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曾书书
通天峰顶上,人声鼎沸,十年一次的七脉会武引来了各脉弟子。青石台阶上挤满了人,各色道袍混在一起,说笑声、招呼声不绝于耳,连山风都带上了几分燥热。
住宿处早已人满为患,小屋外排着长队,登记弟子的声音都喊哑了。
田灵儿被小竹峰的师姐们招呼过去,笑着挥手告别时,宋大仁拍了拍张小凡的肩:“咱们男弟子没这福气了。”
剩下的八个人,包括宋大仁、张小凡、李观复和其他师兄弟,被领到一间狭小的屋子前。
推开门,一股陈年木头的闷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本就摆放着四张木床,此刻为了塞下八个人,不得不在空地上又铺开了四个地铺。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行李衣物堆在角落,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息,混合着通天峰夜晚特有的清冷山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抱怨声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杜必书仰面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腰硌得生疼。他翻了个身,胳膊肘不小心撞到墙角,忍不住“哎哟”一声,干脆坐起来嚷道: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平日里听人吹长门金碧辉煌,结果呢?八个大男人塞进鸽子笼,连翻身都怕踩着人,也太抠门了!”
上铺的吴大义原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摆了摆手:
“老六,消停点吧。长门的师兄们也难做,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大竹峰不懂规矩。”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杜必书一听,火气“噌”地往上冒。他蹭地爬起来,膝盖顶得地板咚咚响,直直转向吴大义的方向,指着自己发酸的腰:
“二师兄,你倒好,占着软和床铺说风凉话!我这儿跟睡在石板上似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要不咱俩换换?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吴大义没睁眼,反而把头往枕头上一歪,下一秒就扯起响亮的呼噜:
“呼——呼噜噜——呼——”
那声音又长又稳,连节奏都像刻意数着拍子。
“……不是吧?”杜必书瞪大了眼,“这就睡着了?还打这么响的呼噜?”他提高音量试图戳穿,“二师兄?二师兄!”
“呼呼呼呼……”吴大义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亮了。
杜必书撇撇嘴,一脸无奈:“切……搞什么嘛,现在流行瞬间入睡?”
他不死心,转向旁边另一张床上看起来比较心软的大师兄宋大仁:“大师兄!大师兄你一向最疼师弟了,你看我这……”
“呼呼呼呼……”宋大仁的呼噜声也适时响起,低沉而有力。
“你——唉!”杜必书语塞,目光又投向另一边的三师兄郑大礼,“三师兄……”
郑大礼猛地翻了个身,喉咙里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如同闷雷般的鼾声:“吼吼吼吼……”
这突如其来的“三重奏”音量惊人。就在这时,“咚咚咚!”
几声巨响从隔壁墙壁传来,伴随着隔壁弟子带着怒气的喊声:
“喂!隔壁大竹峰的!你们晚上睡觉呼噜都打得跟打雷一样吗?还让不让人睡了!”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黑暗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像是传染一般,响起好几声压抑的闷笑。
过了一会儿,杜必书的声音才弱弱地再次响起,这次是转向了睡在他旁边地上的五师兄吕大信:
“啊,五师兄你……”
吕大信没好气地打断他:“你你你什么你!我跟你一样在地上挺尸呢!想换位置?行啊,我无所谓,反正都一样硬邦邦!”他拍了拍身下的地铺。
杜必书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算了算了。唉,这地铺又凉又硬也就罢了,偏偏还短一截,脚都伸不直,睡也睡不踏实。说起来,还是小师弟和观复师弟好,个头没那么高,地方够用。”他指的是张小凡和李观复。
张小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点无奈:“六师兄,你说话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啊!你没看见我这儿还有只大黄狗和一只猴子在跟我抢被子吗?这边挤得要命,你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杜必书还想辩解:“不过我还是……”
“闭嘴,老六!”屋里至少三四个人忍无可忍,异口同声地低喝。
杜必书终于彻底消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真假难辨的呼噜声。
夜色渐深,通天峰上终于安静下来。初来乍到的兴奋过后,其他各脉出来散步、欣赏通天峰夜景的年轻弟子们,也陆续回到了各自同样拥挤的住处。
清冷的星辉和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李观复躺在张小凡旁边的地铺上,清晰地感受到了张小凡平日里在大竹峰的“特殊待遇”——大黄和小灰,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在张小凡的被窝里拱来拱去,还不时把冰凉或毛茸茸的爪子搭到他身上。
张小凡显然习惯了,只是轻轻把它们推开些,翻个身继续睡。
忽然,小灰和大黄似乎被什么吸引,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小灰动作灵活地扒开门闩,大黄用头一顶,门开了条缝,一狗一猴迅速溜了出去。
张小凡也坐起身披上了外衣出去。李观复心念一动,也悄无声息地起身,远远缀在张小凡后面。
只见那俩活宝熟门熟路地朝着厨房的方向小跑而去。
张小凡站在门外,看着它们消失在厨房拐角,便懒得再管,干脆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通天峰沐浴在月色下的巍峨轮廓和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李观复在远处,看到张小凡并未跟着进厨房,反而像是在等人。
果然,不多时,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正是田灵儿。两人相视一笑,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同朝着虹桥的方向走去。
李观复了然地点点头。
这几年,张小凡在他的引导下读了不少书,气质和见识都增长了许多,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朴实的乡下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举止也显得从容了些。
加上他和田灵儿本就亲近,时常一起玩耍练功,前不久张小凡还送了她一个精致的手镯。
看着他们并肩走向虹桥的背影,李观复笑了笑,没再跟上去,转身回了房间。
清晨,朝阳的金辉刺破云层,照亮了通天峰顶。
张小凡和李观复早早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叫醒了还在酣睡的各位师兄,便先一步离开了住处。
两人沿着山道并肩走着,晨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通天峰在晨光中更显壮丽,远处云海翻腾,仙鹤清鸣。
“咦?”忽然,一声带着惊讶和浓浓兴趣的轻呼在身边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青云弟子正凑近过来。
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整洁的青云长袍,五官颇为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描金扇子,扇骨精致,隐约能看到扇面上绘着些山水图案。
然而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完全没在张小凡和李观复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张小凡右边肩膀上蹲着的猴子小灰。
小灰被这陌生人如此古怪又专注的目光盯着,先是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随即勃然大怒,感觉受到了冒犯。
它“吱”地怪叫一声,毫不客气地就伸出毛茸茸的猴爪,朝着那张凑得过近的清秀脸蛋狠狠挠了过去!
