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近乡情更怯
荷兰阿姆斯特丹。荷兰皇家航空公司候机室。
三年能让一个人发生多大的变化？Alex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对于他来说，除了时间推移，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他依旧是他，严肃的学术男，依旧带着墨镜和棒球帽。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随即又用手按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别打我咖啡的主意。刚才问你要不要，你说喝了会睡不着，我才只买了一杯。”
“小气。”阿吉把手缩了回来。
“我知道他不小气，他对你最好了！那你怎么总不让他来看你？你知道这两三年我收到他多少投诉吗？你到底怎么想的？”
“一次次的来，就有一次次的走。不如不来。”
“那现在终于要回去了，有没有告诉他来接你？”
“他现在应该不方便来接我了。”阿吉平静地说。
“是啊，他现在是大明星了，我真是替你捏一把汗呢。你没看到他和女助理那一堆的绯闻吗？还有那些漂亮的女明星，谁来着，我叫不上名字来！”Alex咬了咬牙。
“我不看那些八卦新闻，都是没影的事情。我很忙。”
Alex以手遮面，“你可怎么办！唉，我问你，别的年轻男女出双入对，你有什么感觉？”
“情情爱爱最麻烦了。”
“听说他每天给你写邮件，每天唱一首歌给你听。”
“是啊。”阿吉眼睛弯起来，笑了笑。
Alex皱着眉，“那——你怎么想的？”
“我会告诉他，哪个音唱得不到位，哪里咬字不足，哪里可以处理得更好。当然也会夸他。”
“你现在倒是专业了，还跑去瑞典做交流，推迟毕业，害得人家又苦等大半年。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我是个没耐心的人，不跑马拉松。我的世界，只有yes or no！”
“怎么刚刚在柏林起飞的时候，Stephie没有来送你？”
“分手了！”
“为什么呢？”
Alex瘪了瘪嘴，没说话。阿吉便不再问了。打听别人私事是她的原则。
“田哈哈有没有表白过？”
“有！”
“有？然后呢？你怎么说？”Alex突然来了兴趣。
“原来你这么八卦。”
阿吉回想到那天在孤儿院琛琛说的话：“阿吉，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回应我什么，但我要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要成熟起来，我想照顾你，我要为了我们的未来去努力，我想给你一个家，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琛琛，你的感情总是那么丰富，开心时大笑，感动时落泪，生气的时候不理人。有时候我很想体会你的感受，好像你的世界比我的要有趣得多。但我就是不行。这让我有些沮丧。你说你爱我，我也觉得开心，可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感觉让你说出这句话。我想回应你，这样你就会高兴，我真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可是我希望你知道，那只是我想让你高兴，我内心似乎没有这样的冲动要这样说。我突然感觉好像梦醒了一样，周围的世界有了更多色彩和声音，我低头看自己，心里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了解，我早就知道了！傻瓜，我有的是时间，我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你，等你慢慢地赶上来。你说你不喜欢等待的感觉，那么我来等待。但你一定要记住，我在等你！你的心是空的也没关系，未来我会把它填满。”
她紧紧地抱着田琛，不想结束那个拥抱。因为拥抱过后就是长久的别离。
阿吉思绪飘远，回不过神来。这三年，她不断地回忆他们的过去。一桩桩一件件，现在她再不能说她的心是空的了。琛琛对自己实在太好，对重逢这件事，她心里充满了紧张，所以她悄悄地回来了。
“他的耐心真让我佩服。”Alex说完摇摇头。喝了一杯咖啡又有了精神，他拿出包里的论文开始读起来。
“你打算去哪里玩？”阿吉问。
“不是和你说了我是去访学的。”
“访学就是变相旅游！”
“我可是认真去访学的！”
“为什么去那所大学？”
“因为我的一个合作者在那里，一个即将毕业的博士生。打算趁她毕业前再合作一篇论文。”
“Interessant！”（有意思！）
“哪里不对吗？”
“合作在哪里都可以，为什么不是他去你的大学访学？我看很多人出国访学，却少见德国学者去中国访学。”
“好吧，抓住了重点，算你厉害！”
阿吉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还有一件小事想去做。上次去孤儿院拜访的时候，再次询问院长，他对我的身世也记不太清楚了。他带我查看了我的档案，里面没有什么重要内容。”
“我都没想过去看看自己的档案，你这样说，我倒有些好奇。”
“不过里面有一些旧照片，让我想起一个人。你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常有志愿者去看我们。”
