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提亲

除夕的余温还未彻底消散，大竹峰上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团聚的欢声笑语，过年的喜庆红绸尚未撤下。然而，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守静堂内的气氛却格外凝重，与节后的慵懒截然不同。

田不易罕见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墨绿道袍，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似乎都肃整了几分。

他那头平日里略显随意的头发，此刻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紧紧地束在道冠里。只是那张圆胖的脸庞依旧习惯性地紧绷着，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透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和不耐烦的情绪。他站在堂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崭新的袍袖。

苏茹站在他身旁，一身淡雅素净的衣裙，容颜温婉秀丽。她正仔细地替田不易抚平衣襟上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动作轻柔，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和安抚，低声嘱咐着什么。

宋大仁垂手恭敬地立在师父师娘下首。他也竭力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身弟子服穿得笔挺。然而，他紧握的双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喉结时不时地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忐忑与不安。

“行了，走吧。”田不易终于挥了挥袖子，声音略显粗嘎，像是要驱散心头那点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郑重感，又像是给自己鼓劲。

苏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提醒道：“不易，待会儿见了水月师姐，记得收着些性子。今日是大仁的大事，要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田不易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下来，不再多言，率先大步向门外走去，脚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苏茹无奈地冲宋大仁笑了笑，示意他赶紧跟上。

小竹峰很快就到了。

一踏入小竹峰地界，一股清冷的山风便夹带着竹叶特有的沙沙声扑面而来。

这里的环境与大竹峰的热闹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静谧与出尘之气，连空气都仿佛带着竹叶的冷香。高大的翠竹掩映，更添几分幽深。

苏茹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三人沉默地穿过清幽的竹林小径，来到一处布局雅致的院落前——这便是水月大师平日清修和待客的精舍所在。精舍周围青竹环绕，显得格外安静。

早有水月大师座下的弟子进去通报。精舍的门扉敞开着，仿佛早已在等候。

水月大师一身素白洁净的道袍，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她面容清冷如覆盖着薄霜，看不出丝毫喜怒，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电。

当田不易三人踏入厅堂时，她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尤其在宋大仁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带着审视，让宋大仁心头一紧，几乎不敢抬头，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弟子宋大仁，拜见师叔。”

文敏侍立在水月大师身后。看到宋大仁进来的一刹那，她眼中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欣喜和随之而来的紧张，双手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但在师父威严的目光下，她只能迅速低下头，强自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师姐，我来看你来了。”苏茹笑着先开了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水月大师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目光转向苏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师妹，坐吧。你这拖家带口的阵仗，怕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她说话间，目光扫过苏茹身后的田不易和宋大仁，意思再明显不过，却像是故意忽略了他们。

苏茹示意田不易在客位坐下，自己则亲昵地走到了水月身侧的座位坐下。宋大仁不敢坐，依旧恭敬地垂手侍立在田不易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苏茹拉着水月的手，从过年的琐事扯起，又聊了聊近日各峰的动向，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铺垫得差不多了，苏茹才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师姐，今天我和不易来找你，确实是有件要紧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水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是关于我们大竹峰宋大仁的，你看他和文敏师侄……”苏茹话未说完。

“哼！”水月直接打断了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田不易，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让他说！”她显然对田不易的沉默有所不满。

田不易被点了名，只得站起身，脸上表情有些僵硬，甚至微微侧着脸，对着水月方向草草行了一礼，声音干巴巴地说道：

“咳…我…我来代我们大竹峰的宋大仁，向你小竹峰提亲的。”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立刻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回去，仿佛多待一刻都难受。

水月大师眉头一挑，手中的茶杯轻轻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田不易！你今日是来求我的，就是这副态度？那我看便算了吧！省得我家文敏日后到了你那大竹峰，还要看你这脸色，受人欺负！哼！”

她对田不易那副模样极为不满，虽然她心里对这门亲事并非不赞同，但看着田胖子那副样子就来气。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侍立着的文敏和站在田不易身后的宋大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田不易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藏在袖中的手捏得指节发白，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是强压着火气。要是在平时，他早就跳起来回怼了。

“唉，师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苏茹见状连忙打圆场，声音温和却带着坚定，

“我们怎么会欺负文敏师侄呢？我时常来小竹峰，对文敏这孩子的品性、能力都是真心喜爱。再说大仁这孩子，为人最是忠厚老实，修行也勤勉刻苦，从未懈怠。

他与文敏师侄相识多年，彼此性情相投，心意相通，这份情意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也真心为他们高兴。值此新年之际，我们夫妇诚心恳请师姐允准，让文敏师侄与大仁结为道侣。”

说完，苏茹微微侧头，看向田不易，递过去一个“该你了”的眼神。

田不易接收到妻子的示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情愿都压下去，对着水月方向，声音生硬但清晰地说道：

“过去我田不易有得罪之处，那都是我们这一辈之间的恩怨。与孩子们无关，不该牵扯到小辈头上。”这番示弱的话，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水月大师看着田不易那副强忍憋屈的样子，又听他亲口说了软话，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她本就不是真的想拆散这对有情人，只是气不过田不易的态度罢了。她冷哼一声，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哼！算你田胖子还识相！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非要棒打鸳鸯的恶人。罢了，看在苏师妹的面上，我勉强同意了。”她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由白转红的文敏，心中暗叹。

