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蜗牛与画眉鸟
田琛带着阿吉来到江边一艘船餐厅。他已经提前预定了一个独立的小间。二人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
“我们来见谁？我应该和他聊些什么？”
田琛咯咯笑了，“暂时保密。随便聊聊，不用打草稿！”
“那这么说，就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人。但一定不是Alex，他不会让我吃惊。”
“你的推理都对！”田琛拍了拍她的头。
“原来是她！”阿吉望着门口。
田琛才意识到，肖锦到了。
肖锦剪去了一头及腰长发，很利落。穿了件宽大的深色卫衣，背着双肩包。脸上没有什么妆，她虽然已经站在了门口，还是抬手敲了敲门，目光却已经落在了田琛的身上。她用力地抿着嘴，眼里亮晶晶的，在看到吉易后又一闪而过。肖锦以为不会再见小甜甜了，但他的广告，他的音乐总能出现在生活里。不太真实。那张精心拍摄的脸是她曾经共患难的挚友吗？已经四年了，她要来徒劳无功地看看，这个万人迷还是不是她的那个小甜甜。
肖锦直接略过阿吉，和田琛拥抱了一下。
田琛虽觉得肖錦这样做不太妥，可也不能说什么。尴尬地偷看了一眼阿吉，坐回了椅子上。
阿吉倒是安稳地坐着，没有一点儿异样地欣赏故人重逢。
“你最近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吧？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我们很久没像这样坐下来聊聊天了。”田琛关心地问。
“是啊，你现在是大忙人嘛。”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田琛咧嘴笑起来。
肖锦安静地看着他，那一笑，瞬间把那些青葱岁月带了回来。他依旧是他，那个暖男。肖锦心头一热，“你一点都没变！”
现在见面是田琛在讲，阿吉和肖锦在听。放在从前，这样的场面田琛恐怕要努力争抢才能有说话的机会。这两个活波的家伙总是大家眼里的活宝，一个爱唱歌，一个爱胡说八道。对于她现在的沉稳，田琛还有点不习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畅所欲言了。
田琛点的尽是些清淡的菜，还专门为阿吉点了一个滋补的汤水，一碗接一碗地舀给她喝。还贴心地为阿吉挑鱼刺。田琛在饮食上极自律，刺激的不吃，且滴酒不沾。肖锦依然爱喝酒，在这方面和阿吉还较为投缘。田琛抓住酒瓶，“你还是个病人。”阿吉无奈便只喝了半杯。
“如此甚好。”肖锦将酒一扫而光，还不尽兴，又点了一瓶。有酒傍身，话逐渐多了起来。
“出了校门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回忆起来都是惆怅。还是你们两个幸福啊！”
肖锦见田琛低下头，看得出嘴角咧起来。阿吉未作评论。
“你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你知道吗？”肖锦瞥了阿吉一眼。
“我么？为什么？”阿吉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呢！”肖锦揶揄道。
“不明白。”阿吉觉得自己人生很平常，如果说她现在可以成为一个专辑制作人算是幸运，那么这份幸运有一半是自己的努力，另一半是田琛的努力，这不是幸运，是他们该得的。
“有一个这么上进又不离不弃的男朋友还不幸运？那你说，什么算幸运？”
阿吉喜欢较真儿，纠正道：“琛琛他不是我男朋友。”
田琛也只能尴尬地摇头笑笑。
“呵呵——”肖锦看了看田琛，苦笑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认真地说：“你看看他！看出什么了没有？”
“恩？”阿吉盯着琛琛的脸看了几秒，“看什么？”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吉易，我喜欢你！你看不到吗？看来是不喜欢，要不然还用拖这么久？”
田琛心里如藏了一根针，此时，扎了他一下。他看了一眼阿吉，她竟真的在盯着自己的脸，不会真的在找那几个字吧？
“没想到这几年下来，你竟然连个名分都没混到——连我都替你不值——”肖锦说着端起酒杯。
田琛被她戳到痛处，手上转动着杯子，没说话。
肖锦见田琛脸色难看，转而再看吉易，“你不要说点什么吗？否则就是默认了？”
阿吉讨厌被人逼着表态。她把脸转到一边，仰头让高脚杯见了底。
田琛见状，心里更难受了。这个肖锦！他与阿吉这几年维持的微妙关系被她硬生生地撕破了。
“肖锦你喝醉了。”田琛有气无力地说。
“醉了才好。还记得咱们的五年之约吗？”肖錦掰着手指，“既然你单身，不如就按当年我的提议吧？”
田琛一愣，旋即又想起来，苦笑着：“你越说越离谱。”
“我清醒得很！你怕什么？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高攀不起了？”
“你一点也不清醒，都开始说胡话了。”
“你们有什么约定？”阿吉好奇地问。
“只是玩笑话。”田琛澄清。
“我当年说如果五年后他未娶我未嫁，我们就在一起！”肖锦扬了扬下巴，得意地和盘托出。
