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故纸行

共 140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十三章 豪赌

第四十三章 豪赌

寒意,是浸入骨髓的。并非来自吴宅初冬的天气,而是源于人心。

距离石敬宗下达最后通牒已过去三日,那柄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苏瑞兰依旧被软禁在暖阁之中,每日透过窗棂,看着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计算着时辰,也计算着腹中胎儿日渐有力的胎动。

墨竹进出愈发艰难,连食盒都被兵丁翻检数次。然而,污秽之道,仍是唯一的缝隙。

这日傍晚,墨竹借着更换恭桶的由头,将一个比以往更小的蜡丸塞入苏瑞兰手中。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瑞兰避入内室,背对着门口,借着微弱的天光捏开蜡丸。里面的纸条上,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庞仍被囚,受刑甚重,然未松口。石敬宗逼吴甚急,闻已备好休书,只待择日发难。另,查得吴月前新纳之妾柳氏,其兄乃漕运码头一司库小吏,专司货物登记核验,吴商号货物北上,多需经其手,故吴平日对其兄妹多行方便,常以钱财笼络。此或可为隙。”

柳氏……苏瑞兰记起那个眉眼伶俐、颇懂逢迎的年轻女子。吴掌柜贪恋美色新鲜,纳她入门后倒也宠爱过一阵。而其兄……漕运司库小吏?虽非官身,只是胥吏,却卡在漕运咽喉,对商人而言,确是需打点的实权人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瑞兰混沌的思绪。

她之前一直困于石世钧借官府之力布下的死局,想要破局,要么找到更强大的官方力量反制——这于她而言绝无可能;要么,就让这官方的力量,失去效力,或者……被更迫切的麻烦干扰。

若在此时,城内出现一桩涉及吴家、性质恶劣且牵扯到漕运吏员的“内宅丑闻”呢?比如,主母妒忌,谋害有孕之妾?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玩火自焚。一旦控制不好,便是满盘皆输。

但她还有选择吗?坐以待毙,结果是被休弃、被夺产、孩子身份暴露、生死难料。行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个细节。不能真的闹出人命,那会无法收场。但要足够逼真,足够震撼,必须能将吴掌柜和官府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让石敬宗借助市舶司施加的压力暂时被这更近、更棘手的“家丑”所覆盖。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既能伤人,又不会反过来要了自己命的刀。柳氏…及其兄,就是这把可能伤己,也可能破局的刀。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并非全无筹码。芙蓉庄丝业,尤其是“暗花芙蓉锦”的工艺和半数干股,是吴掌柜难以割舍的肥肉,也是石世钧觊觎的目标。若她被逼入绝境,完全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在她“出事”前,将这些工艺核心秘密毁去,或令其永远无法被石吴两家完整获得。这一点,吴掌柜心知肚明,石世钧亦会投鼠忌器。只是,这终归是两败俱伤的最后手段,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眼下,她需要的是时间和混乱。

“墨竹。”她声音低哑地唤道。

一直守在门边的墨竹立刻靠近。

苏瑞兰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想办法,让钱快腿不惜代价,立刻去办两件事。”

“夫人请吩咐。”

“第一,让他找绝对可靠的生面孔,去接触柳氏的兄长,那位漕运司库。不必多说,只匿名送上一笔重金,并附一句话:‘吴夫人已察柳氏有孕,恐不容她,早做打算。’”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苏瑞兰不为所动,继续道:“第二,让我们安插在吴家的人,找个机会,在柳氏的饮食中,下一点让她腹痛呕吐、状若中毒,但绝不伤及性命的药物。时机…就选在吴掌柜下一次去见石敬宗之时!并要巧妙留下线索,指向我因被软禁、心生怨怼而可能下手。”

她要让柳氏“中毒”的消息,和其兄收到警告、可能利用职权刁难吴家生意的威胁,几乎同时爆发!吴掌柜趋利避害,届时内院“下毒”事发,外有漕运关卡可能被卡,他必然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立刻执行休书?石敬宗和市舶司的人,面对这种混乱的家务事和潜在的经济损失,也绝不会愿意在此时强行介入,以免横生枝节。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性的自私与混乱中的时间差。她在赌吴掌柜对漕运便利的看重,赌石敬宗不愿节外生枝的心态,更在赌自己手中那份“鱼死网破”的筹码,能让他们在采取最终行动前,稍有迟疑。

只要能为她争取到几天,甚至只是一两天的缓冲时间…或许就能等到变数。

“告诉他,动作要快,要隐秘。此事若成,我保他后半生富贵;若败…”苏瑞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便是我苏瑞兰对不住他。”

墨竹脸色发白,但看着苏瑞兰那孤注一掷的眼神,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消息能否顺利送出?钱快腿能否办成?柳氏之兄会作何反应?吴掌柜是会先处理内乱,还是铁了心先休妻?这一切的谋划,能否赶上石敬宗动手的速度?

