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始
宋大仁干笑两声,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抄起张小凡和李观复两个师弟,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托住他们小小的身子,不待二人开口询问,便疾步向外走去。
口中道:“两位师弟,找个僻静地儿,我先教教你们本门门规……”他步伐急促,衣袂带风,带起一股尘土味儿。
田灵儿咯咯笑着跟上去,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拍着手,觉得这一幕有趣极了。
只听得身后堂内叫骂声炸开:“大师兄你无耻!”“懦夫!就知道躲!”……声音嗡嗡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不甘和戏谑。
张小凡伏在师兄宽厚结实的肩头,颠簸中听见骂声,小脸上满是困惑:
大师兄教门规,不应该是好事吗?怎地就成了懦夫?
旁边的李观复抿着嘴不作声,小小的身影随着颠簸晃动,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忽听堂上苏茹一声清叱:“住口!”那嗓音清脆冷冽,如同冰玉相击,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满堂霎时死寂,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夕照穿棂,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柳眉微竖,清丽的脸上带着微怒,没好气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一提考校修行就怂成这般!
再过几年就是‘七脉会武’,上次输得够丢人了,我回小竹峰被水月师姐笑了好一阵子。这次若再狼狈,我连小竹峰都不敢回!别磨蹭,五人齐上……”
她目光如电,严厉地扫过堂下众弟子,无人敢与之对视。
宋大仁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堂口,直扑后山方向。
张小凡和李观复一左一右在他臂弯里晃荡,两旁青翠的竹林如同泼墨般“呼呼”地向后倒掠而去,林深树密,光影在枝叶间快速跳跃。
田灵儿轻喝一声,纤腰一拧,一道红绫如灵蛇般自她腰间飞出,通体澄澈如琥珀,光华流转。
她足尖轻点,轻盈地落在绫上,那朱绫载着她离地三尺,悠然飘飞,不紧不慢地缀在宋大仁身后,红影在绿林中格外醒目。
张小凡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仙家手段,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满是惊奇与羡慕。
李观复眼中也闪烁着神往的光彩,想到自己来日也能这般御物飞行,傲游天地,胸中顿时豪情万丈。
田灵儿看见二人神色,得意地驱使朱绫并行到宋大仁身侧,望着被宋大仁夹在臂膀下的二人,黛眉微挑,脆生生问道:“怎的,可服气?”
张小凡回过神来,急忙点头如捣蒜:“服气服气!师姐神乎其技!这红布……呃,这红布条竟能飞得这般快!”
李观复也点头附和:“师姐仙法了得。”
田灵儿一怔,旋即明白张小凡所指,啐道:“夯货!什么红布条!”
她本想绷着脸训斥,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梨涡浅浅。
张小凡更加懵然,前头扛着他们的宋大仁已哈哈大笑起来:
“胡说!小师弟,此乃师娘心爱的法宝‘琥珀朱绫’,名动青云,岂是什么红布条?”
