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漩涡
一出门,撞上从外地赶来的高晴。
见到琛琛的妈妈又来,阿吉已然明白她的来意。“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他这次又是为了我。对不起,我总是添麻烦。”她拉着行李要走,被高晴拦住。
“阿吉,你不知道我来的目的,我不是来怪你,因为不是你的错。”
“您现在连他的前程也不顾了吗?”
“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和琛琛说,不如就退出好了!”
“他奋斗了好几年怎么能轻言放弃。”
“放弃了就可以远离是非。你们就去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阿吉,以后就好好和琛琛在一起过日子,他会很疼你的!就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吧。。。。。。”
“谢谢您这样说。其实,远离是非只要远离我就可以了。而事实上,他已经走了。”
高晴不知这二个人到底怎么了,打琛琛的电话,被他按掉。田琛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老妈。
阿吉要去见一下Michael,她已经逃避太久了。Michael一直在等自己,就算是现在她还无法接受他,但应该给他一个交代。二十年不曾见面,一出现就把这个家庭悲剧递给自己,她到底要怎么接下去呢?怎么面对他?如果父亲母亲只能选一个,他拿什么与死去的人争?
阿吉下了计程车,天早就黑了。她托着行李缓慢地移动,脑袋里不停切换着田琛和Michael的脸。警车呼啸而过也没能打断他的思考,直到闪耀的警灯和围观人群挡住了她的去路。阿吉想绕行,转头的瞬间他看见田琛正在和两个警察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便是同Michael一起上节目的周国泽!他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让田琛往前走,前方有一辆警车正等候在那里。田琛深呼吸了一下,双手插在腰间,无奈地摇头。顺着小周手势的方向,走向警车。围观群众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让他难以睁眼。
“琛琛——”阿吉钻过警戒线冲过去。
“阿吉——”田琛要跑过来,却被一个警察拦住,动弹不得。“阿吉,你怎么来了?”
“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吉,马上会有人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你要和他们走?”
“阿吉,我应该很快会回来。”
“琛琛——你的手”阿吉见他手臂和手指在流血,心中甚是担心和惊恐。
警车关起了门。
隔着车窗,田琛指了指救护车的方向。阿吉走过去。简易担架床上躺着一个人,抽搐着,神志不清。再走近几步细看,正是Michael!他被迅速抬上了救护车,砰地一声,车门关起来便鸣笛呼啸而去。
“怎么了?”阿吉问道。
“你是他什么人?”一旁的警员问道。
“我?我——我——”阿吉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承认那个身份。
警员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我——是亲戚。”
“我知道你是谁了。”警员低下头。“他疑似摄入了大量安眠药。”
阿吉的心好像要停止了。她都还没有原谅他,他怎么能?!
“那你们带走田琛做什么?”
“他是唯一目击者,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唯一目击者?”原来琛琛跑来找Michael。“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您或许应该关心一下,去医院的人什么时候能醒来吧。”
————
医院里,Michael在处理室被洗胃机痛苦地折磨着,看着五十几岁就已然苍老的Michael躺在那里任人摆布。阿吉心里的难受如同Michael深嵌的眼角纹,割入肉里的深刻。她和Michael的距离是无形的,她无法前进也不能后退。Michael这边是这样,田琛又去了警局。她突然不知何去何从。为Michael的治疗,阿吉签了许多字,从遗传学角度,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联系。从来孑然一身的她突然成了家属。
这次,Michael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换阿吉坐在床边。她看着Michael。自己的头发像他,鼻子像他,性格像他。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说一句话,他就这样决绝地要离开了。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阿吉觉得很遗憾,无论是恨他怨他,还是原谅他,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无法估计,因为并不清楚他到底吃了多少药。通常出于安全,安眠药有一些催吐成分,他吃的这个并没有。但好在发现得早!”
“那通常这种情况人会昏迷多久?”
“现在还很难说。”
警局里田琛正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田琛傍晚时来到Michael处,他想到自己还没给他这个被打的当事人道过歉。而且,他想和Michael聊一聊他的女儿。或许这个时候他是最想听自己聊一聊阿吉的人。
他按了门铃,听到里面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可能是一个塑料瓶类的声响。里面有人,却迟迟不来开门。田琛又按了几次门铃,才终于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在门口还犹豫了一会儿才掀开一个缝隙。
“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道歉。”田琛说。
“不必了,我从没怨过你。好好照顾她就好。” Michael说着要关门。
田琛一把拉住,“我能进来吗?”
