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们不是糖做的 (完结篇)
Alex正要进去,却见阿吉远远地从大门快速走了出来,身边有个大块头,挥手为她挡记者,而后面跟着陈律师。
“怎么了,去哪儿?”Alex迅速跟上。
“去外婆家!”
“又去?”
“医生说,最新的检测显示他服用的药物里面有抗抑郁成分。并且这个药国内不容易买到。所以我估计的不错,药物应该就是他从荷兰带来的。既然找不到包装,那我就去一趟荷兰。如果有医生的处方单,会是非常有利的证据。”
Alex急了,“不行,还是我替你去吧,这里需要你。”
“我和他有血缘关系,尚且不知能不能顺利拿到他的处方单,更何况你呢。”
“那为什么要去外婆家?”
“去取他的资料,然后今晚坐红眼航班飞阿姆斯特丹。”
“那你有签证吗?”
“我的申根签证还剩最后一周。”
Alex摇摇头,看来她是非去不可了!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动了情也是这么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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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进那扇门,阿吉直奔工作桌,Michael的很多文件都堆在那里,阿吉找出一些重要的,正要离开,转身又看到墙上的照片,四个人都在看着她。阿吉走过去,点了几支香。随即,她将Michael的照片摘了下来。“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还不能死。”
阿吉将相框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她想把Michael的照片从那黑相框里拆下来。她把相框翻过来,一个信封映入眼帘。大家都凑上前来。阿吉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开信纸,她手微微颤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Viola我的女儿!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取下这个相框,我都很高兴。也许你是想要听我说说话。
二十年未见,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大到我已经没办法再把你托在手上,长成了一个这么好的姑娘!遗憾没能陪你长大,看你背起书包,手脚并用地爬上校车;帮你打发那些尾随的少年,甚至在你叛逆期被惹火也好。
找到你是上帝对我的怜悯,让我褪色的人生少了一桩遗憾。我这一生共五十三年,有将近一半时间在牢狱中度过,每当想念你,想念你的妈妈康妮,我就在脑海中演奏那首你喜欢的曲子,然后失声痛哭。多少次,我试着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未能成功。后来我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是上帝要我承受那些我该得的折磨,才能放我归去。“接受”只两个字,却是一门很难,很难的功课!
看着你在病床上睡着,希望你醒来和我说说话,也怕你醒来,我就不能再这样安静地陪着你。你一定是怨我的,当然是这样,我也没有奢望过你能原谅我,或者叫我一声爸爸。
能那样看着你,真好!我已经很知足了,知道你过得很好,有人爱护你,照顾你。那个小伙子,看起来是真的很爱你。他说我应该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他说的对,只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女儿,请原谅我的没用。
过去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盼着和你相见。起初我以为你和外祖父母住在中国,来了才发现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我拼尽了全部力气,我每晚和上帝祈祷,如果让我们相见,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换。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也是我想给自己解脱。我太累了,想歇一歇。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不是我想要的。它虽丰富,可我没有任何欲望。我是去更好的地方,去找康妮。我现在终于有资格去见她了,告诉她,我们的女儿生活得很好,很幸福。。。。。。所以要好好地生活,不要辜负我们,要为我高兴,祝福我。
如果人生也像电脑一样拥有一个撤销的功能该多好,我只想撤销一个错误,这样我的人生就不会全盘皆输,我的妻子不会死去,我的女儿不会流落他乡。我更不必在监狱里虚度人生。我们还是美满而普通的一家人。在想反悔的时候能反悔在我看来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可惜——
对不起,女儿!
对不起!