他笑声洪亮,震得林间枝叶簌簌。
张小凡顿时面红耳赤,像煮熟的虾子,悄悄抬眼偷觑田灵儿,只见她脸上笑意未消,梨涡更深了些。
不一会儿便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缓坡,宋大仁停步,小心地将二人放下地。
四野宁静,唯有山风轻轻摇动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田灵儿玉指掐诀,朱绫如通灵般收束,灵蛇般盘回她纤细的腰际,灼灼红光映得她一身红衣更显娇艳,似一条鲜艳的红带。
这山坡上满是修竹,粗的如碗口,细的如儿臂,郁郁葱葱连成一片茂林。
竹节处透着深沉的墨色纹路,与寻常青竹大不相同,透着股坚韧的异样。
宋大仁指着竹林道:“两位师弟,大竹峰规矩,新入门弟子每日必修功课便是砍这黑节竹。你们年纪尚小,头三个月每日砍倒一棵便好,粗细任选。”
张小凡听说入门功课竟是砍竹子,农家出身的他心头一松,憨厚地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大师兄放心,我在家砍过柴,不怕这个。”
李观复默然站在一旁,看了看那些墨色竹节,又看了看张小凡轻松的样子,心知他不知深浅,暗想:以后亲自动手,你就知晓厉害了。
宋大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着拍了拍张小凡的肩:
“那便好。我们慢步回去,我只带你们认认路,往后你们要自己来来去去,顺道给你们讲讲门规戒条。”
他背着手在前缓行,身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
田灵儿蹦跳着跟在旁边,灵巧地笑着打趣:
“大师兄,你跑这般远就为说点闲话,还慢吞吞往回走——是怕我娘责打,故意拖延时辰吧?”她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促狭。
宋大仁面皮微红,咳嗽一声赶紧扭开头,不敢接她的话茬,转而对张小凡和李观复正色道:“记牢了,本门首重尊师重道……”
晚霞在天边烧透了大半边天,将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缓步徐行,身影在霞光里渐渐模糊成团。
田灵儿早已等得不耐烦,足下朱绫红光一闪,便如一道虹影般轻盈地向峰顶掠去,转眼消失不见。
晚饭后,宋大仁拉起张小凡和李观复的手:“来,带你们去看新房间。”
走出厨房,在曲折的回廊间穿行片刻,回到弟子们居住的院落。
宋大仁指着西厢房末端的第二间和第三间:
“小凡,你住这间。小复,你住隔壁那间。东边那七间都还空着。”他顿了顿,低头看着两个小不点,声音温和了些:“你们两个小家伙独住一屋,怕不怕?”
两人都使劲摇头。
宋大仁笑着赞许:“好!男儿当自立!走,先看看小凡的屋子。”说着便推开张小凡那间屋的木门。
张小凡跟着进去,好奇地四望:小小的院落很是素净,左边一棵青松虬枝盘曲,右边几丛翠竹影影绰绰,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从中穿过,散发着淡淡的草叶清香。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宋大仁道:“屋子今日已打扫干净,你们暂且住下。山中清苦,你们年纪又小,或会觉得寂寥,然而修道本就是磨砺心志,往后起居,打扫整理,都须得自己动手了。”
两人连忙恭敬应道:“是,大师兄。”
宋大仁颔首,环顾一周道:“无事便歇息吧。你二人早些安歇。小复,我再领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到了李观复屋前,宋大仁进去略看了看,出来时对李观复道:
“小复,你性子比小凡更稳重些,日后多照看他一些。我就先回去了,早些歇息。”
“晓得了,大师兄。”李观复认真点头。
张小凡回到自己屋中,轻轻掩上房门,屋内安静无声,仿佛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他慢慢地走到粗糙的木案前,木然坐了片刻,才鼓起腮帮子吹熄了油灯,摸索着解衣躺下。
小小的身躯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思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才在疲惫中迷糊睡去。
“啊!”黑暗中,张小凡骤然惊坐而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他呆坐在冰冷的床上良久,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瞳仁也慢慢适应了黑暗。
一束清冷的月华,斜斜穿过窗棂,静静映照在脚下的青砖上,像一洼浅水。
再也无法入睡,他轻手轻脚地启门而出。院中万籁俱寂,只有草虫偶尔几声低吟。
冰凉的月华洒满全身,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仰头望见一轮冰盘似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山峦竹海。
心中一动,便轻步走向隔壁李观复的小院。
只见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月光,李观复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仰首凝望着浩瀚星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小凡”李观复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少有的沉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想着你也睡不着,等你好久了。”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神色平静。
“观复,”张小凡走近,在对面的石凳坐下,声音带着哽咽,“我想爹娘了……”月光下,他眼中泛起水光。
“小凡,我也想。”李观复轻声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小凡微颤的背脊,
“但我们要向前看。好好活着,活得开心,爹娘泉下才能心安。”他的劝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我懂…可是眼泪它自己止不住……”张小凡眼中的雾气终于凝结成泪珠滚落,瘦弱的肩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李观复没再言语,只是默默地继续用手掌抚着张小凡的脊背,自己也仰起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眼神却仿佛飘向了更远的地方,神思渺渺。
过了许久,见张小凡的抽泣仍未完全止歇,李观复才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明日还有砍竹的功课,很耗力气。回房去吧,早些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