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起风了
田琛眼里的熊苏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至于专业方面,头痛的该是熊苏苏!阿吉在工作上的严格田琛也是领教过的。一想到那个画面他还真有点想亲自去看看。
熊苏苏很自信。因为音乐制作人是一个即靠天赋又依赖努力和长期积累的职业。当然,除非你真是天才。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
单单从阿吉的简历上,也看不出她的键盘水平怎么样,连个级都没考吗?她对音色的敏感度怎么样?音色的差别往往只差之毫厘,制作人必须要长着能把它挑出来的耳朵。再说和声,更需要积累。“纸上得来终是浅,马上你就会知道现实的深度,哼哼——漂亮的降落伞,终究只是漂亮罢了!”。
“学过点音乐制作就想凭借关系上位,太!天!真!粉丝迷恋歌手,歌手崇拜制作人。这个崇拜链姐永远站在顶端。”
熊苏苏一心等着某一天有人要抹眼泪了,所以这张专辑依旧是自己的。但熊苏苏不知道,这个学纪录片的作曲人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纯血音乐天才。音乐是长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而且,这个天才每天都在学习。
她们的工作,每天都在上演着擂台赛。
阿吉建议舍弃专辑中不太和谐的一首曲子,作为整张专辑的制作人,考虑的自然是专辑的整体性,不是专注某一支单曲的得失。道理熊苏苏当然懂,可这一首恰恰是熊苏苏很喜欢的一首。
“这首歌不应该放在这张专辑里,可以发单曲或放在下一张专辑。从专辑预算里面减出去。”阿吉建议。
“你没看到这个词是谁写的!公司好不容易求来的。虽然风格上是不同,但也不冲突,权当满足听众的不同口味,和弥补听觉疲劳。普通听众不太会去计较这些小区别。我们还是考虑现实的问题多一些,同行怎么看也不重要。你刚毕业,脸皮薄,在社会上混有时候要没脸没皮一点!听众喜欢就是最高标准。”
“我认为你说的‘没脸没皮’是指放下玻璃心,不是放低标准。专辑是歌手的梦想,专辑的质量不应该是你我作为制作人工作的最高标准吗?”
“是是是——你就听我的就对了。”
“那你需要给我更有说服性的理由。”
“我都说了呀。”
“苏苏,这些理由说服力不强。”
“那也不能因为不是你写的歌就踢出去啊!”
“苏苏,你知道这不是理由。”
“小吉呀!你看这个怎么样?就相信我多年的经验,我好几张优秀专辑不是白做的。这样是不会错的!”
“经验是主观的,当你想把它扩大到客观理论时,极可能会翻车。而且,你做的专辑我听过,很好。”
熊苏苏得意地仰起头。
“还可以更好!”
熊苏苏憋着气,“我要去告诉林禹!”这工作变成了难熬的辩论赛,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自讨苦吃。难道就凭她和田琛是校友?还是说她和林禹有关系?林禹最喜欢用自己人,林嘉欣就是个好例子。
“还是来告诉我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来。
大家转头望去,王海从门后徐徐走出来。双手插兜,半笑不笑地看着一干人等。
熊苏苏一时糊涂起来,怎么这董事长突然来视察,过去三年都没来过,今天是吹了什么风?她张嘴却不知要说些啥,只道:“王,王董,您请坐。”
王海走到吉易面前,“还适应吗?有困难就和我说。”
熊苏苏有些傻眼,这降落伞原来是从这么高落下来的,不是从小甜甜那里!这反而让她有点得意,偷笑了一下。
阿吉摇了摇头,“谢谢您,很顺利。”
“哦,那就好。”他在阿吉肩头拍了拍。“听林禹说你没有手机,公司给你配备了一个,有空去林禹那里取一下。”
“我——”阿吉正要推辞,王海道:“别客气,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是不是?”他转头问起大家。
“啊,啊,是是是。”熊苏苏回过神来尴尬附和。
“好好工作吧,我还有个会,改天再来。”王海便离开了。
一时间四下无声。这无非是公然来打保护伞的。王董一爱面子,二爱才华,三爱女色。眼前这位。。。。。。大家便心照不宣了。
熊苏苏反而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甜甜没掺合其中是她最大的安慰。至于王董,没两天熊苏苏就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到了乐器录音时,因为一段solo又和阿吉杠了起来。阿吉的想法是钢琴和bass可以同期即兴演奏。熊苏苏则认为乐器分开单独录音是最稳妥的选择,更能在后期控制细节。
阿吉想要同期录制所能创造出的灵动效果,会更精彩。当然需要承担时间上的风险,但为了成就好品质,她愿意不厌其烦地调教。
熊苏苏见阿吉坚持,突然一反常态,大方地表示:“好,那就同期录!”
录音时,键盘手,bass手就位。录了几次都不尽如人意。bass手水平非常好,键盘手明显差一截,二人律动效果不理想。
阿吉这才明白,熊苏苏找了两个实力不想当的人!怪不得她答应得那么爽快。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熊苏苏却不慌不忙,暗暗得意,小丫头片子还是太嫩了!