“那么多志愿者，具体的我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时候你确实还小。当时有一个热心的志愿者，常去孤儿院。对我很好。当然，他对很多人都很好，但对我个人来说他影响我很多。他送过我很多东西，遥控车，玩具手枪，帽子，就是当年转送给你的那顶。但印象最深的是一套小人书，还有附带的手指偶。可惜后来统统都弄丢了，很遗憾。再后来我就去了德国，关于他就只剩下些许记忆。回想小时候的事，常常还能想起他。当时不懂事，从没说过一句谢谢。所以如果有机会，真想再见他一面，谢谢他。也算了却一个心愿。而且我还是——算了。”
而且他当然还是不死心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但他没信心可以找得到，除了一个当年戴在手腕上的丝线绳之外，没有任何物件可以证明自己。那个丝线绳现在就在他莱比锡的家里，已经褪了色，他清晰记得是蓝绿色丝线编成的。
“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过分执着那些，不值得。”
“你总是这么说。难道你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一丁点的好奇都没有么？”
“真的没有。”
“你后来有没有再和齐妈妈联系？”
“当然，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
“是那也算进步了！三年前那一趟没有白回去。”
“所以你要做的小事就是大海捞针去找一个当年志愿者？”
“对，不过，不用大海捞针。老院长前段时间偶然得到了他的地址，那我就拜访一下。”
“ok。”阿吉点点头。
“阿吉，我不想去中国。”五岁的Mia靠在阿吉的腿上说。
“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好吗？”
“那我不想去找爸爸！”
“你妈妈说你要去和爸爸住一段时间。”
Mia圆圆的小脸堆出为难样子，想了想，“那你送我回家，我去和妈妈说。”
“是Alex带你来的，可不是我哦。”阿吉最怕孩子了。
“你说的三句话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不想去！’”Alex拍了拍她的头。
Mia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Mia的妈妈是心理系的讲师，Alex的同事，而Mia是一个中德混血，爸爸回中国发展后，Mia和妈妈依旧留在德国。她的爸爸妈妈从未结过婚，两个人只是共同抚养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听说Alex要回中国，Mia的妈妈便托付他和阿吉把Mia带给她的爸爸，共度暑假。
“幸好有你，如果是我一个人带一个小女孩，就算有证明文件估计也要被盘查个底朝天。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我带来的孩子，却一直粘着你。这果然是个看脸的社会。”
“你的夸奖我收下了。”阿吉抿着嘴笑了笑。
登机了。三个人刚坐下来。一个盒子从打开的行李架上掉下来，是一个小提琴匣。他的主人立刻冲过来打开琴匣，查看了一番，然后抱在怀里坐回到座位上。空姐见状俯下身子和他沟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盒子再次放回了行李架。直到看着行李架关起来。那人才放心坐好。Alex远远地看了会儿热闹，才转过头来，阿吉正忙着和Mia一起朝窗外望，她这个人从不喜欢凑热闹。这份淡定，就是阿吉特有的。
在飞机里，Alex无法工作，灯光不是太刺眼就是太昏暗。眼睛的问题对他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凡可以打印出来阅读他决不会对着显示器，他的阅读速度相当佛系，打字速度更是让人感动。闲来无事他常起身前后走走，无意间看到刚才那位掉行李的大叔正对着窗外沉思，目光散落在窗外谜一样的黑暗里。
他的脸从漆黑如镜的窗子上反照过来，饱经风霜的面孔显得沉着而苍老，头发如狗毛般的红褐色。看不出是哪里人，但敢肯定的是，他是一个混血。
Alex使劲地眯眼才看得清这一切，顿时生出了些感慨和同情，一个快被时间吞噬的人，通常有许多故事吧！
下飞机的时候，他瞥见那个人的背影，背着小提琴，拉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走得义无反顾，连托运行李都没有。
“阿吉，你先带着Mia等在这，我再去买两杯咖啡。美好的一天从咖啡开始。”
———
“从阿姆斯特丹飞来的航班即将到达，请做好接机准备。”
听着机场广播，田琛揉了揉眼睛低着头继续走。“好困，飞机上睡不着。”
“来，还我来拉行李吧，等会儿上了车你就睡觉。”一个年轻女子拉过田琛手里的行李。
“后天的演出服你替我拿了吗？”田琛问道。
“明天再拿不迟。”
“昨天公司的人打电话过来说必须今天取走。”
“啊？怎么么了这是？那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再去拿。”女子手脚麻利，一步不停。
“那就来不及了。不同方向，等你赶到人家都下班了。我自己开车回去，你先打车去公司吧。”田琛停下来，不肯走了。
女子折返回来，“那应该是你打车，我开车。你这么累，开车不安全。”
“我喜欢自己开，不爱坐出租车，有股怪味儿。”田琛一副嫌弃的表情。
