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父与子
“那他要见——我?”阿吉有点迟疑,见家长是自己的弱项。
田琛了解她的顾虑,“别担心,老田比老妈好对付多了。尤其,只要你去了,他定然服服帖帖。”
“我和他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阿吉还记得在柏林的礼堂里见过他。当时正值田琛毕业演出。
“我——”阿吉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帽衫,牛仔裤,一身随意的打扮,“这样可以去见你的爸爸吗?”
“阿吉你紧张什么?看我的!”
田琛钻进换衣间,一会儿功夫,他把自己打扮得同阿吉一样:灰色帽衫配漏洞牛仔裤!
“看,我比你还随意!我裤子还有洞。”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把帽子拉起来,消失在后台。
老田在外面踱着步,说好了唱完在外面见。左等右等,终于见儿子遮遮掩掩地出来了。
“哎呀,你个臭小子!让你老爸等这么半天!”他边说边东张西望,“怎么就你一个人?”
田琛嘿嘿一笑。“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老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裤子上都是洞!这衣服,蹲墙角,把脸遮起来,准有人给你扔钱!”
田琛低头看了看自己,原地转了一圈,“也没这么惨吧——”
这时,阿吉走过来。
“叔叔,您好。”
老田一回头,哎呦!“哎——,乖,还记得叔叔吧?上次见面都好几年了,一直想带你们去吃饭,都没机会。这不,今天就来了!”
老田眉开眼笑,忽然觉得儿子在盯着自己。“你看什么看?”
田琛愕然道:“你是刚才那个爹吗?”
“臭小子,谁让你穿成这样,你看看阿吉!”
田琛看了看阿吉,摊开双手示意,他们打扮是一样的嘛!
老田不吃这套,“你看阿吉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怎么看都好!”
田琛哭笑不得,老田就算是到了八十岁,也是一枚老顽童。“好好好——我们去吃饭吧。”田琛拢着阿吉的肩膀走在前头,把老田晾在身后。
饭店里,三人落座没几分钟,桌子便摆满了,老田知道他们时间紧张,菜早就点好了。
“阿吉啊,叔叔很少来,带了些小礼物给你,看你喜不喜欢。”他变戏法一样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个又一个袋子,一个又一个盒子。从食品到饰品,从护肤品到电子产品,无一不缺。
阿吉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人怎么会对送礼物有这么多丰富的想法?!在这方面她的想象力是很匮乏的。
老田口若悬河地逐个介绍,田琛拦住想要插嘴的阿吉,自己把头伸到桌子下去瞧了瞧后便一脸痴傻地看着老爹。
“我什么都不缺,但还是很感激您的用心。”终于老田停止拿东西出来,阿吉才逮到了机会。
“缺缺缺,当然缺!都需要!”田琛包揽过来,“好了,全收了!”田琛满意地收好。“现在轮到我了!老田。”田琛伸出两只手。
“你?臭小子你也要礼物?我可没准备。”
“老田,你会不会太偏心了。早就听妈说我出生的时候,你托着我差点哭出来,说怎么是个臭小子!看来这话千真万确。”
“什么老田,老田,叫爸爸!这些年我送你的还少吗!现在终于儿女双全,我高兴得都睡不好觉!今天把阿吉那份儿都补起来。总之,今天是家宴。来!我们三人慢慢吃。”
“阿吉啊,叔叔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点了一些。你觉得合胃口的就多吃些。不合胃口的就留给他吃。”他指了指那个失宠的儿子。
“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的。”阿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有些难受,也有些感动。被田琛看在眼里,便想逗她开心。
“老田把我的习惯都忘喽——”田琛看着服务员又端来一盘鱼,他为了保护嗓子,早已不吃鱼多年。
“是啊,小甜甜——你要保护嗓子嘛!”说完瞥见儿子变形的脸,他更得意了,故意捏细了嗓子“小甜甜——”连老腰都扭动了起来。
老爸居然叫自己“小甜甜”,田琛的每一根毛都炸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看着老田表演。
阿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终于老田表演完了。“老田——你明知道我——”田琛鼻孔生烟,他深呼吸了一下。“老爸,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我前几天给老妈打电话,她说,你小心点,田土人要去了。我说谁是田土人?她说你怎么连田土人都不知道,田土人就是那个田土人的田,田土人的土,田土人的人啊!”田琛一口气说了六七个“田土人”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老田向来爱时髦,最受不了高晴叫他“田土人”,现在儿子也学会了!他顿时火冒三丈。
“啊!你个臭小子!”
“我没有说,是妈妈说的呀。”
“小甜甜!我今天要把你拍成一个老甜菜!”说着就左右寻找趁手的东西,恨不得脱下鞋来。
田琛立刻抱住阿吉,“救我!”
臭小子躲在阿吉身边,老田只能干瞪眼止步于此。这半个女儿可是他的心尖肉。
阿吉笑得抬不起头来。最后勉强说:“我们吃饭吧。”
老田回过神来,对阿吉笑起来,“对,我们吃饭,不理那臭小子,我之后再收拾他!”
“来来来,尝一下这个。”老田立刻开始给两个孩子分起菜来。田琛看着自己盘里黑乎乎的一团,再看看阿吉盘里的,是白色的鱼肉。他对老田说,“你给我的这是什么?”
