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演讲还是演唱?
出门前,阿吉匆匆换上一件深蓝色呢绒连身裙,这是田琛为她采购的。她敲了敲田琛的房门,“琛琛,再不出门我就会迟到了。”
“来了来了。”田琛小跑着,打开门。
阿吉转过身,“你买的衣服,没有你我居然穿不起来!”
“哈哈哈,那是当然。”田琛帮她把背上的拉链小心地拉上来。
这件呢绒的连身裙,深蓝的底色,几条浅蓝层递的水纹千回百转地攀在她玲珑的曲线上,托住前胸的动感,顺着后背凹进去再爬上来,沿着裙摆洋洋洒洒将青春的五彩斑斓洒落满地。
田琛看得出神,觉得她的头发不太合适,便将它们散开来,随意地披在肩上,它们发出柔和的光,一缕一缕,和衣裙上的花纹相得益彰。
今天有一个关于潜意识的演讲,Alex早就把这个信息推送给了阿吉,邀请她来听,很久没她的消息了。他前两天也邀请了陈渔,顺便当面感谢她,那张写有胡一鸣联系方式的纸条,定是陈渔给他的。除了她哪还有外人知晓他的事呢。所以,趁这个机会大家一起聚一聚,就当提前庆祝新年了。
演讲安排在下午4:30分。4:15分陈渔从后门进来,扫视一周没找到Alex,便就近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这时有人打电话给她,她垫着脚从后门出去接电话,可当她挂掉电话打算原路返回时,发现后门已经关了,演讲要开始了。她有点犹豫到底还要不要进去?可是她答应了Alex来听演讲。
Alex坐在里面,他约的两个人一个都没有来。陈渔那只小老鼠能不能来他不确定,但至少阿吉会来,她答应了就会来。印象中她从没有迟到过。
他是对的,但那是阿吉单身的时候。现在她有了个粘人精。
田琛开车把阿吉送到会场前,时间刚刚好。但他却拉着阿吉的手不肯放她走。阿吉便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要下车,可手还牢牢地被抓住。于是阿吉在他的脸颊上又亲了一下。田琛还是不放手。阿吉转动身体在田琛的另一边脸颊又亲了一下。
田琛摇摇头还是不满意。
阿吉笑了,然后在田琛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喃喃道:“我要迟到了。”
“诚意不够。”田琛靠过来,终于求来了一个像样的吻。
“这样可以了吗?”
“勉勉强强吧。”
“你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粘人精了!”
“我粘我的女朋友,合情合理。”
阿吉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我倒是想,但是我要去趟公司,之后来和你们一起吃饭。”
看着阿吉远去的背影,田琛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幸福得不真实!
待到阿吉来到阶梯教室的时候,果然已经迟到了。门口一个姑娘正在张望。
“已经开始了吗?”阿吉问道。
“好像已经开始了。”陈渔看了看她,这个姑娘好眼熟。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便多看了几眼。
发现陈渔一直看自己,阿吉突然问道,“我脸上有口红么?”刚刚那个粘人精亲过自己,没注意他今天有没有化妆,这个家里常需要化妆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一个女人脸上会有口红?陈渔被问得发懵,看了看她两边的脸,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阿吉说着便往里冲,已经迟到了,让她心里不踏实。
陈渔忙说“那门锁了,走前面的门吧。”
“OK,多谢。”阿吉顺着她的指点,又快步走过去。陈渔犹豫一下,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主讲人Fisher教授正打算开始今天的正题,就从旁边的门里闪进来两个姑娘。几百号人,顿时都将目光集中到了她们两个身上。
教室里大家不约而同地“wow”了一下。陈渔立刻不自在起来,男生看到她身前这等美女wow一下是自然的,偏偏她也在侧,这一声wow对她来说很尴尬。后悔同她一起进来了。她明显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已经纷纷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用胳膊拐了拐旁边的朋友,两人盯着阿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雀跃,瞬间看到身后的陈渔,雀跃的表情严肃了下来。阿吉看到了这个小细节,她扫视整个教室,人们的目光都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回游移。想看陈渔又觉得不礼貌,可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于是阿吉转过身,挽着陈渔的胳膊,像老朋友一样,笑了一下。那一瞬间陈渔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刚刚在外面遇到她时,他对自己毫无特别看待。而现在却能在人前照顾自己作为特殊人群的自尊。
阿吉目光所到之处都没有Alex。因为Alex正坐在教授后方的角落,落在了她们的视觉死角。
Alex看到了陈渔的尴尬,立刻起身来到两位姑娘身旁。照例和阿吉拥抱了一下,不能厚此薄彼也和陈渔拥抱了一下。阿吉这才顿悟这姑娘估计就是陈渔,Alex在邮件里面提过。
接着,Alex打开自己手中的话筒,“我今天除了邀请到从德国来的Fisher教授,也请来了我们心理系的陈渔博士。大家如果之后有专业方面的问题也欢迎向陈博士请教。”
陈渔只能站定在台前,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渔同阿吉坐在了后方空位,没有背后火辣辣的目光,她自在了许多。
“对不起!”阿吉刚一坐下就道起歉来。
”为什么说对不起?我还想谢谢你呢。“陈渔说。
”Alex之前和我提过你,我刚刚应该认出你才是。“
”千万别道歉,我很感激,说明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人看待。“
阿吉从小就习惯了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人,的确,对于她来说,陈渔没什么特别。
陈渔有点开始喜欢她了,大大方方,直来直去,果然和Alex就是一路人。她终于想起,这姑娘就是Alex桌上相片里的人,应该是女朋友吧!