那年轻弟子正看得入神,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毛爪一闪,劲风扑面。
他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唰!”猴爪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差一点就让他破了相。
张小凡也是大吃一惊,赶紧喝止:“小灰!不得无礼!”他有些歉意地看向那人。
那人惊魂未定,一手捂着差点遭殃的脸颊,连拍胸口,口中不住地念叨:“好险,好险!真是好险!”
“这位师兄,实在对不住!小灰它……”张小凡连忙道歉。
不料那人倒是洒脱,脸上的惊吓很快褪去,反而露出一个毫不介意的笑容,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是我一时疏忽,忘了大名鼎鼎的‘三眼灵猴’脾气最是暴躁,对陌生人更是如此,容易伤人。”
他一边说,一边又堆起无比热情的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显得神神秘秘:“这位师弟……哦,不对不对!”他看到张小凡年纪似乎比自己小,立刻改口,“这位师兄!你们……”
张小凡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称呼为“师兄”,而且对方看起来明显比自己大几岁,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当不敢当,师兄言重了。有什么事,你请说。”
那人笑容更盛,拱了拱手:“呵呵,师弟一看就是平易近人。这样,在下先自我介绍一下。鄙姓曾,草字书书,乃是风回峰弟子。不知师弟你尊姓大名……”
张小凡回礼道:“我是大竹峰弟子张小凡。曾书书师兄你……呃,‘叔叔’?”他念出来才觉得这名字的谐音有点怪。
旁边一直安静看着的李观复也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大竹峰李观复,见过曾师兄。”
曾书书听到“叔叔”二字,脸上顿时飞起一抹尴尬的红晕,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我这个‘书书’,是书本的书,书本的书!可不是父叔那个‘叔’啊!都怪我爹!”
他一脸无奈地摊手,“我娘本来给我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曾英雄!多气派!结果我爹,看我从小抱着书就不撒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心血来潮就给我改成了‘书书’,害我成了笑柄,唉!”
张小凡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和无奈的语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人名字跟自己六师兄杜必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顿时对他多了几分亲近感,好奇地问:“曾师兄你很爱看书?”
曾书书一听这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来了精神,得意地摇着手中的描金扇:“那是自然!这点我从不谦虚。整个风回峰,我敢说没人比我藏书更多,读得更多!只不过嘛……”
他狡黠地眨眨眼,“我看的多半是些奇闻异事、神怪传说、搜奇志异之类的杂书,常把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
张小凡听到对方也爱看书,特别是杂书,顿时来了兴趣:“我和观复也经常看书,我还得上台比试,不如我们边走边聊?”
曾书书闻言更是兴致勃勃,立刻与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迫不及待地问:“哦?你们也爱看书?都看些什么书啊?有没有……”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促狭,嘴角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又朝两人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那种?”
张小凡一脸茫然:“那种?哪种?”
曾书书见他似乎真不懂,又看向旁边的李观复,李观复面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曾书书嘿嘿一笑,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哎呀,就是那种嘛……懂的都懂的那种!”
说着,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注意,迅速把手伸进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没有题名的薄册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张小凡手里。
张小凡下意识地翻开,只瞥了一眼,脸“腾”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燎到一样,手忙脚乱地赶紧把书合上,像拿着烫手山芋似的塞回曾书书怀里,嘴里嗫嚅着:“这、这……”
旁边的李观复眼神好,也瞟到了书页一角,内容无非是些粗劣的春宫画,他心里默默评价了两个字:差劲。
曾书书见张小凡反应如此之大,更是乐不可支,咧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又转向看起来更镇定的李观复,带着诱惑的语气问:“怎么样,这位李师弟,可感兴趣?”
李观复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吐了三个字:“不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