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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孕初

吴宅后院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声响。苏瑞兰以“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闭门不出。暖阁的帘栊终日低垂,只留一线缝隙通风,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草气息。饮食皆由墨竹亲手在小厨房料理,再用食盒提进房中,连碗碟的清洗都不假他人之手。

苏瑞兰真“病”了。孕初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磨人,持续的恶心、眩晕与疲惫,让她大部分时间只能恹恹地靠在榻上,脸色是褪不去的苍白。但她的大脑却从未停止运转。芙蓉庄的账目、工坊的进度、福伯从南边传回的消息、乃至通过钱快腿暗中进行的调查,所有信息依旧通过墨竹这条唯一的渠道,汇聚到她这里,由她做出决断。

她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在孩子显怀之前,织就一张足够坚固的防护网。

这日,她正强打着精神,批阅张师傅送来的关于新式织机改良进度的报告,门外传来了吴掌柜略带不耐的声音。

“夫人这病还未见好?请了哪里的郎中?吃的什么药?怎地如此绵缠?”

墨竹守在门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无奈:“回老爷,请了城外妙手堂的王老先生,说是邪风入体,兼之积郁于心,需慢慢调理,用的都是温和的方子。夫人吩咐了,怕过了病气给老爷,还请老爷暂且留步。”

吴掌柜在门外踱了几步,隔着门道:“夫人既病着,就好生歇着,庄里事务暂且放一放也无妨,身体要紧。”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带着试探。他将部分吴家生意交予苏瑞兰打理后,着实轻松不少,却也隐隐担忧权力旁落。

苏瑞兰在室内,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却清晰:“有劳老爷挂心。不过是些琐碎症候,将养几日便好。庄内事务,妾身虽不能亲力亲为,但关键处仍可决断,断不敢误了老爷的正事。”

她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表明自己并未完全放手。

吴掌柜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前院有小厮来报,说是铺子里有急事需他定夺,他这才嘟囔着“真是多事之秋”,转身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瑞兰松了口气,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与吴掌柜这等人周旋,如同走钢丝,需时刻拿捏着分寸,既不能让他起疑,也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完全拿捏自己。

墨竹悄声进来,递上一碗温热的安胎药,眼中满是心疼:“夫人,您这样太耗心神了……”

苏瑞兰接过药碗,将那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无妨。庄里情况如何?”

“张师傅说新织机已调试妥当,效率提升了三成不止,‘暗花芙蓉锦’的产量很快能上来。福伯那边也传信,南边的线路已打通,第一批货不日即可启程。”墨竹低声汇报着,“只是……钱快腿那边尚无庞账房的新消息,只说那人近日似乎格外谨慎,连常去的酒肆都去得少了。”

苏瑞兰蹙眉。石世钧那边,是嗅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另有动作?

“告诉钱快腿,不急,耐心等待时机。重点查那个老工匠的远亲,哪怕找到他的邻居的后人,问问是否还记得当年那场蹊跷的火。”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庄里的人,暗中留意石家商船最近的动向,尤其是……是否有船只,前往北方非寻常商路的海域。”

墨竹虽不解其深意,但仍郑重记下。

交代完这些,苏瑞兰已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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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林晚在护士站问清了病房号,脚步匆匆地穿过安静的走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逾明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以及他脸上几处明显的青紫淤痕。他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看到林晚,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林女士,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病房里还有两位穿着便衣的警察,正在做笔录。看到林晚,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警察站起身:“你是林晚女士?”

“是我。”林晚点头,急切地看向沈逾明,“沈先生,你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一些皮外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沈逾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警察示意林晚坐下,开始询问她与沈逾明的关系,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是否察觉沈逾明近期有什么异常,或者与人结怨。

林晚谨慎地回答,只说是学术上的合作者,共同研究地方历史,最近一次联系是昨天约好今天见面。关于石氏宗亲会以及那些隐秘的史料,她只字未提。她下意识地觉得,将这些告知警方,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甚至给沈逾明带来更大的危险。

警察记录完毕,合上本子,对沈逾明说:“沈先生,根据现场勘查和附近的监控,袭击你的应该是两名戴着头盔的摩托车骑手,动作很快,目的似乎是抢夺你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我们已经立案,会全力侦查。你好好休息,想起任何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送走警察,病房里只剩下林晚和沈逾明两人。

“他们真的是为了抢公文包?”林晚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她不相信这仅仅是一起偶然的抢劫。

沈逾明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包里只有一些寻常的文件和书籍。他们翻找的动作很匆忙,更像是……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或者,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我怀疑,他们真正想找的,是我交给你的那本札记。”

林晚后背一凉。“他们怎么会知道……”

“或许不知道确切在你手里,但肯定知道它的存在,并且知道我可能会把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人。”沈逾明叹了口气,“我太大意了。仓库被试图闯入后,我就该更警惕些。”

“是石家?”林晚几乎是肯定地问。

“没有证据。”沈逾明依旧是这句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林女士,那本札记……你看了吗?”

林晚沉重地点点头:“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太惊人了。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石世钧就不是简单的商人,顾青舟的死因也将完全不同。”沈逾明接话道,语气凝重,“但这同样是极其危险的领域。涉及通敌叛国,哪怕只是怀疑,也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石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捂住这个盖子。”

他看向林晚,目光中带着歉意和决绝:“林女士,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学术研究。你……可以选择退出。把札记还给我,就当从未见过它。我不想把你卷进这样的危险里。”

退出?林晚看着沈逾明头上的纱布,想起札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想起苏瑞兰和顾青舟可能蒙受的千古沉冤。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与责任感的热流涌上心头。

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沈先生,我现在不能退出。如果顾青舟真的是因为发现了石世钧通敌的秘密而被灭口,如果苏瑞兰后来是背负着这样的真相嫁入石家……那这段历史,就不该被永远掩埋。他们有权利得到后世一个公正的评判。”

沈逾明凝视着她,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如释重负。“谢谢你,林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我外曾祖父若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问道,“警方那边……”

“警方按抢劫案处理,未必是坏事。至少明面上,石家不敢再有太大动作。”沈逾明分析道,“但我们私下必须更加小心。札记你收好,那是核心。接下来,我们需要找到能证实札记内容的‘硬证据’。”

“从哪里入手?”林晚感到茫然,千年前的证据,谈何容易。

沈逾明思索片刻:“两个方向。第一,尝试寻找札记中提到的,那份标记了无名荒岛的残破海图原件,或者类似的、带有石世钧私印的古海图。第二,查石世钧晚年资助的那位主张‘议和’的朝中官员,找到石世钧与其资金往来的确切记录,证明其目的并非单纯的商业投机。”

这两个方向都如同大海捞针。

“我会尽力。”林晚郑重承诺。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喧嚣依旧,林晚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战场。她摸了摸背包,里面虽然没有那本札记,但那份沉甸甸的秘密和责任,已经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需要帮助。或许,该和导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就在她站在路边准备拦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加密地址。

邮件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附件压缩包。

“小心石。证据在附件。阅后即焚。”

林晚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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