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和弦》
Alex回到心理学系的大楼,系里正在筹办活动,布置场地。几个学生在那里搬运各种物品。身边一个女生俯下身打算提起两箱矿泉水,Alex忙上前:“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多谢!”说得斩钉截铁,然后那个女生礼貌地看了一眼Alex,微微一笑,一手一箱轻松提起那些矿泉水走掉了。看着她的样子,Alex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其实有些不礼貌,在这里女人和老人都不应该被当作弱者。在街车上不能随随便便为老人让座。自己只是离开了几个月好像离开了几年一样,回来竟有些不适应。他想起陈渔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差点误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是那副样子。
晚饭后Alex就开始犯困。他瘫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哈欠。
“我今天碰到了Stephie。”他对Erika和Thomas说。
“她最近怎么样?”Thomas用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问道。
“她很好,我和她——又重新在一起了。”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噢?是吗?那也不错。”Thomas说道。
“嗯。”Alex随便附和了一声,眼皮有点沉重。
Erika心里略有担心地说:“你是为了努力回到以前的生活才这样做的吗?”
“嗯。”哼完这一声,他的眼皮已经落了下来。
Erika抬头一瞧,他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好了,快上楼去睡觉吧!你已经睡着了。”Erika催促到。
“是,母亲大人。” Alex拖着满身困意爬上楼去。
阿吉把上次为陈渔拍的照片寄给了她。收到照片的陈渔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屏幕上的自己,不得不佩服,就那么一个瞬间被她抓拍得刚刚好,背景里被虚化的人是Alex。他回去后就再没了消息。之前他说自己很特别,独一无二。想到这些,陈渔发自内心地笑了,“是的,谢谢你,Alex!”
陈渔打开自己的个人主页,看着那个头像框里永恒的灰色剪影,是该换一下了!她上传了阿吉为她拍摄的照片,最后鼠标落在了“确定”按钮上。她前前后后思索了好一阵子,最后心一横按了下去,而后反而轻松了。这么多年,这么小的一件事,她才迈出这一小步。
“渔渔,上次去见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妈妈走进来坐在她身边。“你们有没有再联系?”
“你说的是上次相亲的事?”
“当然了。妈最关心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没联系。”
“那就再去见别人,就当是去聊个天,轻轻松松的。”
陈渔略微思考了一下,“好,我会去的——”
没想到女儿爽快地答应了,妈妈喜上眉梢,恨不得立刻就要为她打扮起来。
陈渔想起上次见的那个人,没什么共同语言,不欢而散。但凡正常人,谁要和自己这样的人交往。
这两周陈渔按照妈妈的安排见了三四个人,银行的理财专员,饭馆老板,还有一个艺术家。
他们不是向自己推销,就是大谈生意之道,或者邀请她去做人体模特。。。。。。但见完这几个人,陈渔没有失望,因为她并没有指望过。她其实很满意,她是对自己满意,就像过关打怪,她要打败的是自己。
Alex一推再推,他早已经没有时差了,现在必须要去赴Stephie的约。他像以前一样,在Stephie家楼下下车后,打算在附近越南人的花店买一把花。
“你想要买什么花?还是玫瑰吗?”老板娘带着些许口音,她虽个子矮小,但颇具风情,让人印象深刻。很显然她还记得Alex这个曾经的常客。
Alex有点迷茫,他不想买玫瑰。以前他喜欢那些浓烈,热情的花,所以总是买各种颜色的玫瑰。现在他想换一换,转身看到淡淡的白水仙,青葱样的叶子,寡淡又雅致的白色花瓣,不起眼,但舒服而别致。
“我要白水仙吧!”