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和自己爱的人。一切那些不美好的,我要统统带走了。
人生既短又长,匆匆忙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做数学题目,我总是做不对。我的妈妈她说人生也有加减乘除,加是占有也是爱,减是离开也是舍弃,乘是博爱也是贪婪,除是分解也是公平!前半生做加法,后半生做减法。
但她忘了说,最后都会归零。这是每个人的宿命。
我辜负了这美好的一生,希望你一定要活得精彩,就算是为了我和你的妈妈。
我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就是那把小提琴,他是你儿时所有快乐的见证。就让他代替我陪伴你,守护你。
我爱你,我的女儿!语言和文字都无法表达,我是多么爱你!请原谅我迟迟不肯停笔。因为这是你我们最后的对话。
我前些天在荷兰去看望了你的奶奶,她已经太老了,每天要吃很多药,效果没见到,副作用却一个都没少。我心疼她,把她的药带走了,替她吃了。希望她不要怨我才好。
再见,我的女儿,我真高兴。
吴迈克 Michael Meiyer
信读完,鸦雀无声。阿吉已经泪流满面。她冲出门,回到医院,来到Michael的床前。
如果有两种人生,一种是三十岁时突然死去,另一种是三十岁开始坐牢,家破人亡。那么她选前者。后者太苦,她承受不了。她摸着Michael的条条伤疤,眼泪决堤一般落在他的手上。
“对不起,我才读到你的信,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你醒过来,我要和你谈一谈。”
阿吉拼命地摇晃Michael,他安安静静地睡着,毫无反应。Alex拉住阿吉,“阿吉,你冷静些,不要这样摇晃他。”
阿吉趴在Michael的床头,撕心裂肺地哭着。“我原谅你了——”
“阿吉!” Alex把她抱在怀里。“他一定可以听到你说原谅他。”
“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我真的原谅你了——你能不能醒来,哪怕让我和你说一句话也好。我等你们等了太久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等我几天?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你说,你竟然不给我这个机会——”
“这样太不公平,我要你醒过来,停下来。不要再离开!你欠妈妈的你已经还了,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坚强。你既然出现了,就不能这样说走就走,再一次丢下我——”
Michael的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在他们彼此缺席的时光里,岁月将他们送往不同的方向。他们的交集太过短暂,短到只有阿吉转身的那一眼!
“这样太不公平——”
阿吉呜咽着,她拉着Michael的手,“我原谅你了,爸爸——”
叫出这一声爸爸,阿吉突然顿悟,好像大梦初醒。原来这就是骨肉至亲的感觉!以前她无牵无挂地漂浮着,琛琛拼命地拉着她,让她缓缓地落下来。如今这一瞬间她的双脚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地面,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普通人。。。。。。
“爸爸——”
听到这句爸爸,Alex倒吸了一口气,眼泪霎时落了下来,心中翻江倒海。“爸爸”二字多么简单,婴儿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可能就是这两个字,可对于像他和阿吉这样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力量才能冲破自己说出这两个字?他这辈子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陶冶立在一旁忍不住也掉了眼泪,“我长大后还从未哭过,这可是你欠我的!”。
陈律师把这封遗书交给了警察局。
“怎么证明这就是吴迈克的遗书?”对方问。
“怎么证明?”陈律师看着这封信,“你看这字,也不是中国人能写得出来的吧。”
“最好拿出他以前的文字或者签名来比对,做技术鉴定。”
“我知道应该去找谁要!”律师拨打了周国泽的电话。
“他的文件我已经悉数都交给你们了,你们用完还要还给我,我被踢出了这个案子,本不该插手,已经违反了规定。如果那些文件上还是没有他的中文签名或者文字,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律师翻看着那些文件,“我已经查看过了。有些文件的确有签名,但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不知签的是什么。”
“那我就没——”小周突然想到,Michael在电视台的签名,他当时还嘲笑他,“写得比老张爬的还不如!”
“去电视台!”小周喊道。
这个世界果然是圆的,兜兜转转又绕了回去。
看守所的大门打开,田琛终于出来了。外面有大批的记者。田琛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人群里张望一下,没找到阿吉。
“重见天日,有什么感想?”记者问。
“想——做一颗自由的石子。。。。。。”田琛笑笑,耸耸肩。
“看到你手上戴了婚戒,想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有人在看守所里面向我求婚,我最想说的就是告诉她:我愿意!”田琛举起左手,任由快门咔嚓作响。
“请问是吉易小姐吗?”
