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裂痕
听着手下心腹的汇报,石世钧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疑虑。
“南洋香料航线?“他低声重复着这个从“锦云庄“内部隐约透出的名目,“他(锦云庄东家)何时有了这等魄力和眼光,敢去碰南洋的生意?而且如此孤注一掷?“
他唤来一名亲信,吩咐道:“去,仔细查查,这‘南洋香料航线’的风声,究竟从何而起。‘锦云庄’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往来?“
数日后,亲信回报,并未查到这风声的确切源头,只隐约听说似乎与“芙蓉商社“那边有些关联,但“锦云庄“东家对此讳莫如深,对外只宣称是东家个人的生意决策,不愿多谈。
“芙蓉商社?苏瑞兰?“石世钧眉头微蹙。他想起那个站在破旧船头,面对他的包围依然目光沉静的女子。她会如此不智,将这等机密大事泄露给竞争对手?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他暂时按捺下心中疑窦,决定再观察一番。毕竟,“锦云庄“若真能开辟南洋新航线,于整个汉商群体而言,也并非坏事。只是,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隐隐不快。
苏瑞兰通过李茂才在外的人脉,也得知了石世钧曾派人询问之事。她并不意外,石世钧若对此毫无察觉,反倒不像他了。她授意李茂才,不必有任何反应,一切如常。
与此同时,苏瑞兰开始实施她真正的计划。她并未急于求成,而是授意李茂才,以“磨合船队、积累经验“为由,开始小规模、多批次地试水短途海运。航线选择在江州附近相对安全的海域,往来于几个邻近的沿海城镇之间,运输的也多是些普通的本地货物,如陶器、纸张、干货等。
这些航行利润微薄,甚至偶有亏损,但苏瑞兰毫不在意。她的目的不在于此,而在于让新组建的船队在实际航行中磨练技术,让水手们熟悉船只和海域,让整个运作体系磨合顺畅。每一次出航归来,她都会亲自听取船长的汇报,了解途中遇到的困难、各地的物产行情、以及官卡税吏的盘剥情况,并据此不断调整策略。
在这有条不紊的推进中,“芙蓉商社“的根基被一点点夯实。而这一切,都隐藏在“锦云庄“那看似宏大、实则虚妄的“南洋航线“计划阴影之下,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这一日,文彦博自认为暗中为“锦云庄“立下“大功“的志得意满,在商社晚间盘点后,与几个伙计多喝了几杯烧酒。酒意上涌,他见墨竹独自在廊下收拾杂物,便借着酒劲,趔趄着凑了过去。
“墨……墨竹姑娘,“他口中喷着酒气,眼神带着几分轻浮,伸手想去拍墨竹的肩膀,“如今这商社……蒸蒸日上,也有……有我文彦博一份功劳吧?日后……待我……“
墨竹眉头紧蹙,敏捷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文郎君,请你自重!商社是娘子的商社,功劳自有娘子定夺。你既在商社谋事,便该谨守本分,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文彦博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斥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酒也醒了大半,羞恼交加,却不敢真个发作,只得悻悻地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走开了。
墨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鄙夷与警惕。她立刻转身,前往内室寻到苏瑞兰,将方才之事原原本本禀报。
苏瑞兰听罢,手中正在翻阅的账册微微一顿,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墨竹,人心之变,甚于沧海。今日之果,皆由前日之因。我们……心中有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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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明的警告像一块冰投入胃里,让林晚瞬间清醒。石家的“注意”绝非好事,“需要引导的杂音”这个定性,更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潜在的干预意图。她没有将这份压力直接转嫁给初生的社区,而是更加警惕地关注着“收容所”内外的风吹草动。
然而,意料之外的风潮,正以一种石家难以理解的方式悄然兴起。
林晚发布的《考据进展报告》像一份精心绘制的“寻宝图”,激发了网友们巨大的参与热情。这份报告让零散的线索产生了关联,让每个人的微小贡献看到了融入更大图景的可能。话题“#为苏瑞兰找家乡”开始在小范围的社群,如历史爱好群、汉服同好群、古典文化论坛中悄然发酵。
起初是自发性的考据接力。有人翻出自家地方的旧志,寻找南宋时期苏姓商贾的记载;有人从宋人笔记、诗词集中寻觅“芙蓉锦”或类似纹样的蛛丝马迹;有人甚至尝试从传世的宋代书画、器物纹样中,寻找与“缠枝芙蓉”可能相关的视觉证据。这些发现被不断贴上“收容所”或直接发布在社交媒体上, tagged with #为苏瑞兰找家乡。
紧接着,更富创造性的表达出现了。几位美术专业的贡献者,依据已有的线索和想象,创作了不同风格的“苏瑞兰”同人画作——有她于织机前凝眉的沉静,有她立于船头眺望远方的坚毅,更有将她与芙蓉花、海浪、商船等元素融合的唯美意象。一幅工笔细腻、气质卓然的苏瑞兰画像,更是被广泛转发,赋予了这位历史中模糊的女性一个虽不确定却极具感染力的视觉形象。
考据,呈现出一种“病毒式传播”的态势。这不是权威机构的推动,而是源于无数个体发自内心的共鸣、好奇与创造欲。
石家显然注意到了这股他们无法控制的声浪。他们试图引导舆论,通过几个影响力较大的文史类账号,发表看似客观的评论文章,嘲讽“苏瑞兰记忆碎片收容所”是“民科的狂欢”、“用想象力填补历史空白的行为艺术”,试图给这股热潮泼冷水,将其定性为不严谨的娱乐活动。
然而,这种居高临下的批判,非但没有扑灭火焰,反而如同向热油中滴入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社区成员和更多围观网友的凝聚力与创作欲被彻底激发。更多的考据帖涌现,用更扎实的引证回应质疑;更多的同人画、甚至有人谱写了简短的背景音乐,创作了赞美苏瑞兰与“芙蓉锦”的诗词。一种“我们就是在守护一个被遗忘的女性历史,这有什么错?”的集体情绪在弥漫。民众自发参与的本身,成了“收容所”最坚固的、石家无法理解的护城河
