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海港
望海镇,因其地处海湾,避风条件良好,渐成南来北往商船临时停靠补给之地。镇内最大的“观海楼”酒家,今日二楼雅座被尽数包下。
苏瑞兰与那自称陈远的“东海陈氏”管家相对而坐。窗外便是港湾,大小船只桅杆林立,海风裹挟着渔获的腥咸与货物搬动的喧嚣阵阵涌入。
席面颇为丰盛,陈远热情招呼,言语间不离海上巨利与两家合作后的广阔前景。苏瑞兰浅尝辄止,应对得体。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苏瑞兰执起酒盏,似是随意提起:
“陈管家,贵主船队常行远海,不知对这海上货物防潮一事,有何高见?妾身这批‘缠枝芙蓉锦’娇贵,最忌湿气,若因保管不善致使锦缎失彩,岂不辜负了贵主厚望,也败了‘东海陈氏’的名头。”
陈远哈哈一笑,颇为自得:“苏娘子放心!我陈氏船队所用货舱,皆以桐油反复浸泡过的厚木制成,隙缝处以鱼胶混合细麻填补,更备有大量石灰包随时吸潮,万无一失。”
苏瑞兰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听闻南洋诸港,近年对色泽浓艳、纹样繁复的丝帛需求日增,尤以三佛齐、阇婆等地为甚,价格亦比寻常素锦高出数倍。不知陈氏主攻哪处港口?价格几何?”
陈远侃侃而谈:“不瞒娘子,三佛齐、阇婆乃至细兰(斯里兰卡),皆有我陈氏商栈。至于价格嘛,”他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数字,“若娘子能稳定供货,以此价全部吃下,绝无问题。”
苏瑞兰执壶为他斟酒,动作优雅,语气平和如闲聊家常:“哦?据妾身所知,三佛齐港去年遭了风灾,市舶司重建,抽解(关税)比往年高了半成。且通往阇婆的航路上,近来似不太平,有一股新冒头的海盗,专劫掠吃水深的货船。陈管家所言价格,竟比风灾前、航路安靖时还要优渥两分,贵主如此厚爱,倒让瑞兰心下难安了。”
陈远举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苏娘子果然消息灵通。风灾确有影响,抽解亦微涨,然我陈氏与当地权贵交好,自有法子规避些许。至于海盗,不过疥癣之疾,我陈氏船坚弩利,儿郎们皆是海上搏命的好手,何惧之有!”
“原来如此。”苏瑞兰点头,不再追问,目光却掠过陈远腰间悬挂的一枚玉坠。那玉坠质地寻常,雕工略显生硬,与“东海陈氏”这等豪商管家应有的配饰,感觉略有不符。她话锋再转,回到最初的问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含糊的锐利:“陈管家方才说货舱以桐油厚木所制,此法防寻常海雾尚可,若遇连绵阴雨或巨浪拍打,恐力有未逮。妾身曾闻,真正常年跑远海的大商队,舱内必以铅锡薄片衬里,接缝处更需工匠以秘法熔焊,方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不知贵主船队,用的是何地所出的铅锡?焊工手艺,又传承自何方?”
她一个问题比一个刁钻,从防潮工艺到南洋定价权,再到铅锡产地与工匠传承,皆触及海贸核心细节,非真正深入此道者绝不能知。
陈远额角渐渐渗出汗意,虽极力维持镇定,言辞间却已露破绽,几次回答都显得有些牵强,甚至前后矛盾。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契约本身,催促苏瑞兰早日签字用印。
苏瑞兰心中冷笑愈甚。此人确通海贸,但绝非东海陈氏核心人物,否则绝不会在她连番质询下如此左支右绌。这更像是一个熟知海商运作、却被临时推出来扮演“陈氏管家”的角色。
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被说服”的缓和神色,主动执壶为陈远续上酒水:“陈管家见谅,是瑞兰过于谨慎了。实在是商社初立,经不起半分闪失。贵主诚意,妾身已深切感受。这契约条款,妾身原则上已无异议,只是其中几处细节,还需与社内众人商议,三日后,必给贵主明确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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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电话如同预期般到来,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例行公事般的“了解情况”,却足以让林晚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石家开始动用规则的力量,试图从根子上质疑“青舟学社”存在的合法性。
这通电话,反而让林晚从连日来的舆论攻防中彻底冷静下来。愤怒与委屈无济于事,唯有将自身打造得无懈可击,才能抵御这无所不在的“规则内绞杀”。她意识到,学社不能永远停留在线上社区的松散状态,若想长久生存并真正产生影响,必须找到一条合法、透明且能保持独立性的实体化道路。
她没有慌乱,而是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她在学社内部发布了关于接到民政部门问询的公告,坦诚面临的潜在风险,并再次重申学社非营利、纯学术研究的性质,呼吁所有成员保持冷静,一切交流与协作均需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进行。
紧接着,她通过沈逾明留下的、极其隐秘的非官方渠道,联系上了一位专长于非营利组织法与知识产权法的资深律师。这位律师姓秦,本身也对历史研究抱有浓厚兴趣。在了解了“青舟学社”的理念与面临的困境后,他同意在业余时间提供义务的法律咨询。
同时,社区内部一位ID为“律海明灯”的成员也主动站了出来,他本身就是一名法学学者,自愿牵头组建了一个小小的法律合规小组,开始系统梳理学社在运营中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从资料引用的版权规范,到线上捐赠(此前多为成员自发小额支持)的合规性,逐一进行排查与修正。
在秦律师和“律海明灯”的指导下,林晚开始主动学习国内关于民间非营利组织、社会团体注册管理的相关法规。她不再将自己关在咖啡馆里,而是主动走出去,以咨询者的身份,拜访本地的民政部门、文化管理部门,虚心请教民间学术团体注册、运作的相关政策与流程。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目的明确:为“青舟学社”寻找一条阳光下生存的道路。她出示了学社已发表的研究成果、开源的协作模式说明、以及初步整理的内部管理规范,试图向管理部门证明,这并非一个混乱的“非法组织”,而是一个有着严肃学术追求和自我规范能力的共同体。
这个过程繁琐而磨人,充满了公文术语和不确定的等待。有时,她会遇到理解和支持的目光;有时,则是不耐烦的敷衍或程式化的推诿。但她坚持着,将每一次沟通都视为一次普法学习,将每一份需要补充的材料都做到极致规范。
“大宋拾荒客”在此期间提供了关键的信息支持,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某些地方性法规的解读案例,或是类似性质的民间组织成功注册的经验,为林晚的奔走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
在一次从文化局咨询归来的深夜,林晚疲惫地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厚厚的法规汇编和非营利组织管理案例。台灯的光晕下,她看着那些关于“基金会”、“公益性社会团体”的条款,脑海中零散的念头逐渐汇聚,一个大胆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单纯的“学社”或许仍难以完全规避某些风险,且资源吸纳能力有限。如果……如果能推动成立一个真正的、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青舟历史研究基金会”呢?
以基金会的形式,可以更规范地接受社会捐赠,设立专项研究基金,资助年轻学者,与国内外机构进行对等合作……这不仅能彻底解决合法性问题,更能为学社所倡导的“众志补史”事业建立一个稳定、长效的支撑平台。
这个念头让她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她知道,这条路更难,注册门槛更高,需要更完善的组织架构、更充沛的初始资金和更强大的理事会支持。但这无疑是通往“庙堂”、同时又能守护“江湖”独立精神的一条可能的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