“你们介意我来试试吗?”阿吉对键盘手和熊苏苏说道。
“当然了——”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熊苏苏眉眼放光,偷偷在手机上按下了录音键。她对bass手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一遍结束,熊苏苏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无论bass用什么样的节奏,都甩不开阿吉。也许这演出不美,但完整。她在键盘上的灵性,从她手指一动就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是一个甩不掉的魔头。bass无奈地看了熊苏苏一眼。被吊打,只能跟着走。两人合了两遍后,bass手已经忘了熊苏苏,陶醉地和阿吉“纠缠”在一起了。熊苏苏把胳膊抱在胸前,咬着牙。“有异性没人性!”
心里骂着bass,耳朵紧紧地跟着阿吉的手指跑了起来。像做了一场过山车,让熊苏苏心有余悸,原地崩溃。坐在车里时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熊苏苏看着自己短粗胖的可爱小手,竟有些发抖。“大珠小珠落玉盘,怎么不是用来形容钢琴呢?”她自言自语。
“因为以前没有钢琴。”阿吉在旁边淡淡来了一句。
熊苏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你怎么在我车上?”
“刚刚不是和你说了,要搭你的车去看演出吗?”
熊苏苏的汗蹭的一下冒出来,田琛的演出!她摇摇头,“你也算脑袋里有点东西,技术也算过关了。”可接着,她又坏笑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好像有什么坏主意。”阿吉看着她。
“跟你说吧,我喜欢小甜甜,一定要把他追到手!还没有姐追不到的小鲜肉!”
阿吉十分费解熊苏苏这样的人,一个疑问便到了嘴边,“你是怎么决定是否喜欢一个人的?用什么参数?”
“What?参数?”熊苏苏咧开嘴,愣了几秒便像看见怪兽般打量了阿吉一眼。“你——你?怎么问出这——是个什么问题?你是人工智能吧?”接着又看了看阿吉,“我觉得你是!漂亮,聪明,冷漠。哎呀!都对上了!”她狠狠拍了拍方向盘,喇叭被拍得轰鸣了一下。
阿吉眨了眨眼,“人工智能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嫉妒羡慕。”
熊苏苏道:“你看,这就是你所谓的参数啊!如果你为了一个人做出这些行为,就是喜欢他。”
阿吉听了一愣。她从没这样想过,那些藏在她逻辑系统背后的情感回路,此刻仿佛被熊苏苏的一句话打开了阀门。
“唉,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知道你和小甜甜是校友,还是老朋友。我也会在工作上帮你一把。等价交换!”
阿吉垂下眼睑,“为什么你喜欢的是他?”
“为什么?喜欢就是什么都喜欢啊,他唱歌的样子;他开心的样子;甚至他躲着我的样子,统统都喜欢!”
阿吉看着熊苏苏陶醉得两眼放光,缓缓道:“我不想帮你。”
————
而Alex再次约陈渔见面。上次吃了闭门羹,陈渔后来为此而专门写邮件向他道歉。可谁知道这次他又被放了鸽子。他明明留下了便签条,上面写了“下午1点,301见。” 301是Alex的办公室。!明明他在楼下看到她的窗子开着,不想冒昧打扰才顺路塞了张字条,够诚意了吧?而且陈渔发消息来说“好”。早知道不如直接敲门好了。
他甚至还准备了茶!还专门把几十页的论文打印出来,待讨论的部分全部标记好,做好注解,为方便讨论,节省时间。他等待了20分钟后,仍不见人影。发消息也没回复。他最恨不守时!一而再再而三。他气忿地把论文扔进纸篓里。从前大家隔着电脑语音通话讨论工作她从未迟到过,可现在要见面她总是不见人影,她最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合适的理由!Alex突然想到一个,一个他自己从来都不想提的理由,就是自己的白化症。这会是她不想来见面的理由么?
难怪她一开始就对于自己来访学这件事表示不理解。也许不是不理解,只是不想见。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偏离太远了!
窗外起风了,突然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毫不客气地掀翻了Alex的纸篓。纸张页页翻飞,散落满地。Alex连忙把窗子关起来,把论文一页不差地拾起来,扔回桌子上。
而三百里之外的新北市,风也掀翻了公园里对弈者的棋盘!
“老康,你怎么耍赖呢?!”
“明明是风!”
“我看到你的手就在那个角上,趁着风顺手就把棋掀了!不要输不起嘛!”
“说了是风!你个老东西别污蔑我啊!”
“得得得,懒得和你理论。你耍赖也不是一两次了!我儿子马上从江北市回来,我回去张罗一下。”老姜头收拾好东西捣着小碎步回家了。
“就你们有家!”老康嘀咕着,提着自己的酒瓶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途中遇到一个邻居,“老康啊,少喝点吧。忘了去年你都喝到医院去了?”
“没事儿,别担心,祸害活千年。”
邻居摇了摇头继续走。
家门口坐了一个人,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来。老康却自顾自骂骂咧咧开门进去了,没想到那人也跟着他进来。
“走错了吧?这只有一个糟老头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没有走错,就是这里!”