拿在手里,生怕冻坏了,他把花护在大衣下面。不知陈渔会说什么,会不会说“你这样会把它们压坏了?要把花朵头朝下。”想到这里,Alex打了个寒战,停下脚步,为什么自己最近总是会想起她?读书的时候想到她,照镜子的时候也想到她,熄了灯就更是会想到那日酒吧里的情形。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的脑海里这样反反复复地出现,连Stephie也没有过,哦,当然了,她一丝不挂的样子倒是常常出现。而这把花是送给Stephie的,不是陈渔。
他与Stephie是在朋友家聚会时认识的。Stephie觉得他很帅也很酷。他觉得Stephie聊得来身材又好,当晚送她回家就留宿在了眼前的这个公寓里。这是Stephie与人合租的一套老式公寓,屋顶高,旧式沉重的木门打开就像回到了80年代,是典型的东德时期遗留下来的民宅。里面有些冷,但还算能忍受。年轻人为了节省开支,可调节温度的暖气通常都旋到最低挡。
Alex深呼吸了一下,按了门铃。
“你以前不总是买玫瑰送我吗?”
“你不喜欢水仙吗?春天快到了。”
“水仙也很好,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种事情上动心思了?”Stephie亲了他一下,便拉着他走进来。几个年轻人在一起轻轻松松地吃饭聊天,听着音乐喝着啤酒,直到各回各的房间。他很清楚约会的流程,年轻人在一起,最后都会在床上结束。以前都是这样过的。他与Stephie早就轻车熟路了。Erika也心知肚明,今晚他可能不会回家。
进了Stephie的房间,所有的摆设都和从前一样,半年没来,今天再看有点陌生感。
许久不见,Stephie缠住他,热烈地求吻,并一边解着他衬衣的扣子。
“Alex,我很想你!”
Alex应该说:“我也是!”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念过她。看着Stephie丰满的好身材,他竟有些犹豫了。他竟然没有什么生理反应,也没这个欲望。他强迫自己履行义务,越想心里负担越沉重,反而更加力不从心。难道自己老了?
“对不起,我今天好像不行。”Alex沮丧地说。
“你这次回来变得不一样了。”Stephie坐起来,穿好衣服。
“有吗?”
“你喜欢上了别人吗?”
“我——不知道。”
“那你今晚想留下来吗?”
“我还是先回去比较好。”
Alex到家的时候,Erika还在客厅里等他。
“我有点担心你走夜路。”
“你知道我会回来?”
“因为你不是因为喜欢Stephie才和她重归于好。”
“那我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很清楚。”
Alex沉默了,他坐在Erika身边。
“事情来了,要面对,逃避是没有用的,这你很清楚。”
“我可能有两件事要面对。”
“那一定是因为你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对不对?是阿吉吗?拜托你,说’是‘!”Erika有些窃喜地等着他的答案。
“不是她。她有田琛就足够了。”
Erika有点小失望,但立刻又拉出一个笑脸,“你想要和我说说吗?”
“有个女人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我没办法和Stephie继续下去。”
“喜欢就勇敢地去追求吧!真羡慕你们还年轻,这是该苦恼的事吗?”
“我还不太确定我对她除了喜欢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感情,比如怜悯。”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她和我一样,患有白化症!”
Erika沉默了几秒。
“这真是个难题,但答案总是有的。你需要时间考虑清楚,然后做决定。只要你考虑好了,我都会支持你。”
在Erika肩头依偎了一会儿,Alex默默地点点头。
Michael今天去电视台面试。他那张沧桑且混血的面孔,落魄潦倒的模样,且手腕上有不止一道伤疤,都让导演敏锐地嗅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故事。是一个可以挖掘的目标人物。只是他话不多,与找人无关的事他都讲得谨慎小心,这让节目组有些头疼。
小周在公证机构联系了一个荷兰语翻译。把材料递了过去,一周后翻译好的文件寄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怪不得Michael绝口不提自己哥哥的事,果然是家丑不得外扬。”
Michael打来电话,高兴地告诉小周,电视台可能会安排他上一期节目,只是时间待定。趁着这段时间,他要先回荷兰一趟,因为他的母亲病重。
“这边的事我会替你盯着,你回来后联系我。”
小周放下电话叹息道:“待定就是遥遥无期呀,这个年纪的人还这么单纯呢!人找到又怎么样,到时候还是发现自己举目无亲!”
