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龙舌兰
除夕,表姐家来一起过年,陈渔乖乖留在家里。
下午Alex和Erika打了电话后,穿戴整齐打算要去胡先生家。他准备了红酒和德国巧克力。在送礼物方面他和阿吉一样向来没什么创意。心中不太确定这样是不是合适,于是给陈渔打了一个电话。
“你带红酒和巧克力吗?”陈渔问道。“这听起来像是去会情人!”
“什么?那怎么办?”Alex一脸无辜。
“我家离那个小区不远,你到门口的时候等我一下。”
表姐家正坐在客厅里,陈渔却背着一个大背包要溜出门。
“你去哪儿?”妈妈叫住她。
“有个朋友在附近需要帮一个小忙,我马上就回来!”陈渔跑出来,把背包里面的东西给了Alex,是一个礼包,里面有很多贴心的生活用品,小物件。
“你在哪里买的?”
“亲戚送的,我们也没什么用,家里已经有一个了。你拿去救急刚刚好!”
“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Alex有些不好意思,“对了,这个给你。这个是专门给你的。新年快乐!”他递给她一包德国手工巧克力!是Erika寄来的。
“谢谢”,陈渔小心地接过去。来得慌慌张张,她手心滚烫,生怕把这精美的心意融化了。她把巧克力小心地放进包里。
Alex道了别,急忙走了。他的字典里没有迟到二字。
陈渔摸了摸皮包,这还是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巧克力,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啊!送者无心,收者是不是不应该有意?她拍了拍皮包,把拉链拉好,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Alex来到胡一鸣的家。刚一敲门,就听到狗叫声。门开后,狗就扑上来。立刻被大声呵斥了一番。一张熟悉的脸迎上来,就是他小时候见到的那张憨厚的脸,只是老了,平添了许多皱纹。
Alex一时感慨语塞,老胡也晃了一下神,最后二人都笑了起来。
“这条狗我见过,在你的旧家门口。原来是您的狗。”
“它叫包子,前段时间搬家跑丢了一阵子,后来的确是在旧家找到的。狗都恋旧。”
包子围着Alex又是闻又是摇尾巴,与之前判若两狗。大概感受到了缘分妙不可言。
老胡家里剩下他和正在上大学的儿子胡浩,他的太太三年前因癌症过世,这是Alex知道的。墙上依旧挂着她的遗照。
一个年轻人热情地上前与Alex握了握手。“我是胡浩,你能来我们家过年我们都太高兴了,要不然就是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三个男人?”Alex正疑惑,一个声音传出来:“爸爸,我上周刚买的漫画书怎么找不到了?”一个男孩从里面出来。
Alex顿时一惊,又一个白化病男孩!看上去十几岁。
“哦,原来你还有一个孩子。早知道应该带些适合他的礼物。”Alex喃喃道。心想难怪他热心去帮助孤儿,原来是自家也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孩子。这就说得通了。
“怪我,没有早点和你说。这是胡瀚,还在念初中。成绩不太好,总是想退学。那个大的——胡浩比你小三岁,在大学学临床医学。你们应该比较能聊得来。”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继续这个孩子的话题。
Alex来,老胡非常高兴,忙里忙外做了很多菜。男人们吃饭,酒是一定要喝的。Alex还是带了自己的红酒,老胡尝了尝,果然喝不习惯。还是陈渔聪明!自己在国外待久了,很多事都忘了。Alex于是陪老胡喝了些白酒。一口下去,直辣到心底。有喝龙舌兰的爽快,却没有龙舌兰的回味无穷。饭桌上聊了很多以前的事,Alex提到他前些年又遇到了阿吉,老胡却犯起了糊涂。
“就是当时孤儿院最好看的那个女孩!”
“上了年纪,好多事都不太记得了。”老胡笑着摇头。
“年轻的时候忙,每天都忙着养家糊口,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中年真是人生最苦的时候。我们那个时候没日没夜地干活。”他指了指墙上镜框里的太太,“日子勉强过得去,后来赶上拆迁,才换了这套房子,算是改善了。可惜,她也没这个福气。你早几年来还能见到她。你小时候我带给你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自己生活已经是拮据状态,还去孤儿院帮助那些孩子,如果说Alex的童年有什么重要的人占据过他的内心,老胡绝对是其中一个。他不像大多数志愿者,像是去参观。他是常常自己跑去帮忙。可惜,太过善良的人往往过得不如意。
“我小的时候很自卑,不太讲话。连一句谢谢都没向您说过,直到现在我都很内疚。”
“绝对不要内疚。我做得还太少!”