————
主讲人是一个德国的心理学家,看上去就透着能看透人心的睿智和平静。
Alex手持话筒在一旁,一字一句地为他做着翻译。
教授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人应该终其一生都该不断地探索自己,很多时候这比探索外部世界更重要。如果你不了解自己,就会失去方向。作为一个人,区别于其它生物体的重要标志就是我们会思考,有感情,有意识,会追求人生的意义。那么如何赋予人生以意义?做什么我们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
“帮助别人!”
“追求和实现个人梦想!”
“克服困难,达到某一种成功。”
“敞开胸怀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妙和痛苦。”
“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几个学生纷纷表达了看法。
“很好。大家给出了很多让人生有意义的方法,积极的,正面的人生应该有的样子!但这些都是从外部去赋予人生意义的方法。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教室鸦雀无声。
教授两手一挥“外部的反义词——当然是‘内部’!永远别忘了在为外部世界投入精力前,先关注自己的内在。从自己出发,先认识自己,才能赋予自己的人生以意义。人应该先清醒地认识自己。”当Alex翻译这句话时,他看了一眼阿吉和陈渔的方向。
“你们看电影的时候常常听说一句话:‘追寻自己的心!’,心虽然很重要,可惜却不会思考,它想表达的是,探索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自己的想法还需要探索?你应该是最了解自己在想什么的人不是吗?你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提倡的价值观,都在那里,一清二楚!你探索什么?”
“探索的当然是未知的东西。你的潜意识!这不是一个新的概念!你们都知道这个词,但你真的关注过么?”
“你如果去搜索潜意识,网络立刻会告诉你,一个冰山理论。‘你的显意识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潜意识才是水面下的大部分。’大家应该看过电影《泰坦尼克》,是冰山的哪个部分让巨轮沉没?
没错,是水下的部分。水下与水上的冰山,他们是同一座山;显意识与潜意识都是你的想法!”
“现实世界的人,终其一生都在痛苦地搏斗,与自己搏斗!那个潜意识构成的你是巨大的水下冰山。他很强大,你看不到它,摸不到它,他却对你了如指掌!这样的搏斗当然是痛苦的。我认为这样的对抗很愚蠢!很被动!”
“但是——”教授顿了顿。
“我们可以主动去了解那个潜意识构成的自己,看看那里有什么秘密!看看它是敌人还是朋友!主动去影响它,去化敌为友!这样人生路会少走一些弯路,少消耗一些能量对抗自己。听一听它的想法,它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也是他的。那个潜意识的你比你本身要有力量,却不如你聪明,他分不清楚去过和未来,分不清真假善恶,它照单全收的记录你所感知的一切。在用这些去影响你的行为。”
“所以减少关注外界不必要的杂讯,天花乱坠的广告,恐怖电影。试着给你的潜意识注入好的影响。这样就能掌握主动权,重塑潜意识,让它成为你的帮手,而不是干扰你,阻碍你的敌人。让潜意识的你和自己同行,达成一致,去共同进行一项事业。也从内而外的挖掘自己,看看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找到方向,才能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
“你们会问我,那我怎么和潜意识沟通?词汇有很多,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冥想,催眠,祈祷。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共同点都是抓住了一点:与自己潜意识对话。入睡前,醒来后都是绝佳的时间。这个资讯时代,你们可以找到各种方法去沟通和训练潜意识。问题是,你是不是一个勤劳自律的人,是否愿意主动去行动。”
讲到这里,阿吉非常同意他说的要减少不必要杂讯。但她有一个深深的疑问,于是举起手来。问了一个问题,可教室太大了,教授根本听不清。
“女士你可以到前面来么?”
阿吉来到台上,接过Alex的话筒。她直接用德语问Fischer教授:“你讲了很多关于如何正向去影响潜意识,就好像电脑,你重写它的code。但我也很感兴趣,如何知道潜意识里有什么?潜意识想让我们做什么?”
Alex为听众翻译了阿吉的问题。
“我很惊讶,这里还有另一个讲德语的人。和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可以吗?”
“我是吉易,曾经在德国求学过。”
“很好,很简短,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要先问大家两个问题。你们中有多少人认为自己热衷于人际交往?”
很多人举起手来。
“如果在一个多人户外活动中,无意间看到远处站着一个认识又不太熟的人,你们中有多少人会穿过人群主动去打招呼,聊聊天?”
