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人生的选择题(下)
Alex在医院守着阿吉,阿吉一直强调自己可以出院了,不需要人看护,但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蹲守。
“琛琛在忙什么?”阿吉问Alex。
“去外地了吧——明后天应该会回来。”
阿吉点点头。怎么他都没和自己说呢。
“现在觉得无聊了吧?早知道应该多交点朋友,也不至于现在都没人来看你。”
“谁说没人来看我?你看!”
Alex一回头,看见邵杰站在半敞开的门口,带了个果篮。
“我先出去,就在门口。你们自己说说话吧。”临走前还不忘对邵杰说,“别欺负她。。。。。。”
看着Alex出去了,邵杰道,“什么人呢,我怎么会欺负你!”
“说不定是因为你以前名声不太好。”
“我?我名声可能不算好的,但现在也不会比你的那位差。”
“他比你洁身自好多了。”
邵杰一愣,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是,那小子当然不会让她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墙上虽然有电视,但她平时并不习惯看电视。
“你最近看到田琛了吗?”阿吉问。
“小甜甜,他很忙。”
“哦,他在忙什么?”阿吉故作漫不经心。
“你怎么问我呢,你不是声称是他女朋友吗?分手了?这么说我有机会了?那你过两天出院我来接你吧?”
“你怎么知道过两天我出院?”
“那——难道你要在这住一辈子吗?你今天疑神疑鬼的!”
他这样说,阿吉反倒觉得他有点可疑。“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原来平时的风趣幽默就是狐朋狗友,在关键时刻总派不上用场。“我紧张?”邵杰绞尽脑汁说道:“我不紧张,我哪里紧张?你这样看我我才紧张。”
阿吉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你今天有点奇怪。”
“那是当然了,我都表白了,在你面前立刻就矮了一节了嘛。”
这时阿吉才想起来,绍杰那慷慨激昂的表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表白又不是博弈,让你失了先手?”
“呃——”这么想不对吗?到底她们俩谁不正常?绍杰大脑有点短路。
“那个——你和那谁后来单独见过了吗?”
阿吉猜他指的是Michael!想到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胃痛起来,便没了刚才的凌厉劲儿。“没有——”
“他来过吗?”
“应该有。”
“你是怎么想的?”
“我胃痛,你探望完了就走吧。”说着阿吉就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邵杰不想走,屁股都还没坐热,但这个情形又不能留,只好无可奈何地结束了自己短暂又失败的探望。
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说什么不好!到底该和自己喜欢的姑娘说什么才正确?原来自己在追求女人这方面很蹩脚。以前还以为自己风流倜傥,对女人了如指掌呢。如果陶冶在,定会嘲笑他:“你看你怎么连嗑都不会唠了呢!”
邵杰在门口不甘心又懊恼地踱着步子,见护士站的女孩们交头接耳地看着自己,“我这么有魅力,怎么就偏偏在她眼里就是个路人甲呢?”一转身,险些同一位女士撞在一起。想当初他就和阿吉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这个女子拿了一束花。她一头飘逸银发,气质真真独特,和吉易身边的那位Alex一样。难道也是孤儿院的朋友?
陈渔一瞧见他,便猜了个差不多。
“你是不是来看望吉易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是。”相同的回答。
“她胃痛,睡了。要不你就在门口看她一眼吧。”邵杰怕她说破田琛的事,想就此挡下她。
“好,我就远远看看她。”
邵杰这才离去。
阿吉拉开下面一层的床头柜,里面有一叠文件。那都是Michael悄悄放在里面的。她翻到一张照片,是Michael和康妮的结婚照。“这是我的妈妈?”阿吉鼻头一酸。她长得果然和自己非常相似。阿吉试图从记忆里寻找她的蛛丝马迹,但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她怀胎十月,生养了自己。她抱过她,亲过她,为她洗过澡,唱过生日歌,为她擦过眼泪,拥着她在怀里入睡过。拥有过一切妈妈和女儿的甜蜜瞬间。而旁边的男人呢。难道,他没有把自己放在他肩膀上过吗?他每天都为女儿拉小提琴,他也保护过自己,为自己的出生欣喜,所有她能想到的那些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原来并不是与自己完全无关。
阿吉趴在那里,这道题难倒她了——她听到了Alex的难题,那道题一点也不难,那是一道是非题。而他的这道是选择题。。。。。。
这些纸张,是她丢失的最初四年。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自己过往的全貌,从此以后,是不是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陈渔来到阿吉的病房外,透过窗看到她安静地坐床上,盯着一张照片发呆。陈渔没有立刻敲门,只站在外面看着。昨天Alex发消息给她,告知了一切,希望陈渔能来看看阿吉,陪她说说话。陈渔这才知道吉易竟有这样的身世。想着她一个小小的孩子就失去所有的一切,陈渔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她最受不了,么过于见到小孩子受苦。如果,未来自己会有一个孩子,她定要好好保护他,可如果他因为有一个特别的妈妈而被人欺负怎么办?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她紧咬着嘴唇陷在沉思里。
“真希望你也是借机来见我的。”
一个声音打破陈渔的胡思乱想。
是Alex。他微笑了一下,走过来,不寒暄,直接把陈渔拥进怀里。
四周人的目光让陈渔不自在。“Alex,我们是不行的。”她轻轻推开他。
“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Alex像个家长。陈渔知道像他这样在外面长大的孩子,思想是不同的,自己的理由都是不能被接受和理解的。遂动了动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Alex心里都知道,都理解。他们与别人不同,是月亮上来的孩子。只有他们彼此看得到对方身上的色彩。
“不如让我给你一个理由。我们纵使和别人不一样,但我们是相同的。这是不是相爱的人在一起的理由?这个世界这么拥挤,我们也不用去制造另一个小麻烦。这样是不是轻松点?”
