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合镜

庄严肃穆的通天峰大殿内，此刻却因七脉会武的抽签而显得人声鼎沸。

各脉弟子摩肩接踵，挤满了宽敞的空间，放眼望去，尽是攒动的人头和青、白、灰、蓝等各色衣袍。

空气似乎也因这密集的人气而微微升温，混合着年轻修士特有的蓬勃汗意与殿内常年缭绕的淡淡檀香。

抽签一结束，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便如解开了闸门的潮水般涌起，嗡鸣一片。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千百人窃窃私语的叠加，却形成了一股巨大而低沉的声浪，在雕梁画栋间、在高耸的石柱间、在绘着祥云仙鹤的穹顶下，持续不断地回荡着、碰撞着。

有的弟子紧握着手中的签条，面色凝重地与同伴低声分析；有的则难掩兴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还有的目光逡巡，似乎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自己可能的对手。

立于高台之上的苍松道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那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浪，让他不易察觉地蹙紧了眉头，一丝微不可查的厌烦掠过眼底——这喧哗，扰了青云重地的清静。

但他并未发作，只是待那声浪稍显疲态时，朗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越冷冽，瞬间穿透了殿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的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鼎沸的人声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迅速低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窃语。苍松道人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待彻底安静下来，才继续道：

“签已抽完，结果已定。众弟子稍后，依各自签号，有序来我处登记造册。登记无误者，其对阵名目，将张贴于殿外红榜之上！届时，对手自见分晓，无需在此喧哗揣测！”

言罢，他侧身一步，微微躬身，将主位让出，声音转为恭敬：

“现在，恭请掌门师兄训话！”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内的杂音也彻底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期待，齐刷刷地投向掌门主座。一股无形的压力与肃穆感瞬间弥漫开来。

道玄真人从高处的座位上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众人前方。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道玄真人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你们都是我青云门这一代弟子中的精英，天资、悟性皆属上乘。未来，各脉首座、长老之位，甚至掌教尊位，都可能由你们之中的佼佼者担当。”

这话一出，原本肃静的大殿里立刻起了细微的波动。前排几个年轻弟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有人悄悄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角落里，两个交头接耳的少年迅速收声，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大多数人脸上都浮起难以掩饰的兴奋，呼吸轻了，眼神却亮得如同燃起了火苗，仿佛那遥不可及的位置已近在咫尺。

道玄真人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格外平和。他稍稍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一排空着的首座席位，声音沉稳：

“当然，要想坐上我身后这些位置，你们还需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日复一日的苦修，一步也不能松懈。”

“是！”众弟子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微微回响。

没有一个人分神，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道玄真人身上。

道玄真人捋了捋长须，神色转为庄重，点头道：“我青云一门，自青云子祖师开宗立派，便是道门正宗。

时至今日，更执天下正道之牛耳。当今天下，正道昌盛，邪魔遁形，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然魔道余孽，本性奸恶狠毒，贼心不死。

近年来，隐有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之迹象。值此之际，我辈正道中人，更应持守道心，斩妖除魔！望尔等务必潜心修道，坚定信念。只要我等自身坚如磐石，邪魔外道便无机可乘！”

“谨遵掌门教诲！”弟子们再次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道玄真人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颔首道：“好，好。”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宣布道：“另有一事，我与诸位首座、长老商议已定，特此宣布：为激励门中弟子勤勉向道，刻苦修行，自本届‘七脉会武’起，每次大试最终夺魁者，将获得一份奖赏。”

“啊？！”这个消息如同投入热油的水滴，弟子群中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惊讶和议论声，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掌门身上。

道玄真人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期待和兴奋的年轻脸庞，微笑道：“本次的奖品，便是——‘六合镜’。”

“六合镜”三个字落下，年轻弟子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惊讶、羡慕、猜测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道玄真人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似乎对弟子们齐声应答的恭敬态度颇为满意。

他耐心地等了几息，让弟子们稍稍消化了他方才宣布的消息。

片刻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清晰：

“好了，大体事宜就是这些。你们且回去，”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或紧张、或兴奋、或沉静的脸庞，“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七脉会武’——正式开始！”

“是，掌门！”青云弟子们再次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比刚才更加整齐有力。

道玄真人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去吧。”

得到掌门的准许，殿内几十名弟子开始熙熙攘攘的出去，向着宏伟的殿门方向缓缓移动。

那扇巨大的殿门敞开着，门外的光亮与殿内稍显幽暗的光线形成了对比。

不过一会儿，原本人头攒动、声音鼎沸的玉清大殿，迅速地安静下来，变得无比空旷。

方才还站满了人的巨大空间，此刻只剩下地面光洁如镜的青砖，以及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去的、年轻修士们留下的蓬勃气息。

高台之上，青云门七脉首座纹丝未动，依旧立于各自的位置。

在他们身后，十几位地位尊崇的长老也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尊尊沉默的山岩，目光深邃地望着弟子们离去的方向，或是等待着掌门接下来的指示。