虽然万分舍不得文敏离开小竹峰——她本来准备把她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但毕竟这是关系到弟子终身幸福的大事，两人又情投意合，她这个做师父的，也只能成全。

再想想，田胖子这人虽然脾气臭，但为人刚正不阿，他教出来的弟子，尤其是宋大仁，品性也差不到哪里去，加上有苏茹师妹在旁照拂，文敏过去想必也不会受委屈。

“你自己的意思呢？”水月大师终于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文敏，语气温和了许多。

文敏猛地抬起头，脸颊早已飞满红霞，一直红到了耳根，眼中含着激动的水光，声音细若蚊呐却又清晰无比：“弟子……弟子愿意！请师父成全！”说完，又害羞地低下头去。

“谢谢师姐成全！”苏茹脸上顿时绽开真切欢喜的笑容。

“大仁，还不快谢谢师叔！”苏茹连忙提醒还处在巨大惊喜中有些发懵的宋大仁。

宋大仁这才如梦初醒，一个箭步上前，对着水月大师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弟子宋大仁，多谢师叔成全！弟子……弟子定当……定当……”一时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水月大师看着他，脸上的清冷疏离彻底褪去，只剩下对自家弟子的关切和一丝严厉：

“宋大仁，”她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我允了这门亲事。你要记住，日后若有负文敏半分情意，让她受半点委屈，莫怪我这做师父的不讲情面，到时休怪我亲自上大竹峰向你师父讨个说法！”

“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弟子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文敏师妹！若违此誓，天地不容！”宋大仁挺直身体，斩钉截铁地发誓，语气无比郑重。

苏茹笑着上前，亲热地拉起文敏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这下可安心了。”又转头对水月大师保证道：“师姐你放心，文敏到了大竹峰，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定当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苏茹又拉着水月大师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气氛变得十分融洽。她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转头对田不易和宋大仁说道：“好了，你们两个先回大竹峰去吧，我在这里再和师姐好好说说话。”

田不易坐在那里，早就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只是碍于水月刚刚才允了亲事，不好再甩脸子弄得场面难看。

此刻听到苏茹的话，简直如蒙大赦，立刻“嗯”了一声，二话不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连客套话都省了。

宋大仁连忙对着上首的水月大师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又飞快地、充满情意地看了文敏一眼，这才匆匆转身追着师父的脚步离开了精舍。

水月大师看着田不易那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刚刚缓和的神色又冷了下来，忍不住又冷哼了一声。

“师姐，你大人大量，别跟他那臭脾气一般见识。”苏茹见状，赶紧笑着挽住水月的手臂，温言劝慰。

水月大师自然明白苏茹特意留下来定是有话要说，便对侍立在旁的文敏吩咐道：“文敏，你也先下去吧，我和你师叔还有些话要说。”

文敏此时心绪激荡，既有定下终身的喜悦，又有即将离别的感伤，闻言连忙应了声“是”，向师父和师叔行过礼，也退了出去。

待文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精舍内只剩下两人，水月大师脸上的冰冷彻底融化，又恢复了平素对苏茹的亲近温和，与方才待客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她拉着苏茹的手，语气轻松了许多：“好了，现在没旁人了。说吧，特意留下来，想和我说什么？”

苏茹也笑了，她深知自己这位师姐的脾气，便也不再拐弯抹角：“果然瞒不过师姐。我就想问问，师姐对我家那个小复，观感如何？”

水月大师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苏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好歹也是我们小竹峰出去的好女儿，现在成了大竹峰的人，怎么尽想着往你们大竹峰扒拉人？

还净挑我们小竹峰最拔尖的姑娘！文敏这刚要走，你又惦记上…这都走了，以后我这小竹峰的首座之位谁来担？是不是过两天，你们大竹峰剩下那几个弟子，也要排着队到我小竹峰来‘寻缘’了？”

“哎呀，师姐！”苏茹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水月的手轻轻摇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不正因为我也是小竹峰出来的，才总想着给自家这些优秀的孩子们找个好归宿嘛。

她们嫁到大竹峰，有我这个师长在，自然会护着她们，谁敢欺负？再说了，师姐你总不能让她们一辈子都单着吧？孩子们自己有了心仪的对象，又合适，我们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得成全，放她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水月大师看着苏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了然：“你绕来绕去，其实是想说雪琪那孩子吧？”她直接点破了苏茹的心思。

苏茹坦然地点点头：“师姐有何打算？”她当然清楚，陆雪琪是天资卓绝、被水月寄予厚望。

水月大师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释然：

“还能怎么办？他们两个互相喜欢，我看着也挺合适。雪琪这孩子…心性坚韧，天赋极高，但既然她与李观复情投意合，我这做师父的，总不能硬生生拆散。

罢了罢了，我再寻摸寻摸，用心培养其他弟子便是了。总不可能我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出色的，就被你们大竹峰给顺走一个！”她说着，又忍不住轻轻掐了苏茹一下。

“哈哈，那就多谢师姐深明大义啦！”苏茹开心地笑起来，虽然被师姐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目的达成，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