“你谁呀?”老康戴起老花镜。
“我是———Michael———”他说出这个名字费了些力气,似乎这名字会带来些什么似的。
老康都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他戴上了老花镜,躬身向前,看了看,眼镜滑了下去。他突然怒目圆睁,恨不得将那本就稀松潦倒的几颗牙都咬碎了,他碎步急急上前,举起手中的酒瓶向Michael挥去。可腿脚不甚利索,滑倒在地,酒瓶砸到地面上,四分五裂地炸开。Michael忙俯身去搀扶,反被老康拉倒在地。老康笨拙地骑在Michael的身上,拳头,巴掌不停地落下来。“你还敢回来!我打死你!我老骨头一把,有什么怕的,就是要打死你!”Michael一动不动任由他打得鼻口鲜血迸溅。直到老康自己也倒了下去。
————
一辆救护车把两个人都拉到了医院。Michael坐在抢救室门口不肯移步,医生和护士都来劝了一遍也没能说动他去处置室,于是把设备和药品推过来就地为他处理伤口。伤口大大小小不少,都是皮外伤。从清理到缝合他都没吭一声,一直等到老康被推出了抢救室,又进了ICU,三天后进了普通病房,Michael才被允许探望。
老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旁边坐着头上缠着绷带的Michael,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容疲惫。
“求求您,我想见见玄儿,一眼就好!”Michael哀求着。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也不知老爷子听到了没有。任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俩的姿势始终不变。
终于Michael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她们都没了——都——死了——”老康没有睁眼,只有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Michael愣了几秒,“不可能!您恨的是我,您可以打我。但就算是死我也要见玄儿一面。求求您了。”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床头的检测仪开始叫起来,医生和护士冲进来,Michael被拉了出去。
老康清醒后也不再同Michael讲话,第二天Michael依旧前来看望他,希望他点头让自己看看孩子,直到老康出院也没有理会Michael。
————
新北市派出所,电话铃声不断,工作人员脚步匆忙。
“您这伤得不轻,要报案?”
“对,我来报案。”Michael递上填好的表格。
“吴麦克,事由:打架自首。”
“自首?看你伤成这样子,那对方康洪年在哪里?”
“医院,后来就回家了。”
“也对,说说吧。”
待Michael说完,年轻的警员脸色不佳:“您看我们这里很忙,既然您自己是受害者,就别说是自首了。而且知道行凶者是康洪年,那也跑不掉,我们会传讯他前来了解情况的,你可以走了。”
“我还想咨询一个情况,他本抚养着他的外孙女,可他说外孙女已经死了。我想请您查查。”
年轻的警员周国泽,抬头看了看他,“你是康洪年什么人,有什么理由调查别人的私事。”
Michael道:“我们是亲戚!”
“是吗?看着也不像啊!你看着应该是个外国人吧?中文倒是说得挺好!”
“我是中国人,是混血。”
“混血——中国人?身份证拿来看看。”老警察抬眼仔细瞧了瞧他的模样。
“我在外多年,刚回来,还没办身份证,只有护照。”他翻找包里的证件,小心地抽出绛红色的一本护照递给警察。
“吴迈克!护照是最近换发的,还是在阿姆斯特丹使馆换发的!多久没回来了?”说完把护照递给小周。
看着周警官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的护照,他赶紧答道:“十多年了。我的英文名叫Michael。”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国泽等了几秒没见Michael答话,“嗯?”
Michael道:“哦,康先生的女婿,是我哥。我来是想看望一下我哥的孩子,她寄养在康家很多年了。”
Michael浑身不舒服,不停地搓手指,额头也变得汗津津的。
“你别紧张,好好说,我有点糊涂。”
“我想看看我哥的女儿过得好不好,但是康先生不让我见,还说她死了。”
“他不想让你看,那你应该好好和他谈一谈,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我们不协调家庭矛盾。”
“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们应该有记录吧?”
周国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孩子的父亲不亲自来?”
“他死了,死前托我来看看孩子。”Michael说得不紧不慢,若有所思,仿佛依旧沉浸在旧日忧伤里。
“那你把孩子的信息写一下,我之后来核对一下。”
Michael提起笔,却犹豫了一会才下笔,写完把表格递给周国泽。
“Viola康玄,今年24岁,女孩,父亲Michael Mayer,母亲康妮。。。。。。没了?”周国泽看着这几个名字。
“她来祖父母家时还不到五岁,后来的事我都不清楚。她父母也不清楚。。。。。。当时他们都在国外。”
周国泽把笔往笔筒里一丢。“然后孩子就不要了?”
“当时他们之间有些误会。”
“心真大!又不是小猫小狗,那可是一个孩子啊!这么多年不看,现在又来看,孩子还认识你吗?”
“这是——他父亲的临终遗愿。”
那位亲爹,把女儿弃之不理多年,临死才想起来,堪称“英雄”!“她的父亲也叫Michael?你们不同姓?你的哥哥姓Meiyer,你姓吴?”
“嗯。”
“嗯什么嗯——多说点。”
“我们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唉,算了,这个我也不关心,我们会去医院找一下动手打人的康洪年了解一下情况。”
“那孩子的事呢?我很急。”
“我要见当事人再说,情况我还不了解。”
“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会再联系您的。”
Michael被请了出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