话是说得很轻松。但她有家庭,妈妈是不会接受Alex的。该怎么选呢?“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
“其实,复杂的事往往可以有简单的答案。”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呢!”邵杰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把花。见Alex果然与这位女士关系匪浅,“神仙眷侣啊!”他在心里想。
“你怎么又回来了?”Alex问道。
“我忘了把这个留下!”
“这个——”Alex有点犯糊涂,“这个——你之前有带过来吗?”
“当然了。我现在给她送进去。”
陈渔看了看他手里的花,微笑了一下。“我也要进去看看她。”
“哦——那,那就一起吧。”显然邵杰想自己进去,但也只能这样了。
透过小窗见阿吉已经躺下休息了。
“要不花就留在这,我之后再拿进去吧。”Alex说道,“让她好好休息吧。”
邵杰瘪了瘪嘴,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走。
“我也先走了,改天再来。这个转交给她。”陈渔将自己带的花同样交给Alex。
Alex手里捧着两束花,才发现,它们一模一样。“这小子是不是在楼下刚刚买的花?”
————
文件太多了,无心一一看完,阿吉把它们放回抽屉时,有一个硬东西垫在下面,让她无法放平这些资料,取出一看,是个遥控器。
“这是为了让我不要看电视才藏这里的吗?”阿吉摇摇头把它扔到床头。开始翻找报刊杂志,她把病房翻了个遍,本来田琛怕她太无聊特意让护士每天送报纸杂志过来给她。现在竟然什么都没有了!阿吉坐在床上,百无聊赖,便摸起遥控器,看起电视来。与其看别人,不如看琛琛吧。她搜索了田琛二字,与其相关的新闻便按时间顺序排开,一览无余。
遥控器从阿吉手里掉下来。
Alex进来的时候,见她乖乖地睡在床上。便轻轻放下花,自己坐在一旁读书了。傍晚时嘱咐完让她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吃药,便先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再次走进病房时,护士正在整理病房。
“她人呢?”Alex问。
“出院了!你不知道吗?”
“谁让她出院的?有人来接她吗?”
“是有人一大早来探望她,之后她就出院了。她是成年人,病情也算稳定了,有权利要求出院。”
Alex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田琛正在为代言合同违约一事进行协商,没能及时接听。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没去医院,他怕自己疲惫的样子被阿吉发现。
一切都会过去的,挺过这两周就会有转机。待到他看到Alex发来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忙碌,家里没来得及收拾。而且,他怀疑阿吉提前不打招呼就出院说不定是知道了什么,他必须先稳住她。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的鞋子都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家里也打扫得干净。
田琛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生怕打扰她休息。进来才发现,阿吉正坐在客厅等他,表情有些严肃。看来是知道了。田琛似做了亏心事一样,小心地坐到阿吉旁边。
阿吉看着他,几日不见,他憔悴了一圈。阿吉用力咽了一口口水,眼睛湿润起来。她抱着田琛,“原谅我!”
“不是你的错,别担心,很快会好起来。”
“原谅我——琛琛。”她把脸埋田琛肩上不肯抬头。
“我没有怪你。不知道要原谅什么——傻瓜,最艰难的日子你终于熬过去了,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吉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吉常常下厨,虽笨手笨脚,可田琛吃得甘之如饴。
田琛为阿吉梳头,手脚麻利。
晚上睡觉,阿吉一定要窝在田琛怀里。
她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田琛便拉着她出门,一口气将车开到了新北。他特意将车开到一幢公寓楼下,田琛牵着阿吉的手,“这里还认识吗?”