————
阿吉和邵杰在寒冷的内蒙,借住在蒙古包里面,有火取暖,可依旧觉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邵杰专门为阿吉拉了一个帘子,和男人们隔开。虽不方便,还好没听阿吉叫苦过。阿吉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吃得简单也不挑剔。连陶冶那个大块头都常常叫苦不迭,直呼这是吃苦训练营。
邵杰这一趟出门分外自在,需要操心的事阿吉替他做了一半。另一方面,他心里毫无顾忌,和阿吉相处想怎么撒欢儿都没有后顾之忧。就算他故意当着阿吉的面撒娇耍帅都是安全的。可能在她眼里,这三个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男人而已。
阿吉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工作,周遭伴着男人们的呼噜声。
“你在做什么?”邵杰来到她身边,两人凑在昏暗的灯光下。
阿吉揉揉眼睛:“我在创作。”
“你在写歌!这都是写给他的?”
“有了灵感就写,这是我的小爱好。”
“一点都不小!给我也写一首呗?”
邵杰看着那一个个蝌蚪样的音符出神,除了自己的老妈,还没有哪个女人为自己废寝忘食过。田琛那臭小子几世修来的福气!
“你会唱歌吗?”
“我?我偶尔也哼几句。”
“那唱来听听。”
绍杰小心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几句。
阿吉不禁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
绍杰被盯得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干吗?到底有没有在听我唱?”
“听到了,你五音不全。”
绍杰无奈地笑了,“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就不会在人前出丑了。”
“可是你脸长得不错。这么精致的五官,做男人可惜了。”阿吉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研究着邵杰的脸。
“那我还做女人不成?怎么好像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一样?我天天在你眼前晃,你都没看到我的脸?”
“没太注意细节。”阿吉摇摇头。
“怎么样?我比你家小甜甜好看吗?”绍杰干脆凑上来自恋地等着她夸自己,顺便做了个他招牌的撩人动作。
阿吉略有所思,淡淡地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一块抹茶蛋糕。”
“蛋糕?那我呢?”
“你是奶油蛋糕。”
“噗——你把我们两个大男人比做蛋糕?谢谢你没说我们是绣花枕头。我还以为我能高级点儿,结果你把奶油扣在我头上。怪不得年轻时人家叫我奶油小生,没想到到现在都没甩掉这顶帽子。”
“我是什么蛋糕?”陶冶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只剩下一个老刘还在打着呼噜。
“你是大列巴!”邵杰说完,连阿吉也笑起来。那个让人头疼的巨大面包,两天还没吃完。
“我就和你们说那东西不好吃,你们不信,非要试试。该!明天你们仨吃吧。”陶冶说完一屁股坐回板床上,顿时发出可怕的咯吱声,仿佛已经到了承重的极限。
老刘被惊醒一翻身掉在地上,“怎么了怎么了?”他惊魂未定地爬起来。
难得见到阿吉笑得那么开心,她笑起来犹如春天到了。邵杰突然心里一暖,人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最好看,最打动人的。这漫长的冬天最缺的就是暖意。
阿吉不是总这么好相处,很多时候,陶冶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拍了一遍不满意,直到拍了五六七八遍。有时候光线不好要等,风不对要等,等雨等雪等云。进度拖沓。但阿吉就要拍到她满意为止。连邵杰也被她强迫的个性折磨得头疼不已。不知道田琛是怎么忍下来的!无奈团队里就这一个女人,声线温婉,曲线动人,性格却不折不弯,油盐不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女神,你的标准能不能放低一点点?”陶冶脸皮最厚,被派去议和。
“如果你心里总是以差不多就行了这样的态度做事,我们就没办法合作。”
“绍杰说咱们有deadline。”
“那就要更努力才行啊。”
“哎呀!女神我做点啥能让你给我放放水?”
“要不你给我唱好这首歌?”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不可思议。”
“这是我前两天完成的歌。”
陶冶拿过曲谱,《和弦》,他眼前一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还是扛摄像机更容易。你这个谱子看起来应该叫鱼死网破!这明明就是故意为难我。”说完把谱子还给阿吉,“我喝太多咖啡,嗓子不行了!我就是那种说的比唱的好听的人。”
“会不会是因为脚长得离嗓子太远才唱不好?”阿吉瞪了他一眼。
“原来女神你也有幽默细胞啊!”