女子一愣，什么时候变矫情了？“那，你自己开车千万要小心。要不我先去给你买杯咖啡让你提提神，再开车。”
“不用，不用，我没事。你看！”田琛努力睁了睁眼，眼皮还是一单一双，脸上笑容灿烂。
“快把帽子压下来！”
“噢！”田琛迅速压低帽檐，伸了伸拇指。
林嘉欣笑了，目送田琛独自下楼，才离开机场坐上出租车。
田琛下了楼，转了身又钻进电梯，按了向上的按钮。
————
阿吉和Mia正等着，一位男士走过来，“Mia，爸爸来了！”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来。
Mia立刻扑到阿吉怀里，抱住阿吉的脖子不放。
核对好身份后，阿吉道：“Mia，和你的爸爸回家去吧。”
“不要！”说完就用小手紧紧地勾住阿吉的脖子，贴在阿吉的胸前。
“Mia不要闹，快和爸爸回去吧。爸爸买了好多你喜欢的玩具。”那个中年男人伸着两只手等在那里。
“Mia我们说好的！”阿吉有点无奈，对付小孩子她束手无策。
“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哪里！” Mia毫不买账。
“Mia，跟爸爸回家去吧。”男人有点着急，伸手过来想把Mia拉走。但Mia尖叫起来，四周的路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吓得他不得不把手缩回去，就算是亲爹，人前总还是要个脸的。
田琛路过咖啡店，觉得林嘉欣说得对，应该买杯咖啡提提神，想进去买一杯，可又想到飞机已经到了，将将迈进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他转身要走，听到尖叫声，田琛转头一瞥。原来是一对年轻夫妇在对付熊孩子。笨手笨脚的爸爸和毫无经验的妈妈。
只是这个妈妈，背影和阿吉好像。不可能，这孩子看起来四五岁了，他才两三年没见阿吉而已。
田琛直奔旁边的接机口，突然隐约听到那妈妈说话的声音。
“Mia乖，要不我们等叔叔出来再决定吧。”
虽然没听清楚说话的内容，但这声音让田琛不安起来，他停下脚步，顾不上急行的人流，斜着穿插过来，目不斜视，连扫地机都连忙避开它。他朝着这个背影走过来。他越来越觉得，她哪里都像阿吉，尤其声音像极了。虽听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牵动他的神经。是她么？田琛的心猛跳起来。他的世界一切都暂停了下来，广播静音了，飞机定在了半空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Alex端着咖啡走出来，一出门就见一个男人正在试图抱走Mia，而另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正在后方接近阿吉。他放下咖啡，跑上前来。
见是Alex上前，田琛立刻止步。那么这必定是阿吉了！Alex也认出了田琛，他抱起Mia说：“转过身去，阿吉。”
“恩？”阿吉面露疑惑，没有动。
“转身啊。”Alex有点着急。
“Alex，你要做什么？”
Alex无奈道，“你想哪去了！快转身。”
阿吉莫名其妙地转过身，便定在原地。那人已站在了她面前。人算不如天算，她算计着等自己安定下来，再找一个好的时机去见他。左拖右拖，心中忐忑。没想到其实只是一转身这么轻易。田琛摘了帽子，眼圈已经红了。这一幕狠狠地撞进阿吉的眼里，原来自己那么渴望见到他！那一刻阿吉竟有点不知所措。她手指紧紧捏在一起，全身都无法放松下来。而田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千言万语，他等了那么久，她现在懂了吗？他上前一把抱住她，“阿吉，我有点生气，你一声不吭地偷偷回来，可现在见到你又气不起来了！”
“对不起——”阿吉眼睛有些潮湿，她心里的感觉很特别，是以前没有过的，既甜又苦。
“阿吉，让我看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阿吉抬起眼眸，“我很好，唯一觉得不好的，是时间。以前时间过得很快，自你离开后就变慢了。”
“那为什么还坚持不肯让我去柏林看你？”
“因为，我不喜欢送别，尤其是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离开。”
“傻瓜，所以就坚持不见？你知不知道，过去这两三年简直是度日如年。你再不回来，我会去找你，不管是德国还是别的地方，翻遍整个欧洲我都要找到你。”
“我们不是常常写信吗？”
“不一样。”
“那个人不是小甜甜吗？唉，小甜甜——”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对不起，今天实在赶时间。“田琛主动招了招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走吧，阿吉。”田琛拉起阿吉就跑，Alex已与那人交接完毕，见状急忙和Mia告别，慌慌张张地推着行李，一路追赶。
阿吉想起曾经他们也这样奔跑过。在柏林，在斯普雷河边与野猪一起的荒唐冒险。那些快乐的往事再次涌上脑海。自己真傻，怕什么呢，他还是那个琛琛！
跑到一个偏远角落的电梯，两人钻了进去。Alex赶到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玻璃电梯已经在下降。
Alex气喘吁吁，“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