大殿骤然显现的广阔，反而衬得这十几人的存在格外肃穆。

道玄真人转过身，对着那些须发皆白或面容清矍的长老们笑道：“诸位师兄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比试繁多，还需仰仗各位费心。”

长老们闻言，有的微微颔首，有的低声应和，随即也一一转身，离开了大殿。最后，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七脉首座的身影。

道玄真人脸上那一直挂着的和蔼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扫过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六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七人了。随我去趟祖师祠堂。”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起身向殿后走去。

其他几位首座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唯有苍松道人似乎知道内情，立刻起身默默跟上。其余人见状，虽心中疑惑，也只得紧随其后，一同往后山而去。

下了高高的台阶，弟子们再次经过那幽深的碧水潭边。潭水依旧深不见底，水波不兴。

想起之前水麒麟的威势，不少弟子路过时仍不免心头惴惴，脚步都放轻了些。

不过这一次，那巨大的灵兽只是静静地伏在潭边，似乎陷入了沉睡，对经过的人群毫无反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走过长长的虹桥，重新踏上宛如仙境的巨大云海广场。云雾缭绕，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在脚下延伸。

林惊羽走到张小凡和李观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和龙首峰的其他弟子汇合，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张小凡和李观复看着他走远，才回到大竹峰众人身边。大师兄宋大仁正对师弟师妹们交代着住宿安排和一些注意事项。

张小凡认真听着，忽然间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失声叫道：“哎呀，糟了！”

这突然的叫声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站在他旁边的田灵儿，梳着俏丽的发髻，一双杏眼带着疑惑看向他：“小凡，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张小凡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声音带着懊恼：“我刚才只顾着和惊羽说话了，把小灰给忘了！这猴子，现在不知道又疯跑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李观复倒显得很镇定，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慢悠悠地说：“小凡，别急。小灰那猴精，机灵得很。我猜它啊，八成又和大黄凑在一块儿，琢磨着去哪儿弄好吃的骨头呢。”

张小凡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忽然听见身旁的田灵儿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呼：“咦？”他连忙转头，只见田灵儿正指着前方，脸上绽开笑容：“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见那只叫小灰的灰毛猴子，此刻正安安稳稳、大模大样地骑在大黄狗的背上。

大黄狗正是田不易养的那条土黄色大狗。小灰看到张小凡，兴奋地“吱吱吱吱”叫唤，一只猴爪还不停地朝他挥舞着。

而驮着它的大黄狗，嘴巴紧紧闭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赫然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肉还不少的骨头，正撒开四腿奋力地向他们这边跑来。

没一会儿，大黄就驮着小灰跑到了跟前。小灰动作灵活地一蹬狗背，“噌”地一下跳到了张小凡的肩膀上。

张小凡赶紧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地说：“你这死猴子！是不是又和大黄去偷骨头了？”

小灰一点儿也不害怕，依旧笑嘻嘻的。

它伸出爪子，指着地上正趴着、开始专心致志啃那半根肉骨头的大黄，“吱吱吱吱”地叫唤着，同时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似乎在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张小凡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想到关键，问道：“这骨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小灰一听，又是一阵急促的“吱吱”声，猴爪指向广场尽头的一个方向，比划得更起劲了。

张小凡疑惑地看向宋大仁。只见宋大仁迅速左右瞄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好笑的神情。

他压低声音，凑近张小凡身边，悄悄说道：“那边……是长门弟子吃饭的厨房重地。”

众人一愣，随即都明白过来，忍不住摇头失笑。

宋大仁赶紧带头往广场另一侧走，岔开话题：“好了好了，我们也赶紧去休息的舍馆安顿吧。对了，灵儿师妹，”

他转向田灵儿，“你是女弟子，安排你跟小竹峰的文敏师妹她们住一起，你看行吗？”

田灵儿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好啊好啊！我正好想去找文敏师姐说说话呢，顺便嘛，”她促狭地朝宋大仁眨眨眼，“帮大师兄你多美言几句！”

这话引得大竹峰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宋大仁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装作没听见，闷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师弟师妹们还在七嘴八舌地打趣说笑。走在队伍最后的李观复和张小凡没怎么参与进去。

张小凡侧过头，瞪着稳稳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灰，没好气地教训道：“死猴子，以后你再敢跑去做贼偷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灰只是“吱吱吱吱”又叫了几声，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没心没肺，也不知道是没听懂张小凡的威胁，还是压根儿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小凡又气呼呼地数落了它几句，这才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对着后面大声喊道：“快走啦，死狗！别光顾着吃！人都走远了！”

地上，大黄狗正心满意足地抱着那根肉骨头，啃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听到张小凡的喊声，它才恋恋不舍地抬起眼皮，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确实都走远了。

它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叼起那根啃了一半、沾满口水的肉骨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