阿吉转而看着田琛，那么严肃。田琛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揪在一起，想好好解释一番。但阿吉真的会在意吗？他不确定。他和阿吉对视着，却彼此完全捉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她也想和你在一起。”阿吉嘴里淡淡飘出几个字。
田琛一时间竟听不出来，这是一个陈述句还是感叹句，一时失语。
“是啊，我不能吗？”肖锦打了个嗝，喷出浓浓的酒气，化解了田琛的困境。“我和他认识得比你早，既然你不想要他，就让给我！”
“让给你？”阿吉有些错愕。
“我们大一就认识了。我给他取了外号小甜甜。算是第一个粉丝了吧？有时候我偷偷在心里祈祷，能回到大一刚认识小甜甜的时候，我要试着不要那么玩世不恭，要安静一点，认认真真听别人说话，最重要的，不要那么有眼无珠。我求老天爷，看在我哥的份上！但它不理我。”
田琛猛地回过神来，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始终都欠她的！没想到最后还是绕到了这里。肖琼是替自己死的。田琛仿佛闻到阿尔卑斯山寒冷的味道，浑身莫名地冷。肖锦喝醉了吗？他拿不准。
“肖锦，我心里的内疚一直都在。”田琛依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动。他心情矛盾地看了阿吉一眼，她正平静地看着自己。是不是在看一场和她无关的笑话？他琢磨不透。同她一路走来，像迷失在山谷的雾里，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出路，田琛努力追着，却总是抓不住。
“我们出去走走吧！”田琛提议。不等她们回应，田琛自己就站了起来，这空气太沉闷了。这样吹吹风，大家都清醒清醒，换个话题。
肖锦突然站起来，抱住了田琛。他猝不及防，也不能拒绝，因为他欠她的！田琛张着两只胳膊僵在原地，他看了一眼阿吉，嘴里却道“肖锦你怎么了？”
阿吉像没事人一样，双手抱胸，看着肖锦“你现在眼光还不错，琛琛是很好！”
田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吉，头脑里闪电划过。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是时至今日，该说的他都说过了，肖锦已经把他卑微的模样揭露无疑，如果阿吉依旧把他拱手相让，他真的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还怎么继续。。。他的世界会崩塌吧！他就算是一粒尘埃也会散成微粒。他想到今天妈妈留下的话：“儿子，我也搞不清楚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但妈妈只有一句话，不是你的莫强求。”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尴尬状况。
肖锦放开田琛，嗅着鼻子，转过身收拾失控的情绪。田琛摇晃了一下，眼涩。他倒要看看阿吉能说出什么话来，绝望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阿吉清了清嗓子，“我知道琛琛一直觉得亏欠你。但我觉得这是两回事。你们有什么约定，那都不关我的事，我将它们统统翻过。就算你现在想要他，也晚了。琛琛他是我的人！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不让给熊苏苏，不让给林嘉欣，也不会让给你。我终于发现，我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我对他已经不满足于音乐的交流，我想要更多，也想给他更多，我对他的喜欢也不是朋友般的喜欢，是想独自占有的喜欢，是没有他会思念的喜欢。很多人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他，我绝不相让！”
田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眼睛里的酸涩呼啦一下漫上堤岸。好像雾突然散了，山谷里花团锦簇。他嗅着鼻子笑了，看着阿吉，满肚子的字，组织不出一句话来。照顾不了肖锦的情绪了，他猛地把阿吉拉进他的怀里。就那么紧紧地拥着她，无需言语，宇宙星河尽在怀中，炫丽沉默，相依相偎。
肖锦也沉默地看着，好像已经看破了这世界上的男欢女爱。
“我居然没有很难过。”肖锦冷静地苦笑了一下，“这真是一种悲哀。”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能看到你紧张的样子，我也满足了！你总是冷静得让人发狂。”她神秘一笑，迈开步子“现在可以去江边走走了。”
“你——”阿吉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人心果然难以捉摸。
田琛现在搞不清楚到底肖锦哪句话才是认真的，反正阿吉是认真的，这就够了。他牵着阿吉的手，任江风吹着他们的衣衫，摆弄着他们的头发。他抓得那样紧，风啊雨啊，能奈他何。
天越来越凉了。
“肖锦，忘了过去吧。”阿吉突然来了一句。田琛听得心疼。过去的随风去吧，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好好地过活。