“不能。”Michael一口拒绝。
“为什么?”田琛纳闷儿,这父女俩是同一款耿直。
“不为什么,就是——”
“我说一下话就走。两分钟——”
“就两分钟。”Michael打开门就自顾自去了厨房的一边。
Michael这个临时住所非常简单,起居室连着一个开放式的简易小厨房。Michael喝了一口水,仰仰头吞了什么下去。
“有事快说吧。”
“我给你道歉,那天过于激动。阿吉她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心里怨恨你来得太迟,又给她带来这样千疮百孔的过去——”
“我明白。” Michael坐下来,头上渗出汗珠,显得很疲惫。
“你不舒服吗?”田琛问道。
“只是非常困,你快说吧。”
“我们吵了一架,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生过她的气。”
Michael并没有接茬儿。
“都是你生的好女儿!是个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她没得到过父母足够的爱,不懂怎么爱别人也是正常的。” Michael再次起身喝水,吃了些药。
“我就是气她——”看到他又去喝水吃药,田琛不禁问了一句,“你吃什么药?”
Michael没有理他,又仰头吞了一次。然后便下了逐客令,“好了,走!好好照顾她。”
田琛见他汗如雨下,疲惫至极,手努力地按住腹部。
“你看起来不太好——”田琛走过去。拿起杯子闻了闻,又拿起药瓶,摇晃了一下,已经空了。“Deep shleep——这是——安眠药?”
Michael愈发无力,扶着桌面,想从田琛手里抢走药瓶,动作极不协调地打翻了水杯,玻璃碎了满地。
“你不要动!”田琛走过来查看Michael。没想到他突然失去重心跌了下去,拉着田琛也跌倒在地,他的手臂被玻璃划破,鲜血直流。
“Michael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吃了太多药?”此时田琛才想起之前Michael的话,他说他这一生已然过完,现在了无牵挂了。原来并不是一时感慨之词。
“你是想要自杀吗?Michael?你怎么那么自私!为什么你都不为她着想一下!”他掰开他的嘴想让他把药吐出来,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被Michael咬破了手指。
他只好叫了急救车。
“就这样吗?”小周做好笔录,给田琛签了字,录了指纹。
“你知道在你去之前他服用了多少药吗?”
田琛摇摇头。“我可以去医院看看他吗?”
“你可以走了。但要保持联络,配合我们的工作。”小周对田琛的印象还是非常好的,从这次电视台的风波可以看出,他是个会隐忍,有担当的人!
田琛得以离开了警局。
————
“你信了吗?”一个警员对小周说。
“什么意思?邻居的证词怎么说?”
“两个不同的邻居都反应当时听到声音,声音很尖,但没听清说什么。有类似打架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他们都说Michael平时不和他们交流,不了解他,但此人一贯很安静。”
“那医院那边怎么说?”小周显得有点着急。
“初步判断除了安眠药,可能还摄入了其它药物。但成分还需要进一步化验。现在还在争分夺秒地做。希望可以争取一些时间。”
“那现场没有发现其它的药瓶或者包装之类的呢?”
“只发现安眠药的盒子!”
“这下糟了!”小周眉头紧锁,咬着嘴唇。“你怎么想的?”
“我和你想到了一起呗。”
“没有,我不想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田琛是个不错的人。”小周看着他。
“你办过Michael的案件,还担心你会同情他,结果你同情另一个。这件事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领导已经过问了,好像压力很大。估计会成立专案组,尽快给出结果。你很可能不能参与这个案件的调查。”
小周点点头,“这是一定的!”本以为Michael这案子结了,现在又节外生枝,闹出了别的事。老天就是不放过他呀——
————
田琛找到阿吉的时候,她沮丧地坐在病床外的长椅上。
“阿吉——”
“琛琛?”
“Michael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现在也只能等待。”
“阿吉,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你拖着行李?你要去哪?”
阿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离开家的。“你既然不愿意原谅我,也不回家。那我只能把那个家还给你,那本就是你的家。”说着把钥匙交给田琛。
田琛把它们放回到阿吉的手里。“那是我们俩共同的家!”
“你说你对我很失望,既然这样,就是后悔了!”
“阿吉!我只是生你的气,并没有抛下你。哪对情侣不吵架,没遇到过危机?让别人对自己好,有时候也是一种成全。上次我成全你,这次你该成全我。”
“可你说让我不必等,你说你不会原谅我——”
“那是我的一时气话。阿吉,对不起,我确实话说得太重了。我当时太激动,对不起——”田琛抱住阿吉就不松手。“我不能让你走。我只是生气,你不能体会我有多么在乎你,我想保护你,想娶你,想给你一个家。”
“琛琛,我才25岁,那离我还太远了。不能遇到危机你就要升级情感关系。”
“也不能遇到危机你就要跑,是你总是抛下我。阿吉。忘了你是个孤儿,你现在不是了。幸福可以离你很近。你并没有被你的家人抛弃过,那都是意外。所以你也不要轻易就放弃一段感情,放弃我,可以吗?”