“真希望这个世界上多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好人!”
老胡捂着脸,拼命地摇头:“千万别这么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抹眼角。用力拍着Alex的肩膀,良久挤出一句“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的难处。。。”
Alex抬头看看胡瀚,他带着眼镜努力地看着自己手中夹到的菜,头埋得有些低。仿佛看到了自己般,Alex对他笑了笑。“胡瀚,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
胡瀚抬起头,想了良久,“不知道。。。。。。”
本可以哈哈一笑了之,此时却不合时宜。没一个人笑得出来,一时间有些冷场。
老胡突然啜泣起来,“想当年,我还住在乡下。当时的人怎么都那么傻,我也是蠢,蠢得不可救药。。。。。”
“又来了。”胡浩见父亲今天有些喝多了,便邀请Alex去自己的房间看看,年轻人之间说话也没那么拘束。让父亲独自待一会儿。
“他喝多了就那样!他有个毛病,喝多了就哭,每次都是以‘想当年'开头,我从小听到大,都能背下来了。你千万别介意。”
“哈哈哈,当然不会。”
“我爸说那天有个女孩来我们小区,想找我们家地址,费了好一番心思。是你女朋友吗?”
“陈渔?不是,是我同事,恩,也算朋友吧。”
“那你人缘不错,她对你可真好,可以考虑考虑!”
Alex笑笑,不置可否。“你爸说你在读医学院?”
“对,我也算是受家庭影响,老爸特别想让我学医。你看我小时候他就给我买了套白大褂穿着玩,被小朋友笑话。”他指着墙上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你看看就知道。”
Alex定睛一看,“哈哈哈,这套衣服是一套护士服?还戴着一个女护士帽?”Alex笑起来,“胡叔叔是望子成龙。”
胡浩的房间有很多书,Alex甚至看到了和自己小时候弄丢的那套一模一样的小人书。
“原来叔叔也给你买了一套,这是当时叔叔送给我的最让我怀念的东西。可惜后来都丢了。”
Alex翻看着那些小人书,几乎遗忘的往事又历历在目,就像找回了遗失的童年。
“你喜欢就拿去吧,我很多年都没动过。要不是我爸精心地收着,估计早没了。他翻看的次数绝对比我多。”
“你父亲是很细心的人。它们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Alex翻着翻着,一张照片掉出来。
是一张老照片,有些旧了,略微泛黄,是一个宝宝的照片。闭着眼睛,没什么美感。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吧?”
胡浩接过来。“哦……这张照片!前两天我还见我爸在客厅看这张照片,怎么又塞到这儿来了!这是我哥,但是他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爸常去孤儿院帮忙的原因,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我可以理解。”
原来是这样!Alex不禁仔细地又看了看照片。突然他发现婴儿手腕上的线绳很眼熟,蓝色和绿色的丝线绕在一起——Alex骤然失语,他摸着自己空空的手腕,他的那条线绳!由于视力不好,他把照片拿到眼睛很近的地方仔细地看起来。
“你在看什么?”
“他手腕上是什么?”
“一条我妈妈自己编的彩线绳。那个我也有一条,都是迷信的!我这个哥哥据说生来就先天不足,才会夭折。怎是一条线绳就能系住的!”
“你的那条还有吗?”Alex没有抬头,这样胡浩就不会发现他情绪的异常。
“也许吧。”他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收着很多小东西:毛笔,虎头鞋帽,长命锁,拨浪鼓,各种曾记录他成长的小东西。
“你猜这是什么?”胡浩拿起毛笔。
“笔!”Alex答道。
“是用胎毛做的!猜你就不知道,这是传统。”
“在这里!”胡浩从一个丝线的小袋子里找出了那根线绳,“都有些褪色了,留着有什么用!”胡浩把它递给Alex。
Alex接过来,和他的那条一模一样!那是他唯一拥有的来自双亲的物件。他的手抖的厉害,这线绳有生命一般,扼住了他的喉咙。难怪老胡清楚地知道胡浩比自己小三岁,而且胡瀚和自己一样,只是幸运的是,他没有被遗弃。
他想离开这里,多留一分钟都让他窒息。要想一个全身而退的办法,他摸到自己的手机,按了拨出键,不知道打给了谁。没一分钟他的电话响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陈渔。来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她的。Alex头脑已经混乱了,他拿起电话,听了几秒便说,“那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胡浩从地上捡起线绳,追出来,“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老胡见他们出来,慌慌张张的。
“怎么了?”老胡站起来,瞥见儿子手上的线绳。他立刻明白了。当年他送走大儿子的时候手腕的那条没有取下来。
Alex看到他表情的变化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那一刻,他的心脏猛烈地跳起来,就要撕开胸膛,让他无法平静。他必须走,他要装作若无其事,从容地离开这里,趁他的情绪被发现之前。包子钻到Alex身前,摇着尾巴。Alex摸了摸它的头。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场笑话!