“说总是很容易——”肖锦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是，做起来很难，人总有一个不能承受的极限，到了那个点你就会放手。”
“你有理想又有人宠爱，怎么能体会在痛苦里挣扎的滋味？他又不是你哥哥。”
田琛把阿吉的手握得更紧了。
“对！就像这是你的苦，不是我的，我不需要体会。你要自己走出来。”阿吉的话比江风还冷，肖錦下意识地裹紧大衣，表情严肃地把脸转到一边，“我若像你这么冷就好了，就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冷！”
“或者试着原谅，试着和解，肖锦。”田琛接着说道：“与自己和解。原谅自己，就像原谅其他人一样。”田琛没有说出那个名字，“王简”这个人她难道忘了吗？
肖锦点点头，小甜甜永远是最贴心的那个。她羡慕地看着这两个人，“真嫉妒你们啊！”又对阿吉说：“你还是那个最幸运的人，现在你没法抵赖了吧？”
阿吉看看田琛，两人四目相对。阿吉嫣然一笑：“你说的对，那我就大方地给你嫉妒一下。”说着举起田琛拉着她的手。“重申一遍，不能抢我的人，否则你还会见识到我翻脸的样子。”
肖锦一撇嘴，“能抢走的就不是你的人！”
“那你试试看！”
“唉，两个傻瓜，倒也般配！”肖锦摇摇头。
“这么说就是你放弃了？”阿吉追问。
肖锦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两个都不在乎当事人还在场么？”田琛终于忍不住了：“难道不需要听听他的意见吗？”
“我就不必了，给她一个人听吧。”肖锦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了一句：“如果分手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有需要的时候，去我的办公室找我。”
“那么，你有什么意见？”看着肖锦的背影走远，阿吉转过头，田琛的唇就已经靠了上来。时隔几年，这是阿吉对他的亏欠。曾经的她就像是在梦里，琛琛出现，陪伴她，爱护她，唤醒她。她用双手捧起琛琛的脸，用手臂抱住他的脖颈。像从前琛琛吻她一样，原来当年的琛琛是这样的感觉，可惜自己至今才能体会，这甜蜜而绵长的细雨。
田琛用大衣把阿吉裹进自己的怀里。这喜悦虽来得迟，却更加打湿眼眶。无以形容他的心情。是压抑已久的情感释放，是无尽思念得偿，是漫天烟火，是他的爱终于得到了回响。
吻到眩晕，他们才肯停下。田琛依旧把她抱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你说我是你的人？说出来的话，泼出来的水，可是收不回的！”
“我当然会对我说的话负责任。琛琛，我想好了，我想要试试。”
“试试什么？”田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试试和你谈恋爱。”
噗——田琛笑出来。“谈恋爱就是谈恋爱，没有试试，如果试了不好你还要反悔不成？”
“好，那就不试了！”
“什么？”田琛大惊失色。
“我的意思是，不要试试，我们就开始吧！”
居然有一天这件事的主动会权攥在自己手里。田琛想卖一个关子：“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就自己单方面决定了？”
“你会不愿意吗？好像不太合逻辑。”阿吉有点担心地看着田琛。
“我愿意！愿意！”田琛迫不及待地说。然后紧紧地拥抱着阿吉。“笨死了！别再讲逻辑了。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在等你，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阿吉严肃地说。
“哦？什么要求？”
“坦诚和信任！”
“当然！”
这一天来得太突然，前一秒还觉得快被逼到了末路，转身便柳暗花明起来。田琛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阿吉，“不如以后不要叫我琛琛了。”
“那叫什么？小甜甜？”
田琛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叫——男朋友！”
阿吉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现在就叫一次。”田琛摇晃着阿吉。
“你现在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男朋友这三个字是身份，不是名字。”
“唉，真是什么都打不败你的理智，可我就是想听你说。”
看着琛琛如此执着于这三个字。阿吉便满足他一下，她看着田琛的眼睛，莞尔一笑，“男朋友，我们回家吧？”
说完这句话，以为田琛会兴奋得跳起来。他却愣在原地，盯着阿吉。眼里亮闪闪的，再次把阿吉拥进怀里。“我要好好地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从此以后，你不必再等了，是我不好，是我太慢了。”阿吉缓缓地在田琛耳边说。
田琛嗅了嗅鼻子，“你真的是只蜗牛！”
“那你是什么？”阿吉笑到。
“我不是画眉鸟么，在枝头唱了那么久，你才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