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重压
吴宅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激烈地炸响过后,终究慢慢平息下去,只余下满地狼藉和人心底难以抹去的焦痕。
柳氏“中毒”一事,在吴掌柜雷声大雨点小的彻查下,最终以一个“误食不洁之物”的结论草草收场。毕竟,郎中诊脉后也言明并非剧毒,更像是吃坏了东西。而漕运司库那边,在吴掌柜咬牙许下一批货物“特例”免税的承诺后,也骂骂咧咧地收了声。
这场风波,表面上看,苏瑞兰赢了。吴掌柜被这内忧外患搅得心力交瘁,短时间内似乎也提不起精神来处理她这块“烫手山芋”,石世钧那头也似乎被小小的绊了一下。
然而,真正的危机,从不因暂时的混乱而消失,它只会像潜伏的毒蛇,在暗处调整姿态,准备下一次更致命的袭击。
这日午后,暖阁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并非墨竹,也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两名面容冷肃、身形矫健的陌生仆妇。她们身后,跟着一脸阴鸷的石敬宗。
苏瑞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旧账册合上,静静地看着来人。
石敬宗挥退了那两名仆妇,自己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苏瑞兰对面,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她脸上和微隆的小腹上逡巡。
“苏夫人,好手段。”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场装神弄鬼,就把我那位不成器的世伯耍得团团转,连带着还差点断了我石家一条财路。”
苏瑞兰垂下眼睑,语气平淡:“石少爷此话何意?妾身病中静养,不知外事。”
“不知?”石敬宗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你当真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得过我,瞒得过我叔父?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手段,也就吴德昌那种蠢货会着了道。”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冷:“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绕弯子的。叔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苏瑞兰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石世钧亲自发话了。
“叔父说,他念你是个人才,又曾与顾青舟有旧,本不愿将事做绝。”石敬宗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若再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就休怪他不再顾念旧情。”
“哦?”苏瑞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镇定,“石大官人待要如何?”
石敬宗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更能令其痛苦。
“很简单。”他慢悠悠地说,“两条路。”
“其一,你即刻交出‘暗花芙蓉锦’的全部织造技艺,并自愿将芙蓉庄丝业的所有干股,无偿转让给石家。如此,叔父或可看在你这‘献技之功’上,容你在吴家……或者别处,安安分分地把病养好。”
苏瑞兰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无偿献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与她亲手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埋葬有何区别?
“其二呢?”她声音微哑。
“其二?”石敬宗笑容更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若舍不得那点技艺和钱财,也行。那便等着官府以‘通敌’之罪,将你锁拿入狱。届时,你一个涉嫌重罪的囚妇,在狱中是死是活”,石敬宗顿了顿,眼神凌厉的扫了扫苏瑞兰的的小腹,“……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刻意加重了“由不得你”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苏瑞兰的心脏。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当然,”石敬宗欣赏着她瞬间的失态,补充道,“你若在狱中‘想不开’,或者‘病故’了,那芙蓉庄的产业,自然还是由你的‘夫君’吴德昌继承。而吴世伯,是很乐意与我石家合作的。”
诛心之言!
石世钧不仅是要她的技艺和产业,更是要将她逼入真正的绝境!要么放弃一切,摇尾乞怜,换取一丝渺茫的生存可能;要么,人财两空,连累这未出世的孩子一同赴死!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苏瑞兰吞噬。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不能慌,不能乱。
“石大官人……真是好算计。”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此事关系重大,妾身……需要时间考虑。”
石敬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冷哼一声:“可以。叔父再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没有令他满意的答复,你就等着衙门的海捕文书吧!”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那两名仆妇重新进来,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看管之意,比之前更加严密。
暖阁内重归死寂。苏瑞兰独自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石世钧的威胁,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三日……她仍然只有三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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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扬的旅行计划,像一剂温和的镇痛药,暂时麻痹了林晚学术受创的神经。
她告诉自己,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将重心暂时从那些纷繁复杂的历史疑云和令人窒息的学术斗争中抽离出来,投入到一段稳定、可见的感情生活中去,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重新回到了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这里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陈旧纸张、浆糊和淡淡霉味的空气——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宁。不再是为了某个惊世骇俗的论点去翻找证据,只是单纯地、专注地对待每一页需要修复的古老文献,这种纯粹的技术性工作,反而让她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主动和周扬一起规划旅行的细节,讨论订婚可能需要准备的事项。那种沉浸在世俗幸福规划中的感觉,陌生,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肩头的压力似乎真的减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她正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为一页虫蛀严重的宋版书页补纸,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她抬头,意外地看到陈教授和图书馆的副馆长(一位姓李,主管人事与行政)站在门口。
“林晚,在忙吗?有点事想和你聊聊。”陈教授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严肃的笑容。
林晚心中微微一紧,放下手中的工具,请两位老师进来坐下。
李馆长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她先是夸赞了林晚修复工作的细致认真,随后话锋一转,与陈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同学,你的情况,陈教授都跟我们馆里沟通过了。”李馆长语气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基调,“学校呢,包括我们图书馆,都非常爱惜人才。你之前在学术上遇到的一些……小挫折,我们也很理解。”
林晚沉默地听着,心中预感到了什么。
陈教授接过话,语气比上次在办公室时缓和了许多,更像是一位劝诫晚辈的长者:“林晚啊,我们都知道,你本质是个好苗子,就是有时候太执拗。学术的路有很多条,有时候暂时放下,是为了更好地拿起。”
李馆长点点头,微笑道:“是啊。所以我们今天来,是想正式跟你谈一个意向。如果你愿意写下承诺,保证今后不再从事任何与石世钧负面评价相关的研究,并且不再对外发表相关言论……我们图书馆的古籍部,非常欢迎你这样的专业人才加入。”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极具分量的筹码:“只要你毕业证一拿到,就可以直接办理入职手续,事业编制。工作内容就是你現在做的古籍修复与编目,非常稳定,也符合你的专业兴趣,而且还能继续参与学校的一些项目的研究。你觉得怎么样?”
事业编制!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林晚心上。在就业形势如此严峻的当下,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清闲、稳定、有保障,还能终日与心爱的古籍为伴,远离一切纷争……这似乎正是她此刻内心深处渴望的避风港。
她几乎能想象出父母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欣慰,周扬一定会为她高兴。只要她点一下头,就能立刻踏上一条被无数人羡慕的坦途。
然而,当她想要干脆地答应时,却发现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苏瑞兰在绝境中不肯低头的眼神,顾青舟可能沉冤海底的不甘,沈逾明外曾祖父札记里力透纸背的执念……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接受这份工作,意味着她将亲手为自己对真相的追寻画上句号。她的学术生命,或许将就此定型。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一边是内心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火焰。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陈教授和李馆长都耐心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晚抬起头,脸上不再是之前的脆弱或决绝,而是充满了真实的挣扎与犹豫。她看着两位师长,声音有些干涩,缓缓说道:
“李馆长,老师……非常感谢图书馆,还有学校,能给我这个机会。这……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难得,也非常好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地抿了抿嘴唇,仿佛在下定决心。
“但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重大了。我……我需要一些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可以吗?”
陈教授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当然,应该慎重考虑。我们等你的消息。”
李馆长也微笑着表示理解。
送走两位老师,林晚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面前的古老书页变得模糊,她的心,再一次被抛入了汹涌的漩涡之中。那条看似平坦的道路,她真的有勇气,或者说,真的甘心就此踏上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