“女朋友有急事,抱歉我必须要去找她。”
“Alex——”老胡想说些什么,但Alex一步不停已经走到了门口。
“Alex——”老胡追出来。“还会再来吗?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Alex停下来,沉默了一下:“您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吗?”
“乐——”。老胡不知道此时该说乐乐还是他原本的名字。他现在哪有脸把自己的姓氏给他呢!
“没关系,再见了!”Alex转身下了楼。
他逃走了。
他无法保持自己的理智,那些歇斯底里的情感一瞬间就占了上风。这么多年他的所学都变成了废纸,什么信念,理智,瞬间就崩塌了。
那根曾经寄托了希望的小小的线绳变做导火索,引爆了他的愤怒,失望,委屈。
他走出大楼,大口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以舒散心中的郁结。
“Alex?”手机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电话都忘了按掉。
“发生了什么事吗?”陈渔专注地听着他那边的动静。
“我现在想见你。拜托了。” Alex几近哀求。
陈渔再次出了家门。在除夕夜,将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关在门里。
陈渔坐的出租车一到,Alex立刻钻了进去。
“你怎么了?去胡家不太顺利吗?”
“一起去酒吧喝酒吧?”
“酒吧?”陈渔从没去过酒吧。她有点犹豫,妈妈可能会很担心——
“拜托了。”Alex耷拉着头。
一向稳重的Alex,突然失落沮丧至此!
——
两个人来到大学附近的酒吧,光临这里的学生居多,除夕夜便冷清起来,连平时一成的人还不到,都是些孤独的人吧。Alex和吧台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伸出四根手指。那人皱着眉摇摇头,Alex坚持又伸出了四根手指。看到Alex今天带了个姑娘来,便没再坚持了。没几分钟的功夫。四杯龙舌兰便推到了他们面前。
“试一试,今天可是除夕!”说着便把盐撒在手背上,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迅速地舔一口盐,再嚼一下柠檬片。这是他喜欢的龙舌兰。酸甜苦辣在舌尖上碰撞出迷人的魅力。
但陈渔感到的是舌尖和喉咙的刺激和灼烧。她用力地咳了几口,整个人都趴到了桌子上。满脸涨红,好像被火烧过一样。
Alex又一杯下肚。当他要开始第三杯的时候,陈渔慌忙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要喝得那么急。”
“我喜欢Tequila,它把刺激都浓缩到一口里面。让那些讨厌的人,讨厌的事统统都来吧!”他又干了一杯,然后去另一头的小舞池去跳舞了,他放松忘我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来,跳了几分钟,回来把陈渔也拉去跳舞。灯光变得忽明忽暗,陈渔几乎看不清什么,她的视力比Alex更糟,便紧紧抓着Alex不敢放手。
“别怕,我会一直拉着你!”
DJ换了个轻柔的音乐,人们便缓慢地晃动身体。Alex把陈渔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拉着她慢慢地跳舞。周围的人都在各自低声耳语。暧昧的气氛弥漫到每一个角落。陈渔不用担心谁在看她,或是自己应该看谁。现在她可以毫不顾忌地抬起头看着Alex——这个视线范围里仅有的人。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很放松。两个人抛下各自的身份,烦恼,顾虑,依偎在一起,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颈上。就算所有人都给她异样的目光,但她和Alex了解对方,心疼彼此。此时她一点都不孤单。他们越靠越近,最后,忘情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一个弥漫了暧昧与荷尔蒙的吻。世界消失了,其他人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缓慢轻柔地心心相惜,唇齿相依。
“我原来是胡家弃养的孩子。胡一鸣,竟是我的——biological father!”Alex终于说出来了,不是用中文,不是用德语,而是用这个他写论文才用的语言,仅叙述这件事的科学属性。他把它推得似乎离自己很远,与自己无关。
“I‘m sorry for that——”陈渔抱着他小声地说,然后轻轻扶着他的后背。
这也是此刻最好的回答。不逾越也不冷漠。
Alex抱着陈渔,他感激她的分寸和善解人意。他们当然最懂对方。此时陈渔与他的距离远远近于阿吉。他心里仿佛有滚烫的熔岩一直翻滚搅动,呼之欲出。陈渔此刻温柔的安慰让他暂时平静了下来。
他想念Erik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