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选项
吴宅后院的沉寂,被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嚎骤然划破。
“啊——我的肚子!疼……疼死我了!”
声音来自妾室柳氏所居的东厢房。紧接着便是丫鬟们慌乱的奔跑声、惊呼声,以及瓷器落地的碎裂声,乱作一团。
暖阁内,苏瑞兰正对窗静坐,手中那枚干枯的茶芽已被捻得粉碎。闻得此声,她捻动的手指倏然停住,眼帘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来了。
几乎是同时,院外传来一阵更加粗鲁喧哗的吵闹声,其中夹杂着一个陌生男子怒气冲冲的吼叫:“吴德昌呢!让他出来见我!把我妹妹嫁给他,就是让她在你们吴家受这等磋磨的吗?!今日不给我个说法,你们吴家运往江北的那批绸缎,就烂在码头上吧!”
是柳氏那个在漕运上当司库的兄长。钱快腿的人,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墨竹快步从外面进来,虽强作镇定,但声音仍带着一丝急促:“夫人,东厢那边……柳姨娘突然腹痛呕吐,症状来得凶险,已去请郎中了。门外,柳家舅爷带了几个人堵着门要说法,气势汹汹的。”
苏瑞兰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轻声问:“老爷呢?”
“老爷一早便被石家那位侄少爷请去了,至今未回。”墨竹低声道。
一切,正按她最理想的剧本上演。吴掌柜不在府中,无人主事,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足以让这小小的吴宅乱上一阵。
“知道了。”苏瑞兰语气平淡,“看好门户,我们这里……静观其变。”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听着外面愈发嘈杂的动静,心中并无半分计谋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疲惫。她苏瑞兰,何时竟也沦落到要用这等后宅阴私手段来求生?为了活下去,为了腹中孩儿,她似乎正在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不齿的那种人。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太多感伤的时间。约莫半个时辰后,吴掌柜匆匆赶回,脸色铁青。他先是被柳氏兄长的吵闹堵在门口,好不容易安抚(或许是以钱财承诺)住那位舅爷,进门又面对柳氏“中毒”的哭诉和下人们隐晦指向主母的窃窃私语。
“查!给我彻查!”吴掌柜的咆哮声隐约从前院传来,充满了焦头烂额的烦躁。
整个吴宅的气氛瞬间绷紧。下人被逐个盘问,后厨被翻了个底朝天。苏瑞兰所在的暖阁,反而因为这“主母嫌疑”和官差的看守,成了一处奇异的“避风港”,暂时无人敢来打扰她“养病”,自然也无人立刻来提休书之事。
计划的初步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地将一池静水搅浑,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苏瑞兰的心,并未因此轻松多少。石敬宗不是傻子,石世钧更非易与之辈,这点风波,能拖住他们多久?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或者吴掌柜狠下心肠快刀斩乱麻,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伴随着连日的忧思和孕中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她独自支撑得太久,算计得太累。芙蓉庄的产业,顾青舟的血仇,腹中孩子的未来……每一副担子都重若千钧。
在这一刻,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脆弱。若……若有一个臂膀可以依靠,若有一方庭院可以安心栖身,不必再这般绞尽脑汁、如履薄冰,是否……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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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的回复,比林晚预想的来得晚。
林晚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温火上慢烤,焦虑、期待、以及隐隐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寝食难安。直到她接到导师的电话,让她再去办公室一趟。
这一次,陈教授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他没有让林晚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静,仿佛在宣读一项裁决:
“林晚,我和院长、副校长都谈过了。学校的意见很明确。”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静听。
“考虑到你的学术热情和前期积累,学校同意,你可以不进行公开道歉。”
林晚刚松了半口气,陈教授的下一句话便将她的心打回谷底。
“但是,那篇发表在‘史镜’平台上的文章,以及所有在非官方渠道发布的、涉及对石世钧先生负面揣测的内容,必须全部撤下、删除。这是底线。”
林晚脱口而出:“为什么?那些史料……”
“没有为什么!”陈教授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林晚,这就是现实!学校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能为你争取到不道歉,已经是极限!你必须立刻、马上消除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宋韵·丝路’国际研讨会,无论是主论坛还是分会场,你都不要再想了。你的参会资格,已经被正式取消。”
砰!
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林晚只觉得耳边嗡鸣一声,眼前微微发黑。不道歉,但必须撤稿,并且剥夺了她最后公开发声的学术平台!这看似网开一面,实则是更彻底的封杀!他们要让她关于石世钧的所有研究和质疑,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在这一刻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无用功。
“老师……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失望和委屈哽住了喉咙。
陈教授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再看她:“回去吧,林晚。把文章撤了,好好准备你的毕业事宜。这个课题……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林晚最后的心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巨大的挫败感和孤独感如同实质般将她包裹。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面对一切质疑和压力,可当来自学校的、她曾经视为精神灯塔的导师亲口宣布对她的“放逐”时,那种被自己阵营背叛的痛苦,远比石家的攻击更让她心痛欲绝。
她情绪再次低落到峰值,她需要做点什么,她需要把自己从这滩不自觉深陷泥淖中拔扯出来。
她忽然想起导师曾经给她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因为失去而感到痛苦时,最好最快的解脱方式就是以桃代李”。
“以桃代李”她嘴里喃喃的默念。
周扬,周扬也许会是这“以桃代李”极好的答案。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上次咖啡馆周扬跟她谈论订婚的事后,她甚至还没有真正的认真思考一下她跟周扬的长远大事。她一直没有给周扬一个明确的说法,周扬也似乎稍有情绪,这几天跟她联系的频率明显的少了许多。
想到这儿,她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信息:“你最近有没有假期?要不我们出去旅游吧,顺便……顺便谈一下订婚的事儿。”
信息刚刚发出,周扬的电话立即打了过来,话语中明显带有着激烈的兴奋:“我说,你老人家终于肯从你那堆老古董里挪步了!”
林晚没有接话,沉默着。
对面显然听出了电话这头的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句问话仿佛带着魔力,穿透了她坚硬的伪装,触碰到内心最柔软脆弱的部分。
“周扬……”她一开口,便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强忍的泪水再次滑落,“我……我最近感觉很累……”
电话那头的周扬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极其温柔:“晚晚,我感觉到了。Wait for me,我马上过来。”
听到周扬温柔的安抚,林晚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她需要安慰,需要依靠,需要一个逃离这一切纷争的避风港。
“嗯……”她哽咽着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都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内心一片混乱。学术之路似乎已被堵死,坚持真相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也许……也许她真的错了?也许周扬和母亲是对的,安稳平凡的生活才是她应该追求的?
或许,她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下和周扬的将来了。放下那些沉重的历史包袱,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学术理想,去过一种简单、踏实、被人呵护的生活。这个念头在此刻身心俱疲的她看来,充满了诱人的暖意。
她伸出手,擦干眼泪,内心开始前所未有地倾向于那个她之前一直回避的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