邵杰拿过来,硬着头皮横竖看了半天,本就不在行,“这看起来太难了,头疼。不如改叫云里雾里好了。”
“你们谁能唱就送给谁!我可从没送过其他人我的原创。”
“原来这是小甜甜的专属福利啊!也不是每个人都受得起啊这个,女神你是真的女神!三年就捧红了一个歌手!”陶冶一拍脑门,“我终于明白了,星斗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大个公司欺负一个女人!”
邵杰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你问我们几个乐盲是对牛弹琴。如果你舍得的话,我把它放在网上,邀人来试唱,我人脉广,保准找个满意的声音给你,然后你送给他。我打赌一定能找到这个人。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副好嗓子。你看着吧!”
“赌什么?”阿吉来了兴趣。
“如果我赢了,找到一个唱得好的,我们需要按时杀青;如果我没找到,自然就输了。我只能听你的,慢慢拍。但我做这么大牺牲,你得加入我的工作室。”
“好像怎么样我都吃亏啊?”阿吉反问。
“那如果我输了,不仅唯命是从,再加送一个陶冶给你。”绍杰又加了一个人肉筹码。
“我要他做什么!”
“那你想要我吗?我虽然没他高,但比他好看!”绍杰抛了个媚眼。
陶冶立刻插嘴,“听起来你们好像在选男宠一样呢!”
“你可别误会,你充其量是个大号嫁妆!”邵杰拍了拍陶冶的肩膀。
“可我为什么非要和你赌?这是我的歌!”
“你不会是怕了吧?”
“你这是激将法。”
“你这个人!到底赌不赌?”邵杰没辙了,只能撒泼似地叫起来。
“赌,但我要说了算!如果我输了我最多亲自做饭请你们吃。deadline的事放一放。”
“啊?就这?”邵杰显然不太满意。
“我可很少亲自下厨请客。”阿吉说。
“那是做得好还是不好啊?”陶冶一脸好奇。
“行吧,不和你计较了!”反正这也不是绍杰的最终目的。“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这个赌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呢。”
邵杰果然不忘把这首歌上传到了他自己的主页,也一并上传了自己跑调的试唱音频,标题寥寥几字,吊足了胃口。“神秘作品,寻有缘人。为了吃她一顿饭,我拼了,大家随意。”
一个“她”,点燃了群众的八卦之心。
阿吉的主页好久未有更新,就算是骂声满天,主页被踩爆了她也没来看一下。林禹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也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如今邵杰这个小动作,未提她名字,大家爬了爬新闻便也猜到了是吉易的作品,也更加坐实了他们绯闻。纷纷猜测田琛未来将要失去这个合作伙伴。随之而来阿吉和田琛的主页突然都被围观者挤得页面崩溃。甚至绍杰和田琛各自的粉丝发生了网络口水战。
事情发展到超出绍杰的预料。但凡看热闹的人都想吃个瓜,但凡懂乐理的都想试一下。也不乏有娱乐精神的人,就算荒腔走板也权当一乐。许多人更是默契回复“我牺牲自己,成全你的那个她!”
“看来,八卦永远走得最快更远。有意思。”绍杰顿在电脑前傻笑。
“我咋觉得你挺得意的呢?”陶冶盯着绍杰的脸评论道。
都忘了陶冶这家伙还在身边,绍杰立刻抓起刚刚拍好的一条回放起来,“光线有点偏,再向右转15度,再去拍一条!快走快走!”将陶冶轰了出去。
“那我不就掉河里了吗?”陶冶嘀咕着走了。
田琛当然很快就发现了,因为他每天都会到此一游,看看邵杰更新了什么,有没有阿吉的消息。他看到曲谱心中一惊,显然是阿吉的作品,完完整整,连后期编曲都已经制作好了。虽然曲名《和弦》,但有意思的是,编曲的时候,把弦乐和键盘分开,交错表达,却能相互呼应。用熊苏苏的话说:“这个曲子乐器部分的表演难度‘要命’!应该把这个编曲的弄来制作她自己的送命曲。”
田琛听了,微微一笑。阿吉编曲的时候有没有想自己?这样的编曲手法像不像他们两个人的相互思念?或许阿吉也想他了。可惜他不能去玩这个游戏,他在等待时机,他多么想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她的身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