“那个最营养,还没有刺,可以保护嗓子,最重要的是能堵住你的嘴。”
田琛放在嘴里嚼了嚼,表情艰难,眼睛瞪得浑圆,含混不清地叫起来。“什么东西?好难嚼。”
老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了它吧,多嚼一下,很营养的!”
田琛咀嚼了半天还是觉得咽不下,最后不得不出去吐了出来。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关心地问阿吉:“你的那块鱼肉好吃吗?”
“嗯,没有很难嚼,可以吃。”阿吉点点头。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转而问老田。
老田得意一笑。“是最有营养的河豚皮啊,儿子!”
“你给我吃嚼不烂的河豚皮?”
“你要保护嗓子啊!”
“我认输了。再别给我们吃这东西了。”
“那就欠我个人情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田琛太了解老爹,他葫芦里不知装了什么药。
老田没接茬,反而问阿吉,“阿吉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也不小了。。。。。。”
田琛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声,老田的心思他终于明白了。他心中好激动,老爹在惦记他的终身大事,但他和阿吉还远没有到碰触这个字眼的时候。他绝不能让老田说出口把阿吉吓跑了。
于是夹了一块河豚皮放在老田盘中。老田自然知道这是儿子让自己闭嘴。
可他来都来了。话憋了那么久,不吐不快。
“一转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阿吉听得有些糊涂,好像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一样。
“我和你妈妈分开已经七八年了。”老田突然感慨起来,饮了杯中酒。“我当年认识她的时候,为了陪她吃川菜,硬着头皮吃到最后被救护车接走。”
田琛用勺子不停地搅着已经凉透了的汤,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没做声,因为这个话题是他最不想聊的。这个故事他听了很多遍了,当年他做的傻事又何止这一桩。
老田突然抬起头,“阿吉,有没有想过,孤独的时候回到家,有个人在家等你?”
田琛抬头看了老田一眼,又咳嗽了一声。
阿吉想了想,“我和琛琛现在就是这样生活的。”
田琛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所有菜都往老田的盘中添了一遍,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看这么多食物能不能堵住他的嘴。
“这一年又一年,眼看着你们都这个年纪了。我开始有点着急了。人嘛,根结底都是不能一直孤孤单单的。你说是不是,阿吉?”
“嗯?我说?那我就直说了。叔叔您如果想要再婚,那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田琛本喝了一口汤,听到这里,呛得咳嗽不止,却不忘看着老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囧样,用手快乐地砸着桌子。
老田张着嘴巴,惊讶不已。待田琛终于不咳嗽了,他才大叫:“琛琛说你是个天才,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果然如此!我才说了几句,你就懂了。”
“啊?”田琛张着嘴巴不敢相信,脸色骤变。
“你又想结婚了?你原来不是来催——我居然还自作多情了。这次你打算过几年?”田琛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话!你看看他。”老田让阿吉评理。
阿吉耸耸肩,不便插手他父子二人的事。
“当然是要长长久久了——”
“当时你和我妈结婚的时候也是下了这样的决心吗?”
“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又在外面花开朵朵?”
“什么花开朵朵!你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现在二十六岁了,什么都懂!”
“难道你不是一样对每个女人都很好?很体贴?很绅士?你想想是不是这样?那你觉得自己花心吗?”
田琛一愣,自己好像是这样,不过他是出于礼貌,但——他突然醒悟,找什么借口,这难道就是他不可逃脱的,写在骨子里的命运?顿时沮丧起来。他不能指望老田给他做一个好榜样,因为他又要再婚了。那自己的未来怎么办?会不会走他的路?田琛拍了拍自己的脸。
“和妈妈最后闹到离婚你要负全部责任!”
“我说了,我只是对别的女人都很好,不代表我背叛了婚姻,你妈妈性格倔强,嫉妒心强,总是和我吵个没完,吵得太累了。”
“那会不会是因为她在乎你?”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
“你依旧执迷不悟!”田琛站起来。阿吉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坐下来。
“我怎么执迷不悟了?我这离婚后也没和谁怎么样啊,现在这不是要把妈妈追回来吗!”
“什么?你不是要再婚了吗?我是不是听错了?”
“是再婚啊,再把你妈妈追回来,然后结婚。”
“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大喘气?浪费别人的情绪!走到哪里都搞得一团糟。”田琛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生气,气他话也说不清楚,让他尴尬一场。“老田,我不打算给你道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我难堪了。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当然有,我小时学骑车,你各种指导我,等我学校办活动要父子骑双人自行车,你上了车才和我说你不会骑,害得我拖着你得了倒数第一名。我学游泳你在岸上挑剔我游得不标准,要这样那样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呢?我们去浮潜,船都开了,你才知道怕,说你不会游泳——你说说哪一件不是你干的?我冤枉你了吗?”
“你看我这个老爸,不会的项目都能给你教会了,也是我的本领。”
田琛深深吐了一口气。有这样一个爹,儿子已经无话可说了。
“儿呀,老爸来,就是希望你们都能支持我,没事帮我和妈妈说说好话。”
“这事主要还是要看你自己。你不是自称很有一套吗?”
“我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但也需要外力支援,尤其是你们俩。”
“我也可以帮忙?”阿吉问道。
“当然了,阿吉,你很重要,你非常重要!”
“此话怎讲?”田琛打断老田。
“我们做家长的,哪能看着儿女还未安定下来就考虑自己呢?”
“我的天呢!”田琛揉了揉自己的头。被他耍得团团转!
“田土人!!!你真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我才刚刚转正,你就帮帮忙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