未知。一切都是未知。

苏瑞兰攥紧了袖中那柄冰冷的青铜茶刀,仿佛要从那上面汲取一丝力量,支撑着自己,走完这步险棋。

---

公寓里,林晚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要求撤回的论文,已经静坐了整个上午。

周扬那日的失望眼神,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催促,学校层面的无形压力,以及内心深处对陈教授那份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仰慕与不甘的复杂情愫……所有这些,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逃避吗?接受周扬,或许就能获得解脱。但那样,她将永远无法面对那个在故纸堆中孜孜以求的自己,无法面对苏瑞兰和顾青舟可能蒙受的千古沉冤。

沈逾明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消息,石家的网络抹黑仍在继续,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主论坛发言被剥夺,分会场被强行中断,学校施压……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不,还有一条路。一条她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去走的路——直接面对压力的来源之一,也是她过去最为信赖的指引者,陈教授。

她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不是为了乞求,而是为了争取,为了阐明自己的立场,也为了……窥探导师真正的态度。他之前的劝阻,究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还是包含了其他的意味?

这个决定让她心跳加速,既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被理解的隐秘渴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老师,我是林晚。您今天下午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关于我研究的事情。”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教授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三点以后,办公室。”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林晚才发现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次谈话,将决定她能否在学校内部获得哪怕一丝喘息的空间,也将影响她后续所有计划的走向。

下午三点,林晚准时敲响了陈教授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教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弥漫着书香和陈旧纸张的气息。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示意林晚坐下。

“想聊什么?”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挺直脊背,直视着导师:“老师,关于学校要求我撤回论文和公开道歉的事。我想知道,这是最终决定吗?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陈教授看着她,目光深邃:“林晚,你应该很清楚,石氏宗亲会给学校带来了多大的压力。他们不仅是捐助方,在学术界、文化界也有很深的影响力。你的研究,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我的研究有扎实的史料依据!”林晚忍不住强调,声音微微提高,“我并非捏造,只是提出了合理的疑点!如果学术研究不能客观公正,而要向资本和名声低头,那它的意义何在?”

“意义?”陈教授微微倾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林晚,学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你要追求真相,可以,但你必须明白,追求真相是需要代价的。这个代价,你可能付不起,学校也可能付不起。”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林晚心上。但她没有退缩。

“老师,我明白现实的复杂性。但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会撤回论文,也不会道歉。如果学校最终决定处理我,我接受。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能有一个公平申诉的机会,至少,允许我在合法的学术平台上,继续发表我的观点,参与正常的学术讨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无声地封杀。”

她将自己的态度和底线,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陈教授久久地凝视着她,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良久,陈教授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固执得多。”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罢了。”陈教授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你的坚持,我看到了。作为你的导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学术生涯就此断送。”

林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会去找院长,还有分管副校长,再谈一次。”陈教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会尽力为你争取,不公开道歉,不撤回已发表文章,并且……保留你参加后续学术活动,包括‘宋韵·丝路’研讨会分会场的资格。”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讶与希望的暖流冲上林晚的心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您……”

“但是,”陈教授打断她,目光锐利,“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石家的态度非常强硬,校领导也有他们的考量。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即便争取到了,你也将面临更严苛的审视和更激烈的反对声音。”

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导师愿意为她去斡旋,去争取,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我明白!谢谢老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林晚站起身,郑重地向陈教授鞠了一躬。

陈教授摆了摆手,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疏离:“好了,你去吧。等我的消息。”

“是。”

林晚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她的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导师答应了,他愿意为她去争取!

但,能不能争取到?校方会做出怎样的妥协?石家又会作何反应?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章节目录 14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