几乎一半的人把手放下去。
“哈哈哈,把手放下去的同学,你们想装作没看到!你潜意识里的自己极有可能享受独处的快乐。你平时看似积极社交,只是你的社会意识强迫你要这样做。通过观察生活中的行为你可以了解你的潜意识的意愿。它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它想要什么。”
“我相信常常在有人问你,为什么你要这样选择?而你的答案是,我也不知为什么!其实你可以说是我的潜意识帮我做出的选择,这是他的意愿!”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么?”他转向阿吉。
阿吉点点头。“那么如何能探究潜意识里面一个模糊不清的记忆?”阿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Alex并没有翻译这句话。今天邀请她来听演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或许久远的记忆有时候需要一些触发点。至于具体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但也有迹可循,比如,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与此相关的梦?梦也是大脑的潜意识在活动,它在试图和你沟通,或是心底最深处最害怕的事?你从来都没有将他说出来过的事。试着把它们说出来。”
“——”阿吉什么都没说。
“Alex,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教授问我对于挖掘潜意识里面深层恐惧的看法。我先自我介绍一下,Alexsandler Hoffman是我的名字。我是莱比锡大学心理学博士生。我九岁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领养,在一个犹太人家庭长大。成长的过程中深刻体会到心理健康对于一个人未来的影响是多么重要,后来选择读心理学。”
“你的中文怎么说的这样好?”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是中国人。”Alex笑了,摘下墨镜。“我只是有白化症,并不是金发碧眼的帅哥,你们要看清楚了!”
全场都没有声音了。陈渔心里有些替他难受,原来Alex竟然被遗弃在孤儿院那么久。他定然是痛苦地挣扎过才成为今天的样子。
“离题了,现在说说我对教授的这个问题看法。我认为:恐惧会成长,如果你不愿意面对它!所以我一贯主张,要把它挖出来,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Alex一边说一边看着阿吉。
“我的确有很深层次的困扰,但——我不想讨论它,请原谅我的不完美。“
“你害怕去碰它对吗?是大概关于什么?”教授问道。
“我——对不起——”阿吉把话筒抓得紧紧的,她还是不想说。
Alex依旧没有翻译她们的对话。但他希望阿吉勇敢地说出来。气氛突然陷入安静。大家都在等着阿吉讲些什么。
一个男子走进来,他向听众挥了挥手,直接跳到了讲台上去。他拿过阿吉手中的话筒,二人四目相对,田琛拍了拍她的背。“我似乎感觉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很不受欢迎的样子。”
大家才发觉这个人不就是那个歌星田琛吗?!开始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同时他们也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走错了?!
“谢谢你们。我是来解救这位可爱的女士。”田琛看得出大家的疑惑。“如果大家关注我即将发布的新专辑,就会发现她是我新专辑的音乐制作人!”
Alex有点泄气,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个家伙简直是来捣乱的!害得他功亏一篑。
“阿吉,你要不要介绍一下我?”他向阿吉点了点头。
阿吉没太明白田琛的意思,小声道:“他们似乎都知道你是谁。”
“那我来介绍一下。”田琛伸手把阿吉揽入自己的手臂里:“这可是我追了六年的姑娘,所以今天自然又追到了这里。”
教室立刻沸腾起来。“这样会不会太冲动了?”阿吉在他耳边问道。
“阿吉,我就是想要这个名份。”两个人趁机讲着悄悄话。
Fischer教授着实被沸腾之声吓了一跳。“怎么了?”他问道。
Alex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这个不速之客原来就是当年在柏林跨年夜登台献唱的小伙子!“真是个专情的人!”
“我能不能有幸再听一遍祝酒歌?”
“对不起,教授,我打断了您的演讲,今天不是来唱歌的,毫无准备。”田琛用德语向他道歉。
“我的演讲基本讲完了,但如果你还是深感愧疚不如就唱一首歌吧。”教授狡黠地等待着田琛的回应。
学生们哪会轻易放过他,不断地大声要求他唱一首歌,。
Alex指了指角落里的立式钢琴,阿吉便领会了,自觉地走过去。钢琴很旧,琴键已经泛黄,似乎沉睡了许久,此时在阿吉的指尖下醒了过来。这首歌田琛永远不会忘,一听到这个旋律就会想到那些他们在柏林度过的时光。
教室里配备的话筒过于简陋,田琛把他丢回给Alex,能唱高音的人,真声就可以hold住全场,更何况这只是个教室。他高亢而华丽的声音一出口,所有人都‘哇’的一声。“mein gott!”Fischer教授鼓起掌来,忍不住在讲台上扭动腰肢,气氛拉满。
田琛和阿吉配合得很好,整个教室都浸在声浪里,又溢出去充满整栋大楼,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跑过来。
曲毕,田琛拉着阿吉一起,给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晚安!”田琛喊了一嗓子就拉着阿吉快速地溜了。
“你也太疯了吧?”阿吉叫着。
“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阿吉开心地笑了,今晚的风轻,云稀,月光皎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