田琛笑着钻进了助理的车里。他想见阿吉,一刻都不想多等。
“这是林嘉欣送来的文件,你要看看吗?她说她看不懂,我也没看懂。”
这个合同田琛很熟悉,星斗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她十年的自由。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果然是阿吉的字迹:我们不是糖做的!
田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起来。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庆幸他们彼此握紧双手,没有走散。阿吉她现在终于懂了,就算输了又如何,名与利都没了又如何,最多就是回到最初的原点,但只要他们彼此没丢,依旧是幸福的人生。他摸着手指上的戒指。“请开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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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吉告别后,Alex上了出租车。他来到机场。既然陈渔昨天提着行李,那么无疑是今天出发,他只能赌一次,来到国际出发的大厅里。大海捞针一样,他赌陈渔是去弗罗里达州立大学。没有理由,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他在诺大的机场里漫游,没有看到陈渔,怎么办?他冷静地思考着。
“你是——那个和渔渔在一起的——A——”
Alex转身见陈渔的妈妈正吃惊地看着自己。
“Alex” Alex再次向她伸出手。
陈母缓慢地与他握了握手。
“渔渔昨晚是去找你了对吗?”
“是。”
“她已经走了吗?她的飞机是3点钟,现在已经出发了吧?她手机关机,我联络不到她。”陈母面带失落。“她心里在怨我,她喜欢你,我知道。但是这是件荒唐的事!”
“我理解您的心情,把一个白化病孩子抚养长大,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要承担很多心理上的痛苦。陈渔她是一个世界观成熟的成年人。您对她的抚养义务早就完成了,现在或许可以把重担交给她自己,让她自己决定要往哪里走。”
陈母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你根本不知道未来你们要面对什么,你也不知道为人父母始终都要为他们负责任。否则她未来会埋怨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做过父母,可能无法百分百感同身受,但我看见别人是如何做父母。爱有千百种,捧在手心是爱,放手让其勇敢尝试也是爱。您好好把她养大了,养得很优秀,很了不起。
“难道你的父母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的母亲,她让我自己决定。”Alex说。
“我就做不出这样的事。她真的是你的亲妈吗?”陈母愤慨地谴责道。
“不是,她是我的养母。但她很爱我,把我养大,为我付出不比你对渔渔少。”
“你——”陈母叹了一口气,鸡同鸭讲,和这些年轻人是无法沟通的,非要他们撞了南墙才能想起我的话,到时候也就什么都晚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Alex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母没有说话,而是呜咽着哭了。这个世界谁不委屈,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真心理解你。
“谢谢。”陈母走了。
Alex看着正在起飞的美国联合航空公司飞机,心中亦是失落。陈母还以为自己送了陈渔上了飞机,而他和她一样,连一声再见都没有机会说。
“再见——”Alex对着天空说。
“你是来送我的吗?”陈渔拖着行李。
“渔渔!”Alex喜出望外,上前抱住她。“你是为我留下来的吗?”
“我若走了,心里会留下一个巨大的遗憾。”
“我爱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什么狗屁规定,我清楚作为一个人,有生的自由,爱的自由!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这从来不是一个错误。你留下来,我很开心,但我不认为女人一定要为男人而作出自我牺牲,我们是平等的。”Alex说完摸了摸口袋,掏出那颗智利人的骰子。就让它来决定,是你和我走,还是我和你走吧。
Alex向上一掷,骰子飞起来,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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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琛跑到医院。他的发梢衣角都略微被雨打湿,橡胶的鞋底粘着水渍在大理石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走到Michael的病房,透过小窗见阿吉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脱了鞋,轻轻开门。不忍叫醒阿吉,他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
摸着自己被雨打湿的发梢,他又想起那句话:我们不是糖做的!
我们的确不是糖做的,区区一场雨,总会过去。
琛琛轻轻握住阿吉的手,夜雨淅淅沥沥,窗内的三人在安安静静地睡着。。。。。。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