给她、给我们这个家,开出如此残酷的玩笑。而我,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婴儿,刚刚结束了母体内温暖安全的漂浮,骤然暴露在陌生的空气和光线里,会不会也觉得不适?会不会也莫名地哭闹?他 tiny的身体上,是否也曾起过什么红点?——当然,那绝不会是三十八年后,在这异乡的工厂里,因闷热和劳累逼出的这一身痱子。那个小婴儿,他的未来是一片空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他会哭,会笑,会牙牙学语,会蹒跚学步。他会在奶奶的怀抱里听故事,会在田野里疯跑,会对着天空发呆,幻想外面世界的精彩。他会在十八岁时迷上网络游戏和玄幻小说,会在二十一岁经历亲人的离世,会在二十四岁迎来自己的婚姻和第一个孩子,曾深信努力就能换来幸福……他的人生画卷尚未展开第一笔。所有后来的苦涩:妻子的病、工作的颠沛、生活的重压、此刻车间里震耳欲聋的轰鸣、身上刺痒的痱子、嘴上疼痛的水泡……所有这些,对那个一九八七年秋日里的新生儿来说,都是遥远得不存在于任何维度的事情。“哐当!”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狠狠拽回。四十秒到了。传送带再次移动,新的部件被送到面前。热浪重新包裹上来,机器的轰鸣瞬间填充了思考的所有缝隙。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拖起沉重的劳保鞋,向前一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精准地抓起下一个冰冷的汽车底盘部件,摆放到夹具上。动作熟练,近乎本能。只是在那巨大的噪音底下,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悄地不一样了。那段被迫忆起的开端,那个一无所知、仅仅因为存在就被爱着的婴儿,像一颗微小的火星,短暂地落在我几乎已成灰烬的内心荒原上。虽然微弱,但它确实亮过那么一下。我摆正部件,按下按钮。焊枪落下,刺眼的蓝光再次爆闪。“滋——”又一个节点,被牢牢焊死在了既定的轨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