阿吉走下车环顾四周,楼有点旧,没有重新漆过。家属院里的小花园长得郁郁葱葱。阿吉摇摇头,“不记得了,我们来过吗?”说完她低头看了看脚下。“这些地砖——这里是——”她猛然抬头望着田琛。她想起了这些地砖,有暗红色,有灰色,红色的地砖数量少,本是随机排布,却凑出了一个类似M的形状。是她爸爸名字的缩写。当年她每次进出都会和外婆重复她的发现。
田琛认真地点了头。
“外婆家——”她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
“阿吉,他现在住在这里,如果你想上去,我就在楼下等你。”
“我——心如乱麻,还没有准备好。”
Michael在楼上看着他们来了又走,想必这个女儿还是不想见他。
—————
周六那一日,阿吉过得尤为忐忑。晚饭后,田琛刷牙时,阿吉从后面抱住他,却不说话。
“你怎么了?最近怪怪的。”田琛转过身看着阿吉。
阿吉拉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电视了?是不是在医院的时候太无聊了,才开始看的?”田琛顽皮地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阿吉略微点了点头。
“你要看什么,阿吉?今天我陪你看。”田琛笑盈盈地抬起胳膊把她搂进怀里。可当看到屏幕上的人,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是Michael和那个警察周国泽在对话!
“是谁让他们播的?”田琛跳起来。“我们没有同意,没有授权,他们怎么敢把我们的画面播出去?”田琛气得去找手机,到处都找不到。转身才发现手机握在阿吉手里。
“阿吉,你——”他恍然大悟,“是你签的字?”
阿吉点了点头。
“我的字也是你签的?”
阿吉又点了点头。
田琛惊愕不已,他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我——”田琛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一个完整句子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晃着阿吉的肩膀,“阿吉,你怎么能?!阿吉,你——”
阿吉从未见田琛如此,他脸上有愤怒,有失望,有无可奈何。
“对不起——”阿吉道歉。
田琛情绪冲上头顶。“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噢——原来,你从医院回来,说让我原谅你,就是为这件事!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王导应该去医院看过你。”田琛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压下这件事付出了多少?我觉得我现在像一个傻子!”
“我不要你为了我自我牺牲,牺牲掉自己的前途!我给你带来了太多麻烦。我让他们播出来,让所有人看到,你不是醉酒闹事,你只是想维护我。我知道这是掉进了他们的陷阱,但刀山火海我都可以走。”
“刀山火海?为什么你要跳进去?我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让你不要掉进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所有的付出都付之东流?一文不值!你不能接受我对你的好吗?还是你依旧不能接受我走进你的生活?”
“琛琛,你理智一些,不要过度延伸!”
“我没有办法理智!你把我对你的感情大笔一挥,随随便便就转让了,都没和我商量一下。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你放心地把自己托付给我?”
“对不起,琛琛。你不要那么激动。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好!我不想让你为我毁了前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讲我的过去,现在统统不在乎了。”
“但是我在乎,你还是不懂吗?我连保护你的资格也没有吗?你有没有真的把我当作你的自己人?还是你在想着要客客气气地还我这个人情?阿吉,我真的很失望。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
“你对我很失望?。”阿吉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她拉着田琛的手也松弛下来,“琛琛!我只是——”
田琛摆摆手,显然阿吉就算是有千百条理由,也无法疏导他日积月累的纠结。不知如何是好,他抓起钥匙,“不必等我。”他心里还有后半句,“你自己先睡吧。”但现在他气得说不出来。
田琛走出家门,想独自静一静。他心里的委屈如泡沫般一瞬间统统浮上水面,不知该说给谁听。对于他而言,这道题唯一的标准答案是”选阿吉”,这不容更改。
而对于阿吉,当然是选田琛。她身心煎熬地等了他一整晚。可直到天亮,田琛依旧没有回家。
等待的滋味于她,仿佛时间都有了味道,闷热,潮湿的味道;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身体轻飘飘地抓不到一个牢固的依靠。这些难过的感觉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她心里。
而这个等待,是一向温柔的田琛留下的,所以深不见底,阿吉便坠下去。。。。。。
大概他也不会回来了。
阿吉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时间,如果黄昏时他还没有回来,大概就是真的不回来了。
下午五点钟。
阿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这里最初就是他的家,该走的人是自己。爱一个人真的很累,她感到自己从内而外无比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