“所以你原谅我了?”
“阿吉,你这么自信的一个人,在感情上却很脆弱。我要你坚信,就算是我有时候可能会生气,但总会回家,回到你身边。”
“我很困惑,好像在危机来临时,平时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就都不算数了,危机过去了,那些伤人的话又都不作数了,到底什么是真的?”
田琛紧紧地抱着阿吉,“阿吉,我爱你,这是真的!就算是在吵架的时候,也是真的!时间是真的,它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我们都不是圣人,都在学习怎样才能更好地相爱,相处。原谅我偶尔也会犯糊涂。我知道你是因为想帮我,才会去签字,我不应该和你吵架,说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田琛帮阿吉抹去脸上的眼泪。
“我以为我一口气就失去了两个人——”阿吉靠在田琛怀里。
“都会好起来的!”田琛安抚道。
阿吉找来护士为田琛包扎伤口,还未包完时便有两个人上前问道:
“田琛先生?”
是两位警员。
“是我!怎么了?刚才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吗?”
“我们是刑警队的,请您回警局配合我们的工作。”
“刑警队?我又怎么了?”田琛见一人手里隐约可见的手铐,“你们要逮捕我?给我一个理由!”他把阿吉藏在身后。
“吴迈克先生的案件需要您再次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你们是怀疑我?”田琛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
“调查之后才能清楚事实的真相!”
“你们有什么证据?”阿吉上前一步。
“请不要妨碍执法。”
田琛拉住阿吉,“阿吉,你相信我吗?”
“琛琛,这不是一个你该问我的问题!”
“那就好!我和他们走,等我回家!”他快速地拥抱了阿吉一下,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我等你回来。我一定会让你回来!”阿吉坚定地说道。
第二天,在看守所待了一晚上的田琛见到了肖锦,受阿吉委派而来。
“他是不是还服用了另外的药?”田琛急切地问。
“他们已经问过你了?”
“是希望我提供第二种药物的名字,才能及时救治Michael。”
“情况并不是很乐观。除了这第二种药物,在破碎的玻璃杯上以及药瓶上均发现了你的指纹,地面也有你的血迹。”
“我是碰过这两样东西没错,而且我的手臂划破了,手指也被Michael咬破了,滴了血在地面也很正常,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肖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太荒谬了!我和他无冤无仇,我和他的女儿还在一起——”
“你打过他,曾为此名誉扫地——”
“我——是打过他。可——”
“现在要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要么证明他的确是自杀。”
“他同我提过疑似轻生的话,但我没太在意,只是在言语上反击了他一下。没想到他是说真的!”
“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就不算数。”
“有,可是,她当时在昏迷。”
“那就没有用。”
“可是我去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服了很多药物了。”
“怎么证明呢?”
“这——我用脑袋想不出从技术上如何证明。”
“安眠药是片剂,不容易服用,你或许可以排出嫌疑。但这第二种药——”
“这实在是太巧了!我只是想去抱怨一下他的女儿。”
“大老远的只是去抱怨一番,说服力几乎为零。”
“阿吉可以作证,我们闹了些矛盾,这才去的。她不是随后也去了吗!”
“这个前后关系逻辑不错。只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正式认下这个父亲,前有杀母之仇,后有飘零在外的苦楚。在别人眼里,她怎么想这个父亲都是个未知数,所以她为你说的话是没分量的。”
田琛表情严肃,这件事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田琛沉默了一小会儿。“阿吉她还好吗?”
“她去医院了。如果Michael能尽快醒过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田琛点点头。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你的家门口堵满了记者。”
“我猜到了,我只是比较担心阿吉。”
“恕我直言,你现在应该更多地担心一下自己。”
“肖锦,帮我联系一个人,就说我要他照顾一下阿吉。”
Alex接到肖锦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去往田琛家的路上了。不用任何人通知,他已经从铺天盖地的新闻里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袖手旁观。他在联系专业心理医生,想要根据Michael有迹可循的行为来进行心理评估,虽然没有他本人在场,结果总是可以做参考的。
阿吉也在忙着联系医学科学家,试图从病理学的角度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洗清田琛的嫌疑。与其期待Michael醒来这个奇迹,不如自己动手去找。与此同时她还暂时接手了田琛的工作室团队。
阿吉坐在田琛的工作室,看着周围的人焦头烂额,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窗外的世界如此疯狂,每个人都被这个巨大的漩涡席卷而入,陀螺一样,公转自转。如何为这些困难找到出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